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想的好(1 / 1)
又到了夜裡,不大的安丘城變得安靜,節儉、不富裕的家裡都熄了燈,反正也沒事做,能省點是點。
也有仍然燈火通明的地方,酒家,花樓依然熱鬧,還有縣衙門。
宋明飯後就在院裡坐著,像是在等什麼人,一直到現在,大概是感覺到冷,才有些失望地回到屋裡。
紅杏出牆的妻子仍然在,因著當年的錯誤選擇,不是他不想要就能休掉,哪怕她帶給他那樣的難堪。
宋常氏,也就是知縣夫人,比他還要清楚這點,畢竟那是她最強的依仗,當然也是她行差踏錯的助力……以前她不認為自己有錯,做任何事都是對的,誰教知縣大人有所求呢。
但今次事後,她不敢再有類似的想法,知縣大人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的能力,也冒著大險創造了機會,平步青雲的機會。
此後他的價值會大不相同,以前的制約大概會轉化為助力,那時候他將越來越難被取代,而她……換個人來替她當知縣夫人會很容易。
這點,她更清楚。
見知縣大人進來,殷勤地奉茶,一改先前的傲慢,有了真正做人妻子的模樣。
宋知縣也未拒人千里,仍拿她合作伙伴來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國公爺回京了,快馬加鞭。”
“大人會調往何處?”宋常氏在旁邊坐下來,低眉順目。
“沒那麼快,府道現在也沒好的實缺。”宋知縣倒很淡定,並未昏了頭腦。
他越是如此,宋常氏畏懼愈深,“國公爺不日便會回返,再去洛陽肯定雄心勃勃,沒準會動一些人。”
洛陽之繁華,她嚮往已久,真能隨君調往,踏實相夫教子也不是不可以。當然,她不會為了這樣的想法就去攛掇什麼,所說也是極有可能的事情。
那位國公爺下來巡視時,或許尚沒有太多想法,但一兩件事情做下來,有了相對亮眼的成績,再想無所作為就難了。一旦開始就無法停止,也是人之常情。
宋知縣作為推波助瀾的那個人,知道的肯定比她還清楚,但有些事急不得,“國公爺是涼薄性子,憑我送他那點功勞,還不能讓他時時處處想著我,畢竟願意巴結他的人很多,願意付出更多的人……更多。”
後面這個“更多”,意義與前面那個當然不一樣,所以他深深望了妻子一眼。
宋常氏一凜,那位國公爺的癖好她也聽說過,以色娛人也是她所擅長的事情,若非有著這樣的姿色和手腕,當初她也成不了讓知縣大人後悔莫及的知縣夫人。
但做得到是一回事,願不願做又是另外一回事,“你問過主人的意思嗎?”
“主人派你在我身邊,不就是協助我步步高昇嗎?”宋明當然沒去問,那又不是他的主人,即便暫時不得不聽命於人。
“主人是要你看住安丘這道隘口。”宋常氏當然知道這不能成為理由,哪怕主人的初衷的確如此。
但實際操作上則不會如此死板,原國地方官員尤其府縣主官通常三年一任,任滿換調別地,就為杜絕上下經營、沆瀣一氣的貪腐行為。
制度是好的,但連續幾朝下來,朝廷上下都有惰怠,執行的並不那麼徹底,打著官員頻繁調動不利管理、效率低下的調子,改為兩任一調,若遇特殊情況,在一地坐上十多年的事情也不是沒有,但終究少數,畢竟統治者也是要為江山長遠考慮的。
宋明已經在安丘待了五年,再有一年肯定要走的,即便主人再看中這個地方,留下他所需的花費,遠比拉攏腐蝕新知縣要高的多,並不合算。
若宋明能往高處走,並依舊受控制,主人那邊只會伸手幫忙,不會設定阻礙,那是跟利益過不去。
當然,宋常氏特意說這麼一句,也不是要強調安丘的重要性,而是強調主人的存在,提醒他該把誰的利益擺在第一位。
宋知縣知道她用意,也不爭執什麼,沒有掙脫桎梏的力量之前,說什麼都沒意義,“那勞煩夫人去請示一下,反正國公爺還得幾天才回來。”
這種事宋常氏推脫不過,又非常不情願,“妾身可以去做這事,反正在大人眼裡妾身已經髒無可髒,但大人想過沒有,一旦事情傳了出去,那些同僚該怎麼看大人,那些上官還願不願意給大人機會。”
“多謝夫人為下官著想,下官銘感五內。”宋知縣淡淡道,“倘若夫人不方便,下官代為請示也可以。”
宋常氏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不麻煩大人了,妾身可以。”
“有勞夫人了。”宋知縣相當敷衍地說著,見宋常氏沒有回應的意思,往外望一眼,“應該沒有客人來了,歇了吧。”
宋常氏這才注意到,他今晚的行為很不正常,“你在等人?什麼人?”
“不知道。”宋知縣的回答很不負責任。
宋常氏狐疑看他,顯然是不信的。
宋知縣也轉頭看她,“下官的確不知,但下官尋思著,夫人與安泰平即便再蠢,也不會把筆筒往屋外丟。”
話裡帶刺,但透露出來的資訊尤為可怖,連這樣的細節都掌握清楚了。
宋常氏不蠢,“當時屋裡還有別人?”
宋知縣冷笑,“不然呢?”
宋常氏背脊發寒,“不是縣衙的人?”
“反正下官沒查出來,不是隱藏的深,就是……”宋知縣深深望夫人一眼,其意自明。
就是外邊進來的人!
有人偷偷潛入縣衙,來去沒人發覺,至今查不出是誰,細思極恐。宋常氏按按胸口,“府庫真有稅銀丟失?”
宋知縣搖頭,“誰會去戶籍室盜稅銀。”
“萬一走錯地方呢?”宋常氏仍心存僥倖。
“前後衙都有人巡守,仍能無聲無息潛入,會找不到銀庫所在?”宋知縣輕嘆一聲,“有這種身手,大概也不屑偷盜了。”
“那他去戶籍室能偷什麼?重要文案都不在那裡。”宋常氏想不通。
“的確,為了讓戶籍室顯得不那麼重要,下官已經把稍有價值的東西都搬離出去。”說到這裡,宋知縣看向她,“但仍有一部分賬簿留在那裡。”
宋常氏蹭一下站起,“是主人那些……”
後面那些她不敢宣之於口。
宋知縣輕輕點頭。
宋常氏火冒三丈,“你怎麼現在才說,知不知道那……有多重要!”
“沒有丟一張紙,也已經轉移了。”宋知縣表示已經處理妥當。
宋常氏仍舊不放心,“萬一那個賊偷看過了呢?”
“所以我希望他能來。”宋知縣又往外望一眼,“只要人能來,一切就可以談。”
但是人沒來。
宋常氏有些慌,“如果那個賊已經往上遞了呢?”
“所以下官得冒險,得抱住國公爺的大腿。”宋知縣嘆一口氣,“動靜弄這麼大,那人又知道內情,如果不是官家手下的暗探,應該來敲詐的,多麼好的機會,除非……他就是個小賊,就是走錯了地方。”
機率太小,他不敢信。
宋常氏也不敢信,“如果真想敲詐,早就來了,哪還用等到今天。”
“只要不蠢,就會等到今天或者……明天。”宋知縣仍有一線希望。
“為什麼?”宋常氏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國公爺走了,下官再也指揮不動禁軍侍衛,以及那些百戰老兵。”宋知縣以己度人,在前面可能有坑的情況下,是絕不會多走一步的,直至確定前面是安全的,“國公爺是真的走了,不想夜長夢多,最晚明天就會有答案……不見得是我們希望的,所以該做的準備必須有。”
“我這就傳書給主人。”宋常氏匆匆而去。
宋知縣臉上露出詭異笑容,屈指敲了敲桌面,“嘿,那怎麼可能是官家的暗探,一個小小知縣還沒這種待遇,是不是小賊就不好說了,但本官希望他是個大盜,夠膽回來露面,不然本官怎麼左右逢源,財祿雙全。”
發現機會,抓緊機會,火中取栗,一向是他擅長的事情,所以,不出事怎麼生事?
他這番內心剖白自然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但又一定要說,不然心裡那份得意就無從釋放,如錦衣夜行,那還有什麼趣味?
說完,內心得到極大的滿足,但隨即起身出門,站院裡四下張望,確定入不了第二人的耳朵,才踱著八字步,志得意滿地回屋。
治理一縣,太過屈才。
有人這樣想著,從黑暗中來又從黑暗中去,無人得見,就像從沒人來過一樣。
距縣衙很遠的客棧裡,周復打個呵欠,伸手拉拉破盾身上的甲片,“去鋪床。”
破盾一愣,但還是起身照做了,雖然仍舊著甲,軍職在身,但在姑爺面前,她仍然願盡婢子的本分,雖然她並不擅長此類事情,但鋪床還是沒問題的。
“姑爺,床鋪好了。”
“幫姑爺更衣。”
周復不跟她客氣,很自然走過去,伸長雙臂。
破盾終於反應過來,“姑爺休息,破盾告辭。”
“哎,別走。”周復一把拽住她,“都這麼晚了,你一個姑娘回去不安全,就留下來跟姑爺一起睡吧。”
“……”貌似更不安全!他打著姑爺的幌子,破盾也不好大力掙脫,“姑爺不要取笑破盾,您身邊鶯鶯燕燕繁花似錦,再怎麼也輪不到破盾,即便真的飢不擇食,抱劍也比破盾好。”
你就不怕抱劍拿刀砍你?
周復歪了歪嘴,“都是通房丫頭,分什麼誰先誰後,再說了,遠水也不解近渴啊。”
嘩啦,破盾真受不住了,掙脫開去,甲片亂響,“破盾這就去叫魚姑娘。”
近水還是有的。
破盾逃命似的跑出去,緊著去敲隔壁門,但很快就發現一件不妙的事情:
近水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