第111章 出發(1 / 1)
周起的確主和。
倒不是他慫,只單純認為,為免生靈塗炭,百姓流離失所,萬事還是以和為貴。
派遣使節,談妥條件,各退一步,不是要比兵戎相見,血流成河要好麼?誰的命不是命呢?
“豐年,我這樣想不對麼?”
狗娃點頭,“很對,沒毛病。”
“……”周起想踹他,“剛剛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剛剛我做主,現在你做主,結果不一樣,很正常啊。”狗娃依然有話說,“剛剛在學堂上,不也是怎麼想的都有麼?最後誰都說服不了誰,說明大家都認為自己才是對的,不是麼?”
理兒是這麼個理兒,但周起能容忍別人和他意見不一,卻不希望狗娃和他不是同一立場,“你難道不認為人命是最寶貴的麼?還有,為了幾個人的皇權霸業,拿許多人命去填,難道不是錯誤的麼?”
“少爺,你說服我沒用,你能說服大夏和大原的皇帝才行。”狗娃希望他別本末倒置,“人命是可貴,但很多時候,不是你不想死,就能不死的。人家看你好欺負,就是要欺負你,是你說幾句好話就能改變的?通常不都是越好欺負,越被欺負麼?”
周起琢磨應對之詞,狗娃卻接著道。
“少爺,情況如果是這樣,不打全都得死,打只死一部分,你會怎樣選擇?打還是不打?”
“如今還不到那時候。”周起覺得這設定有些過了。
“你退一步,人家就進一步,然後人家再進,你再退……總有退無可退的時候,非得到那時候才反抗?還有力氣麼?”狗娃追問。
“不說了。”周起一甩袖子,“回府。”
好好地心情,短短几句話,破壞殆盡。
狗娃不是不想順著他說,只是這種事情,順著未見得是好事,世道有多殘酷,這位少爺早晚都要面對的。
說來也奇怪,以周聞做事的狠辣,竟能養出這樣的兒子,著實不可思議。
周府如何橫行鄉里,魚肉百姓,又害死多少人命,簡直罄竹難書,這位周少爺卻像一無所知,非但不知,還抱有這麼天真的想法,奇哉怪也。
一前一後回到周府,門子都能感受到氣氛的古怪,問候都省了,乖乖退在門後。
十一夫人先他們一步回來,但走的慢,過中堂時,周起就看到了她的背影,心情本來就不好,頓時變得更糟,“又出去花錢了。”
這就有點沒事找事的意思,十一夫人停步回身,淡淡一笑,“少爺可是心疼了?”
本來已經說的可以直呼其名,但周起氣不順,就沒必要再添一把火,反正過了氣頭,仍舊可以叫回來。
“西邊正在打仗你知不知道?無數百姓流離失所,無衣無食,你怎麼忍心在這時候肆意揮霍?”周起質問。
十一夫人實在沒想到,令他起邪火的緣由是這個,不禁好奇地望望後邊一些的狗娃,狗娃聳聳肩,也表示無能為力。
有些想笑,十一夫人忍住了,“少爺是把朝廷諸公的治政無能,怪到小女子身上了?”
“……”周起給狠狠噎了一口,氣壓在胸口砰砰地跳,就是找不到口子發出來。
這樣下去可不行,狗娃從後面上來,想說點什麼緩和一下,卻看到馬明德從裡面匆匆跑出來,看到他們,幾乎連蹦帶跳地衝過來,“少爺您可回來了,出大事了,快跟奴才去見老爺。”
他這一來,自然用不著狗娃再多說什麼,周起就轉移了視線,“什麼事?慢慢說!”
“奴才也不清楚,就知道京裡來人了,不知說了什麼,老爺就急著找您過去……看老爺著急的樣子,事情肯定小不了。”馬明德哪有時間慢慢說,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倍不說,如果不是周起已經快步走起來,他都想過去推著人走了。
京裡來人,出了大事,不管哪一條資訊,都足以勾起狗娃與十一夫人的好奇心,但兩人卻不約而同地選擇止步,誰也沒跟上去。
“到我那兒坐坐?”十一夫人發出邀請。
狗娃搖頭,“小的不敢。”
十一夫人微笑,“還有你不敢做的事情?”
狗娃肯定地點頭,“那可多了去了。”
十一夫人仍盯著他不放,“比如讓人去打人。”
狗娃睜著無辜的大眼睛,“這種事小的想都不敢想。”
“是麼。”十一夫人不再窮追猛打,而是換了說法,“那你喜歡紙人紙馬麼?”
狗娃當然搖頭,“小的還有好久才用得著,暫時不喜歡。”
“哦,那就是喜歡扎紙人的小姑娘嘍。”十一夫人回來這麼晚,自然是把什麼都打聽清楚了。
但話說到這份上,狗娃仍舊百般不認,“小的還小,小夫人想做媒,多少得等兩年。”
十一夫人眼睛一眯,“小姑娘若得急病死了,你心疼麼?”
這算是明著威脅了。
狗娃卻渾不在意,“小夫人在說什麼,小的聽不太懂,但有一件事可說……從來沒人心疼小的,小的也不會去心疼別人。”
其實這話可以反過來聽——誰心疼我,我心疼誰。
但十一夫人沒往那邊想,而是斷言道,“我知道你是誰了,真是想不到,你竟敢到我眼皮子底下來。”
“十一夫人的話,小的是越來越聽不懂了。如果您沒什麼事,小的就回去休息了。”狗娃躬了躬身,“少爺那邊真有事,小的短不了在身邊伺候。”
禮數盡了,狗娃掉頭就走,根本不擔心十一夫人在背後做什麼,只要還在周府,她就只能是十一夫人,原因不清楚,但可以肯定,她是不敢暴露的。
回到小院沒多久,周起就回來了,讓狗娃沒想到的是,剛剛隨口一句話,竟也成了真。
周起要出遠門,點名要他跟在身邊伺候。
這學咱就不上了?
也輪不到狗娃做選擇,除非他偷偷溜走。但縣學已經去過,反倒是跟車出遠門,可以去更多地方,也不是難以接受……走過的路夠多,找到孃的可能性越大。
至於京裡出了什麼大事,狗娃不清楚,就知道很急。在他們回來之前,周聞就讓人準備好車馬,囑咐兒子幾句,讓他回去拿了些貼身東西,就趕著他們出門了。
連夜出城的不止是他們。
永安城,德勝門。
城頭之上,金頂龍冠,黃袍在身的天子,手持金樽,將琥珀色的液體傾倒下去。
“老將軍一路順風,旗開得勝!”
城下,兵將魚貫而出,衣甲獵獵。當先一人,鬚髮皆白,滿目風霜,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如今仍披甲上陣,率軍出征,威風凜凜,不減當年。
當今天子為其壯行,老將軍也只是把虎頭長刀舉高三尺,並未發一言一語。
老將軍習慣了用刀說話,尤其對著強敵地時候。
左右各一員副將,皆是驃壯男兒,手提長刀,煞氣沖霄。
再後面一些,就是普通將官,其中一員小將比較顯眼,一身銀色亮鎧,燁燁生輝,還以銅罩遮面,青面獠牙,猙獰可怖。
出城三十里,大軍紮營。
老將軍回頭掃一眼,“石巖,你率先鋒營繼續趕路,務必於三日內趕到陽鈞關下……倘若關口已失,即刻退守虎口隘,我軍不到,你可以死,隘口不準有失。”
“諾!”
石巖接令,並無二話。
軍令已下,原本照令行事即可,但銀甲小將卻翻身下馬,半跪於馬少請命,“老將軍,末將願代石將軍前往,還請允准。”
石巖看了撓頭,“侄女兒,還是叔叔走這遭吧。”
“軍中只有上下將官,沒有叔侄。”銀甲小將不領情。
“既然知道身在軍中,可知軍令一下,山河不移!”老將軍責問,“軍情緊急,豈容你一己私心耽擱!石巖,即刻出發!”
“諾!”石巖調轉馬頭,奔往先鋒營。
銀甲小將不能攔他,只能跪在老將軍馬前,“請將軍成全!”
“以你資歷軍階,還做不得先鋒官!”老將軍拒絕。
“末將願做馬前卒!”銀甲小將抱拳,“請將軍成全!”
老將軍看她一眼,虎目一縮,但隨即揚手,“去吧!”
“諾。”
銀甲小將起身,提刀上馬,縱蹄而去,並不回頭,並無留戀,絕塵遠去。
看她奔遠,副將不忍,“老將軍,關家就這點骨血了,您怎麼忍心?”
“紮營。”老將軍先下軍令,才回他一句,“關家的人,就該死在沙場上!”
老將軍回頭,“我還活著,是我無能!”
三軍一片寂然,片刻後,殺氣沖霄!
將軍不畏死,他們亦無懼!
前敵多少不需論,趟平碾過去就是!
無它,他們是鎮北軍!
縱橫睥睨,往來不敗的鎮北軍!
這邊軍魂燃,軍旗烈,另一邊,車輪滾滾,星夜兼程,去往陌生的前方。
兩邊目的不一樣,但都很急。
周起撩起布簾,往外掃了一眼,還在山陽境內,一切都還是熟悉的樣子,“豐年,我從來沒去過京城,大伯也是兩年前見過一面,真到了那邊……你會待在我身邊吧。”
我還能去哪兒?
狗娃點點頭,問,“大老爺急招您過去,到底什麼事?”
過了好一會兒,周起嘴裡才吐出一句,“堂兄病了。”
啥?
你是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