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意外（1 / 1）
兩萬兩稅銀失竊。
無論數目還是惡劣性質，這都不是一件小事，一連三天盤搜嚴查，搞的安丘風聲鶴唳，人人自危。
知縣宋明眼窩深陷，面容憔悴，已經沒了當初城門前的容光煥發，可見這兩天他定然寢食難安，憂心忡忡，畢竟切身相關。
稅銀追回來還好，頂多一時失察，仍能將功補過。倘若追不回來……丟官罷職都是輕的。
十年寒窗苦，幾多坎坷路，好不易到手，誰捨得放棄？
於是這兩天他一邊抓緊搜尋盤查，一邊拉緊和徐國公的關係，每天必來問安，準時準點。
提刀仍在配合搜查，且每次帶隊出發前，總能與這位知縣大人遇上，於是免不了聽一些讚美與好話，自然，知縣大人的感謝也是必不可少的。
誰都願聽好話，但打知縣大人嘴裡說出來，提刀怎麼聽怎麼彆扭，往往冷著臉，一句“職責所在”打發掉。
今天例行聽過廢話，提刀率隊出門，在門口咕噥一句，“有這工夫乾點什麼不好。”
宋知縣是聽不見的，人已經到了後院，耐心等在樓下，通常多半個時辰後，徐國公才會傳他進去。
不知什麼原因，今天徐國公起的比較早，沒讓他等太久，但第一句話就顯得不耐煩，“宋大人，已經三天了。”
“下官知道，下官一直在努力盤查，失竊的官銀應該很快就能找回來。”宋知縣說著與昨天一般無二的說辭。
“宋大人，下次能不能說點新鮮的，陳詞濫調，本爵已經聽膩了。”徐國公臉上明顯掛著不滿，“什麼叫應該？本爵是不是也應該不再管你？”
宋知縣噗通跪倒，磕頭如搗蒜，“國公爺寬仁，請再容限下官三五日。”
“五天沒有，三天吧。”徐國公估算著回京的時間，“失銀三天內找回，本爵帶著你的功績回京，要是找不回來……嘿。”
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清楚，能聽懂就行，聽不懂留著也沒用。
對徐國公而言，稅銀失竊算不得壞事，既可以讓他有藉口多做停留，也可以在皇上面前掙些臉面，當然前提是在他的幫助下找回了失銀……找不回也沒事，無非效果大打折扣，但依然能給皇上留下實心用事的印象。
所以那天宋明過來求助，他一口答應，幾乎把所有護衛都派去協助搜查，甚至在第一時間就寫了加急文書逐級上報，目的只有一個：
這事我很重視，這事我正在辦。
但任何事都得有個限度，徐國公並不在意結果，找不找的回來他都有話說，可他在意時間，如果沒有一個過得去的說辭，他拿什麼返京參加公主大婚？
所以，三天後必須有結果，要麼拿著追回失銀的功績回去，要麼拿宋知縣的人頭回去……總之，他得有的交代。
但對宋知縣來說，事情打一開始就不是時間的問題，而是如何火中取栗，“三天也好，下官一定盡力追回失銀。”
“時間不多，宋大人看著辦。”徐國公低頭看看宋知縣，“宋大人頗合本爵眼緣，本爵不妨說句實話，若三天內追回失銀，你以後加官進爵的事情，本爵管了。可要不能按時找回……呵，宋大人也別怪本爵拿你人頭交差。”
宋知縣把頭磕在地上，“下官知道了。”
“起來吧。”徐國公抬了抬手，“會做事比什麼都強，不然說什麼都枉然。”
宋知縣從地上爬起來，“下官這就去辦。”
徐國公看他態度誠懇，又的確是盡心竭力的樣子，語氣放緩，“做事也講方法，那麼多銀子無聲無息的丟失，你就沒說查查底下人？萬一是內外勾連呢？”
“啊？！”宋知縣如夢方醒，急匆匆轉身，“下官這就去查。”
衝到門口猛轉身，“下官告辭……謝國公爺提點！”
說完又轉身往外跑，這次是真的走了。
“愚蠢，這都想不到。”徐國公罵一聲，又笑出來，“看來早就該下來走一走了。”
下屬笨的恰如其分，上司只會更喜歡，優越感就此而生。
此後兩天，宋知縣來彙報事情進展時，國公爺態度明顯好了許多，雖然事情並沒有什麼進展。
到約定好的第三天，徐國公特意晚起了會兒，算是給宋知縣留足了時間，但見面時卻頗覺意外，都打算拿宋知縣這顆頭交差了，人卻興高采烈的來了……莫非有更好的結果？
“恭喜國公爺，失銀追回來了！”
宋知縣先報上好訊息，之後才是，“果然不出國公所料，稅銀失竊真是家賊所為，當晚的更夫、巡衛、庫管、還幾個雜役，都有參與。如今俱已鎖拿下獄，等國公發落。”
意料之外、突然而來的好訊息之後，是妥妥的馬屁與尊重，徐國公一時也忘了越不越權的事情，“這種人還留著做什麼，都砍了。”
話順嘴出來，才覺得過於直白，又補充一句，“蔑視國法，貪得無厭，罪大惡極，當誅。”
“謹遵國公爺教誨。”宋知縣表示願意言聽計從。
徐國公也滿意，“儘快把案子審結，做漂亮一點，本爵為你向皇上請功。”
當然，最大那份得是他的。
宋知縣忙不迭答應，再次匆忙而去，只是這次兩邊都很滿意，並充滿了期待。
更晚一些，周復收到訊息，怔愣許久才嘆一聲，“原來是這麼玩的。”
起初還以為某位綠頭縣令只是藉機貪墨一筆銀子，彌補他受傷的心靈，如今看來，人家胸中丘壑縱橫，所圖甚大！
“的確該佩服一下。”魚九娘評價也高，“夠狠夠膽夠果斷。”
殺人不曾眨眼，做局不曾猶豫，執行時對自己也狠，當得起這樣的評價。
其中殺人是最簡單的，對一個知縣而言，也不需要什麼膽量，但弄出丟失稅銀的事情，就非得夠膽才行，一個操作不慎，就是丟官去命的下場。
有人走漏風聲，國公爺不肯幫忙就地鎖拿，上面的動作比他預想要快……這些都是不可控的變數，無論哪塊兒出問題，他都得付出慘重代價。
然而他贏了，一切都按他的設想在進行。
整個過程，周復只判斷對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這位知縣大人肯定會追回稅銀，不然根本無法交差，更別提脫身了，至於能追回多少，就看他有多貪心了。
他沒想到的是、竟然全部追回，那位宋知縣打一開始要得就不是錢財，而是藉著國公爺駐留的機會賣人情拉關係，雖然不曾當過官，但大概清楚“政績”二字對一個官員的重要性。
甫一出京，便破大案，換個人想從中拿到實惠，可能需要很長時間的發酵，但徐國公分分鐘可以，畢竟可以直達天聽。
收了這麼一份厚禮，投桃報李也好，鞏固自身也好，徐國公肯定虧待不了宋知縣……風險越大收益越大，體現的淋漓盡致。
夠膽，才敢這麼設局，夠果斷，才能抓住機會，但說到夠狠……偷竊名單上的人，大概都是知情人。
知道他設局，知道他戴帽子的人，大概都活不成。
好一個知縣大人。
周復又嘆一聲，“三人行、必有我師啊！”
魚九娘卻笑眯眯地問，“還做不做好事了？”
那晚他說了一直沒做的事情，她可是幫忙記著呢。
“做啊。”周復也沒忘。
“為什麼？”魚九娘笑著貼上來，“你一向討厭麻煩，不喜歡惹事生非的。”
周復躲開一步，昂首挺胸，大義凜然，“為民除害，義不容辭！”
騙鬼鬼都不信。
魚九娘翻個白眼，“說實話。”
“說到做到，哪次不是如此。”周復也有自己的堅持。
這次魚九娘真的笑了，“只要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也夠膽夠狠就行。”
“我可沒那麼無聊。”周復還真沒那麼想過，易地而處，哪怕好處極大，他也不會冒險做這樣的局，除非……，“嚴格來說，我是膽小如鼠的人，所求不過好好活著。”
“你這叫膽大包天。”魚九娘翻個白眼，“如今這世道，有誰能好好活著。”
“別悲觀，還是有人能做到的。”周復舒展一下身體，“事情告一段落，咱們能清閒好多天，附近有什麼好玩的，明天我陪你去？”
魚九娘斜他一眼，“你想做什麼直說，別拿我開心，我若當了真，你就該哭了。”
周復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很真誠，“真是顯得無聊，想四下逛逛。”
魚九娘認真判斷真假，“你不回京？”
徐國公會在公主大婚之前趕回京城，這是盡人皆知的事情，算算時間，安丘多半就是那位國公的回返之地，再往前沒必要也太趕，當然，車架要留下一部分，甚至是大半。
不能風塵僕僕，怎顯誠意？
私事妥貼，不回返盡職為公，怎算的赤膽忠心？
徐國公為補聖心，可算盡心竭力。與宋知縣惺惺相惜，也在情理之中。
這些都不關周復的事，他可以冷眼旁觀，但京中大婚的可不止公主，還有那位鍾將軍。
兩人有什麼過節，魚九娘可是一清二楚，所以，能讓對方不痛快的機會，放棄豈不可惜？更何況，對方可是先行示範過的，禮尚往來，無可置喙。
但怎麼也沒想到，周復竟沒回去的打算，這可不像他平時的作風，宋知縣的事情不會真影響到他了吧？
“禮物已經備好，也有人答應幫忙送過去，我為什麼還要跑一趟？”周復笑笑，“成親那麼久了，多少也該讓她一次，你說對不對？”
魚九娘狐疑看他。
周復摸摸鼻子，“我家後院起火，被滅口的必然是我，前車之鑑，不得不防吶。”
“……”
你還是不是男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