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拙荊(1 / 1)
桂花開的正好,如雲似霞,把一座山頭染遍,遠遠望去,美不勝收。
但置身其中,卻又沒了那種驚豔之感,有的只是前後左右,一簇簇黃白色,除了香氣撲鼻,乏善可陳。
不過這些小姐過來,也不全然是為了賞花。花固然美,但與人相比,顯然又差了幾分。
大家閨秀,大多時候自然是深鎖閨中,不至於禁足,但進出也沒男子那般隨意,總有有個由頭,還要過於正當,才能理直氣壯出來。
所以呢,賞什麼不重要,關鍵和什麼人賞,有沒有賞出點什麼的可能,這才是不虛此行的大前提。
這次賞桂,但凡聽到訊息的,能來的都來了,還有一些是想來也來不了的,身份地位都不太夠。
常言說人以群分,組織者是當今朝堂炙手可熱的青年才俊,不拼家世都能掙得一分天下的人物,雖然名草有主,但能與之結交的,又豈會差了。單單是兩位皇子的捧場,已經令人側目,這樣的圈子,又有哪個不想擠進來?
這些個女子就是來狩獵的,可惜了,那些男人太不知情識趣,放著桂花不賞,尤物不獵,卻拿了弓箭去打鳥追兔子,簡直本末倒置。
身在花叢,觸目所及,單調而乏味,許多人神情懨懨。
花花草草,關寧本來也沒多喜歡,如果不是身體仍舊沒好利索,她肯定是要去和那些男人一較高下的,雖然也未必多有趣,但總比和一些鶯鶯燕燕賞花來的有意思。
更讓她心煩的是,容憲公主似乎對她很感興趣,一直在她身邊打轉,還盡問她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比如你為什麼要戴面具,為什麼要和男人一樣上戰場,打打殺殺是不是很殘忍,夏人是不是真那麼野蠻無理,胡人是不是每個都高高壯壯滿身是毛……總之,想的到的想不到的她都要問一問,你要裝沒聽見不回,她會一直重複問,不厭其煩。
或許困在宮裡太久,對外面的事情分外向往,道聽途說的資訊又太多,所以一個好端端的公主,硬生生憋成了問題寶寶。
這樣的遭遇讓人同情,對於她一些錯誤的認知,關寧也願意糾正,只是事與願違,她講奇聞軼事,公主聽的津津有味,一旦你想改變她認知中的某些東西,她立刻不耐煩地跳轉話題,反正她也不愁沒的說。
不勝其煩。
是關寧現在的真實心態,甚至生出誰要能在此刻救她出水火,她一定好好報答的念頭。
心誠是可以感動上天的。
“相公!你可要為奴家做主啊!”
怨憤悲愴地呼喊聲,突如其來,引得眾女紛紛側目,容憲公主都忘了自己要說什麼,下意識地望過去。
片刻後,她意識到什麼,扭回頭來,面具下有什麼變化,是看不到的,但透著面具散發出的寒意,卻能清晰感知。
她也挺可憐的……
在公主殿下生出些許同情心的時候,提刀已經衝了出去,半路截住某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傢伙,惡狠狠地問,“你又鬧什麼!嫌丟人沒夠麼?!”
周復的表情,與語氣腔調沒有任何相符的地方,一看就知道是在無事生非,平時鬧鬧也就罷了,當著這麼多大家“閨秀”,他還不知收斂,是想把小姐置於何種地步?全京城的笑柄嗎?
說是主僕,但情同姐妹,提刀如何不惱?
她面色不善,好像一直就不善,周復已經習慣,把手裡的羽箭往前一遞,“跟你家小姐說,剛剛有人拿這個射我,她要不要管,由她決定。”
接過那支箭,上面一點血絲沒有,提刀狐疑看他,“你又搞什麼?安分點行不行?”
周復不接茬,直接往後退。
扈雲從後面過來,“怎麼?被攔了?”
周復嘆氣,“唉,就這地位,又不是現在才知道。”
他當著外人這麼說話,提刀臉色變得相當難看,如果這樣的話經扈雲的嘴宣揚出去,那將軍府的名聲可不知道被抹成什麼樣子,那些有心人更會不遺餘力。
恨恨瞪過去一眼,不好再說什麼的她,匆匆轉身回去,小姐已經往這邊走了,不能讓她毫無準備。
半路迎上,提刀遞過羽箭,在關寧耳邊小聲說了一句,容憲公主想聽,但是沒聽到,但關寧腳步變快,她是能看出來的,因為她也不得不快起來,沒這麼走過路,失了形象,有些吃力。
饒是如此,關寧還是走到前面去了,風裡隱約傳來她的問話聲,“真的假的?”
什麼真的假的?
“你當真就真,當假就假。”周復無所謂地回。
就兩人目前的關係,有些事說一聲就行,她信不信,要不要處理,都是她的事情。
“是真的。”在關寧做決定前,扈雲搶著做了證明。他就是來看熱鬧的,熱鬧不起來,那是多麼遺憾。所以該出力地時候,哪怕親自上陣,他也得說。
未來的奪儲之爭,關家是不可忽視、又相對超然的一股力量,以前不偏不倚無懈可擊,如今有了變數,爭取不到,也不能任其倒向任何一方,這是所有人的共識,不獨他一個。
扈雲的身份擺在那裡,話語的份量不言而喻,他開口了,關寧想把這事一帶而過,就很難成行。
非當這事沒發生過,也不是不可以,只要做好應對後續麻煩的準備就行。
沒人喜歡麻煩,關寧同樣沒這樣的嗜好,但一樣的,有人想迫她做事,那也是她極其討厭的。“扈小相爺與拙荊很熟?”
扈雲是相國府的寵兒,性情乖張,行事但憑心情,素來無忌,不知給相國府惹了多少麻煩,可怪就怪在這裡,無論他做的事情有多出格,那位學識人品都沒得說的相爺,卻從未懲罰過他,甚至很多時候是違背原則包庇於他,所以就有了“扈小相爺”的稱呼,當然不含任何褒義。
雖然早就知道兩人顛倒的關係,但乍聽“拙荊”二字,扈雲還是沒忍住,笑了出來,“不好意思,失態了。”
先毫無誠意地致歉,才說正事,“恰巧路過,正好看到,覺得得說,說過了,再與我無關。”
推的一乾二淨,把自己摘了出來,以後有沒有東西可看,那倒不用擔心,無論關寧處不處理、怎麼處理,都不會無風無浪的。
關寧也清楚,轉頭吩咐,“找鍾將軍過來。”
提刀抱劍不情願,但還是雙雙領命去了。就算兩人同去,這麼大一片林子,也不是說找就能找到的。
她們走開,容憲公主才問,“發生什麼事?”
“拙荊膽小,受到點驚嚇,無甚大事。”對她,關寧還是不想解釋太多的。
容憲公主自然聽得出她在敷衍,尤其那“拙荊”的稱呼,明顯不夠鄭重,於是偏頭看向扈雲,兩人總有些親戚關係,事不關己,應該會直言不諱。
讓她沒想到的是,扈雲的回應更假,“兔子沒打著,過來看看花,狩獵這種事,真不是我這種人能玩轉的。”
一個兩個都這樣,公主的臉色可想而知,至於第三個,一個被稱為“拙荊”的男人,有浪費口舌的必要嗎?
氣氛凝固,被迫安靜。
直到有人發現這邊的情況,過來詢問,才又熱鬧起來。
只是過來這兩位小姐,明顯更願意和扈雲多說話,對旁的事情並不上心,公主還是找不到探聽究竟的機會。
扈雲這人有個好處,只要女子姿色夠出眾,他的脾氣就能變得很好,哪怕女人又蠢又笨,說的盡是廢話,他也能如沐春風地全盤接受,相談甚歡。
這年月敢出來主動出擊的女子,除了頭腦真的有問題那些,大多在容姿身段上,都還是在水準之上的。
看著如魚得水的扈雲,周復還是羨慕的,“同人不同命啊。”
“你養得起,隨時可往側衛營添人。”在這方面,關寧對他還是非常好的。
“那行,我踅摸踅摸。”周復也不客氣。
“寧缺毋濫?”
“溫柔難尋。”
夫妻倆互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容憲公主左看看右看看,怎麼看怎麼彆扭,但兩人卻是如假包換的夫妻,令她心有慼慼焉,如果將來她的婚姻生活也是這樣子,那該怎麼辦?
“大家猜猜我捉到了什麼?”鍾慧興沖沖跑過來,至於她捉到了什麼,根本不用猜,被她舉的高高的,眼睛不瞎,都能看的到。
五彩斑斕的錦雞。
味道算不上多好,但它不常見,又格外漂亮,鍾慧興奮一些也說的過去。
“這是……鵪鶉?”扈雲故意逗她。
“錯,是錦雞啦!”鍾慧仍認真糾正,得意中帶點俏皮。
“怎麼吃才美味?”扈雲進入下一個環節。
“它這麼好看,為什麼要吃它?”這次鍾慧有點不樂意了,“寧姐姐,不要吃它好不好?”
你得獵物不是你做主嗎?
很多人心裡都有這樣的疑問,只有周復無所謂,扈雲眼睛溜溜轉。
關寧裝著沒看見,“那就放了吧。”
“放了啊。”鍾慧又有點捨不得了。
“如果你養,它還是要死的。”關寧淡淡道,可見她對鍾慧是很瞭解的。
“那好吧。”鍾慧戀戀不捨地看錦雞一眼,兩手往上一揚,錦雞撲稜稜飛走了。
嗖!
一箭破空!
三稜的箭頭輕易破穿雞頭,帶起一篷血花,自空中灑落,雞身自然也跟著墜落。
遠處,鍾成緩緩放下弓,冷冷看著這邊。
他已經知道某些人為什麼在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