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問題那麼多(1 / 1)
國公爺要離開安平了,古暨想帶士紳官員送一送,雖然國公擺明了要整他,參劾的摺子大概已經在路上,但該有的禮數不能缺,畢竟他現在還是安平縣令。
然而尷尬的事情發生了,平時那些隨叫隨到的同僚,逢迎巴結計程車紳,如今全叫不動了,都說人走茶涼,他還沒走呢。
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他也沒什麼好說,只得獨自去送,可到了城門外,得到的只是難堪。
車隊已經走遠,他只能看到遠遠揚起的沙塵,飄揚的旗幡,驛館那邊給的時間是錯誤的,下屬報上來的也是錯誤的,但都沒差太久,讓他能看到卻送不到,這是難堪之一。
他想叫的那些同僚及士紳則都在城門外,他來時這些人正好往回走,對面迎來,交錯而過,沒誰跟他這個縣太爺打招呼,還都繞著他走。
他就在城門正中央,那些人的車馬轎分流兩邊,像從中劈開的溪流,繞過他後又匯合一起,言談說笑,漸漸遠去……如何教人不難堪?
除此之外,守城小卒的同情目光,是讓人最難堪的,但他也只能在這樣眼神的注視下返回城去,失魂落魄,差點撞上一輛騾車,幸虧騾子走不快,及時停下了。
“抱歉,走神了。”古暨稍稍回神,讓到路邊去。
趕騾車重新揚鞭,沒跟他計較的意思,可能也是不敢,畢竟他還穿著官服,但全安平的人應該都知道了,他這身衣服已經穿不久了。
“古大人,還收稅麼?”
他繼續往前走的時候,突然聽人問,還以為有人故意奚落,壓抑的怒火噴出喉嗆,“收!在任一天,就盡職一日!”
他站在那裡突然吼出來,路過的人紛紛投來詫異地目光,看到是位官老爺,大多趕緊低頭快走兩步,但也有訊息靈通的,拉住身邊的人嘀咕,說他快下臺瞭如何如何,於是瞬間有很多人都以為他是受不了刺激,瘋掉了。
這些人說什麼他不在意,四下掃看卻找不到問話的人,像是從來沒有那麼一個人,那一問也更像是他渾噩時心底的聲音,而回答則是他最想做的事情。
在任一天,盡職一日,也不該是說說就算,他又有了精神,往縣衙那邊走去。
而在城外,國公的車隊仍舊緩慢前進,就目前來看,想提速那是不可能的,即便現在國公爺的心情還算不錯。
以他身份及同皇上的關係,拿掉一個縣令不難,甚至不用找藉口,一句“不喜歡這個人”就能讓大把人絞盡腦汁,把所有程式上的障礙全部搬開,從快從速地把人從職位上拿掉。
但這又有什麼意思?
以往在京城用慣了,已經厭了,所以這次得換一換。有理有據,為國為民,站在大義上處理絆腳石,感覺很不錯,如果藉著這事成就他一代賢臣的美名,就更好了。
而且他已經朝這方面努力,不僅上了參劾的摺子,還通知各有司衙門幫忙看著,若有人從中作梗,得第一時間通知他……其實這種事發生的機率微乎其微,畢竟是他在操作,但還是得知會一聲,不然誰又知道是他做的?
做善事而無人知,那還做來幹嘛?得多多傳頌,世人才知仍有青天在,可以普照大地。比如近在咫尺的芮城縣,現在肯定已經有人在為他歌功頌德了。
這麼一想,他對前路越發期待起來。
他志得意滿,可在後隊的提刀卻揪揪不樂,像誰欠了她大把銀子,拉著臉苦大仇深。
本來不想管,但看她不住回頭,破盾才說句,“姑爺會跟上來的。”
“誰稀罕他跟著。”提刀似乎終於找到發洩口,“不跟才好,看見就煩,從來不做好事。”
從小到大都在一起,偶爾分開也不會太久,姐妹之間沒有秘密可言,一個眼神一點情緒,就能清楚對方在想什麼。
言不由衷。
破盾很肯定,“姑爺是不是又說中了什麼?”
“只是一些廢話,什麼都沒有‘中’。”提刀先駁斥了她的思路,才問,“他說中過什麼,你要用‘又’字?”
他說中的事情還蠻多的……
這時破盾才想起,由於姐妹對姑爺態度不好,姑爺在她們面前也多是無事生非、一無是處的形象,只有單獨對著她時才會說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
開始她言必稱姑爺,那是因著小姐給予的必要尊重,後來接觸多了,這份尊重也就變得自然而然。
其實姐妹們要能靜下心來和姑爺相處,多半也會生出同樣的心思,但成見如同大山橫亙在那裡,她們不願就此進行嘗試,即便她已經從中做過許多努力。
也許,只是時機未到。
既然還得等,破盾便這樣回覆,“提前說的,但肯定不會錯。”
提刀翻白眼,“你一定讓他灌了迷湯。”
破盾偏頭看她,“姑爺真灌你喝麼?”
提刀搖搖頭,“不喝,太苦了。”
她心情不好就是清楚記得昨晚都聽到了什麼,那是顛覆她認知的話語,無論如何咀嚼,都是越來越濃的苦味。
軍人不懂政事。
話題由此開始,那混蛋像是頗為失望,當即嘀咕句,“也是千年的狐狸。”
他這樣吐槽也是有原因的,不是“不知”“不問”等立場鮮明的定語,選擇看上去略帶自毀的“不懂”,像是處在弱勢,但表達出來的意思可一點不弱,還讓人挑不出毛病來。
我就是個玩刀的,什麼也不懂,國公有事自己做主就行,問我也沒用,因為我不懂。
把不懂教成懂,難度係數很大,因為結果不取決於教的那個人,而是學的那個……我說不懂就不懂,懂也不懂。
相對來說,不知就沒這麼好操作,讓不知變知,只要告訴你就行了,畢竟你的認知能力沒隱藏,這時裝不知肯定比較麻煩。
但也比“不問”好,這詞立場太鮮明——我知道,我不管,你做什麼你的事,與我無關,休想我幫忙。
小姐什麼意思,提刀當然也清楚,所以才鬱悶,她是非常想為民除害的,但軍令如山,不能違抗。
但不滿多少有點,可再不滿也是她們主僕間的事情,別人說小姐那當然是不行的,千年狐狸可不是什麼褒義詞。
“你說誰狐狸?你才狐狸!”
“狐狸就狐狸,總比蠢驢好。”周復無所謂,而且他一直認為說人是成了精的“狐狸”,那是誇獎,如此殊榮,智商要不夠,想也別想。
“你罵誰蠢驢!”顯然,提刀又換了關注點。
周復看看她,“還有別的事嗎?沒有的話,你看天也不早了,我是不是可以睡了?”
這是在趕人了,但提刀何時識趣過,“今天你必須說清楚,你到底跟小姐說了些什麼。”
看她那意思,如果周復不說實話,她肯定就跟他耗了,起碼今晚誰也別想睡。
“就那八個字。”
“不信,小姐不會無緣無故做那樣的指示。”
“這就得問你家小姐了。”
“肯定是你從中作梗。”
“我有什麼好處?”
“什麼?”
“我問你,我既不認識這裡的縣令,也不認識那些老百姓,從中作梗有什麼好處?”
“……”
提刀語塞,也許很多事情她都不懂,但沒有任何目的就去做了某件事,肯定也是不合常理,起碼她不認為有這麼無聊的人存在。
但有所為,必有所求。
這是最樸素的道理。
於是提刀想了很久,還真給她找出比較合理的猜測,“古暨是不是你爹的門生?”
周博去吏部前,曾經在禮部任職,似乎經過一場大考,具體有沒有這回事,提刀只順耳聽小姐老將軍他們提過,也記不太清了。
周復拱手抱拳表示佩服,“古縣令是六年前中的進士,到安平縣履職不到兩載,你覺得他和家父會有什麼關係?”
言下之意,古暨發跡時,周尚書早就人頭落地了,活人是不可能和鬼有什麼關係的。
提刀有點不太好意思,低了低頭,但仍舊不甘心,“那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嘛。”
“縣令與老百姓。”
“那你還幫縣令說話!”
“我幫縣令說話了?”
“……”
提刀再次語塞,“為民除害”可不是幫忙說話,那是怕他不死,但這也是她始終想不通的地方,連這樣的混蛋都能如此深明大義,小姐怎麼就……不應該啊!
看她一臉糾結,難受到不行,就知道她過不去心裡那道坎,為了今晚的睡眠質量著想,周復就算不想,還是決定說點什麼。
“好吧,看你不依不饒的,那我就替縣令大人說幾句好話。”
“……”我可沒逼你!
提刀更鬱悶了,“你這麼說我還能信嗎?”
“好吧,那換個說法。”周復難得好脾氣,從善如流,“我說幾句公道話。”
雖然味道仍舊不對,但提刀還是點點頭,好歹有的聽了不是。
“在開始之前,我能不能先問你幾個問題?”周複決定先做點鋪墊。
提刀點頭,“你問。”
周復喝口水潤潤喉,“是誰要收稅?該交多少是誰說了算?又是誰拿走了這些稅?”
問題挺多,但答案貌似只有一個——皇上。
提刀正要回答,又覺得不太對,一般量田定畝,以肥瘠定稅額的是戶部,也是他們負責徵收統核,皇上是不管具體事務的,但肯定是皇上要收的……好像也不對,立國之初就定下的,和如今這位關係不大,但太祖也是皇上啊。
拍拍額頭,提刀還是不知該算的誰頭上,然而還有一個問題呢——誰拿走了這些稅?
這好像不是某個人某個衙門的事了。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我為什麼要回答這些?就算稅不得不收,那也不能亂收吧?總要酌情合理吧?”
“有道理,再問最後一個問題……誰來酌情?誰決定是否合理?”
你這明明是兩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