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恐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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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啪!

刑部二堂外,吳正齊趴在長凳上,袍簾撩起來,屁股撅著,一下一下受著水火棍的杖打。

負責行刑的皂吏有心放水,但苦主就在旁邊盯著,他們要是太馬虎,說不定待會兒也得趴凳子上,所以只能默唸著抱歉莫怪只是例行公事,然後不留情面地掄下每一棍。

三十板子打完,吳正齊棉褲都讓血浸透了,但就是這樣,愣是一聲沒吭。

“哎呦,快停下,已經三十杖了。”計完數的周復等他們收棍,趕緊走到跟前,在他前頭半蹲下來,一臉的心疼,“我的吳捕頭哎,可苦了您啦,這事怎麼說的,明明約束教育一下就成,咋就打上了。”

陰陽怪氣,做作無比,旁邊兩個皂吏要不是還拖家帶口,手裡的水火棍能把他拍扁,現在卻只能去扶吳正齊,“吳爺,您沒事吧?”

“有沒有事你們不清楚?”周復倒打抱不平起來,“都是同僚,低頭不見抬頭見,怎麼就下這麼重的手?”

缺德人見多了,但這麼不要臉的,兩個皂吏還是頭回見,氣的說不出話來,架起吳正齊就要走,眼不見心不煩。

走了兩步,吳正齊才能開口說話,“周公子,小人挨幾板子是小事,養幾天也就好了。但有些事做了就會有痕跡,想抹也抹不掉。”

“吳捕頭說的是,所以有些事能不做還是不做的好。”周復聆聽教誨受益良多的樣子,“又沒什麼好處。”

“呵。”吳正齊不再說話,任由兩個皂吏架去後堂。

周復打個呵欠,兩隻袖子往中間一攏朝外走,“折騰一宿,困的要命,回去補覺去。”

“什麼玩意兒。”後面一道布簾落下來,布簾後的人匆匆往另一邊繞,“吳哥,這次是兄弟連累你了。”

吳正齊擺擺手,“九斤,都是公事,不說這些。”

說完嘆了口氣,“嗐,說到底還是我不自信,不能肯定他一直在屋裡沒走。”

說起這個,蓋九斤把頭偏了偏,“也是我太想當然了。”

“我看都不是。”員外郎江維從內堂出來,“四大總捕,名聲在外,到哪兒都叫的響,別人捧著,你們也當了真!”

“見過大人。”別管這些話說的對不對,品級總是差著十多級,吳正齊他們只能先見禮。

江維卻當沒看見,“什麼案子到手裡都能破,行事無往而不利,你們聰明你們能耐,你們就能無所顧忌!”

上司的疾言厲色不可怕,但說中了某些東西,就真的讓人心裡不舒服了。的確,這些年走的比較順,什麼大案要案都能摻一手,結果往往也是好的,名聲也就水漲船高,走到哪兒都被人另眼相看。要說沒點改變,那也不太現實。

再做事時,心裡那根弦即便仍舊在,也不會時時緊繃,甚至很多時候會忽略掉,亦如上官所言——少了顧忌。

在官場,尤其在京城,這並不是什麼好習慣,被一針見血地指出來,兩位經驗豐富的總捕也無話可說。

“今兒這三十板子就算是教訓,也給你們提個醒。”江維掃他們一眼,“辦案可以沒有證據,私宅也能擅闖,但那都是分人的!”

“小的謹遵教誨。”吳正齊拱手受教,顯得謙遜,蓋九斤只陪著拱了拱手,看錶情明顯不服。

“行了,回去養著吧。”江維一揮手,不耐煩地說道,等他們告辭走到門口那邊,才又囑咐一句,“就算是受了傷,該乾的事兒還得幹。”

“屬下一定查實案情,將兇犯緝拿歸案。”蓋九斤還是願意應應這種話的,就是差點把後槽牙咬碎。

“還是那句,注意分寸。”

這話就沒什麼人理了,沒受傷的拖著受傷的,很快消失在門口那邊。

江維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吳正齊那三十板子是他讓人打的,他也知道無據可依,判的也過重了,肯定會寒下屬的心,但能不打嗎?

今兒一早,將軍府那個贅婿拉著吳正齊來告案,說他夜裡私闖民宅,還踹壞了一道門……說句實話,這叫事兒嗎?

大原律裡的確有私宅不可擅闖這一條,但那是指百姓與百姓之間,他們是官,還是主掌刑律的官,根本不在這條的約束之列。

莫說你是疑犯,有可能犯了事,闖門拿人天經地義。就算你身家清白,老實本分,踹你家門怎麼了?能算是罪過?忍忍過不去?

這點小事還要鬧上公堂,分明是在討板子!

自大原建國以來,就江維所知,還沒有過這樣的告訴,民告民的都沒,何況民告官!

但今天刑部衙門算是開張大吉了,為大傢伙起了一個並不算很好的頭兒,可他能怎麼辦?置之不理?大事化小?胳膊肘朝裡彎?

都不行!

告案人身份特殊是一個很大的原因,新任禁軍統領的夫婿,官場歷來講究不看僧面看佛面,何況那是帝前新寵,誰能不給幾分薄面?即便用不著彼此,但花花轎子人人抬,能不得罪總還是不得罪的好。

再一個原因是陳述出來的案情細節:深更半夜,吳正齊破門而入,別管出於何種原因,看到眼裡的都是……那個贅婿與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共臥一塌。

再往下就沒法問了,已經足夠苦主火冒三丈了,抓著人來告狀也就變得勢在必行——無論如何事情是不能傳出去的。

能讓吳正齊在這種事情上閉嘴的,只有他的上官,而他恰巧是其中之一,再往上還有,但有那個必要嗎?這點事他都處理不好,就該他倒黴了。

無論怎樣,在這件事上,都有一個人要倒黴,能是誰呢?只能是他吳正齊!

吳正齊委屈,他知道,衙門上下都知道,但哪又怎樣?結果只能是這樣,沒有更好的了!

想報仇也行,拿出實證,交到帝前,那人的脖子夠不夠鐵,就看他的運氣了!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從衙門出來,一輛馬車已經等在那裡,蓋九斤有些慚愧地拍拍車轅,“老哥,兄弟能為你做的只有這些了,回去好好養幾天,剩下的事情我來辦……不信搞不死那小子。”

吳正齊爬上車,回頭瞧他,“昨晚出了什麼事?”

昨晚他破門而入後就讓周復拽住,然後就是聒噪的重複,喋喋不休,還拉著不讓走,非要理論個清楚……他為什麼隨便踹人家門!

很簡單的事情,他唾沫說幹都沒說通,後夜直接給拽到衙門前,到開衙時間就直接進去告狀了……其實他們這種糾紛應該去京兆尹府。

上官似乎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因為他隸屬刑部衙門,也不問案件歸屬,職權所在,就直接判他杖責三十……簡直糊塗到家!

但他能指摘上官的不是?何況不僅是上官還是現管!

三十板子只能認了,但這口氣還在,當然得問問清楚,害他挨這三十板子的到底是什麼事。

蓋九斤猶豫一下,“這事你別管了,否則更鬧心,回去歇著去,相信我能解決的了。”

吳正齊拍拍自己屁股,疼的一呲牙,然後看著他不說話。

蓋九斤嘆口氣,繞到另一邊親自駕車,“趴好了,我帶你去看看。”

從刑部衙門到北城牆根下,頗有一段距離,即便駕車也用了小半個時辰,到北城河時已經日上三竿。

太陽高高掛著,冬日少有的暖和,但當吳正齊看清眼前的景象,卻不禁渾身發寒,也清楚了昨晚蓋九斤語調陰寒的原因。

前面河面上已經結冰,隸屬刑部的差役正小心地站在上面作業,一些屬於巡城衛計程車卒則在外圍拉了圈子,不許百姓走近探頭探腦。

其實就是讓他們看,除了多做幾天噩夢,不敢獨自出門外,也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不說他們,吳正齊進衙門二十多年,經手刑案無數,以前自認什麼慘狀都見過了,但現在卻也不得不承認,他對人間的惡,瞭解的遠遠不夠。

冰封的河面上,幾顆人頭雜湊,遠遠看去,就像是壞掉被丟出來的南瓜,但走近了再看,那青紫的面孔就有點嚇人了。

刑部差役小心地鑿開冰面,保證自己不掉去的同時,把這些人的下半截身體從水底拉出來,擺到一邊去。

這活兒並不好乾,從昨晚發現,召集人手,一直幹到現在,也只撈出七八具,仍有八九個人凍在冰河上。

吳正齊不忍多看,轉回頭來問,“都是誰?”

蓋九斤一拳砸在車轅,差點把馬驚了,“這些天我找過的,直接或間接說過點什麼的,都在這裡了,一個都沒落下。”

吳正齊倒吸一口涼氣,雖然這些人平時乾的也不是什麼正經事,但也罪不至死,否則他們早都抓了,可動手的人全然不考慮這些,說殺就殺了。

更可怕的是,人家完全清楚他們查到了什麼,並精準的加以清除,這根本不是一兩個人能做到的事情……什麼時候京城多了這樣一個組織?

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們卻全然不知情,現在不敢多想,一想後脊樑骨從頭涼到尾。

看他不說話,蓋九斤往前一指,“那是什麼?是他在跟我們示威!這樣的人必須除掉,不然將來還會造更大的孽!”

吳正齊沉默許久,“人都怎麼死的?”

蓋九斤一愣,不知道這時候問這些有什麼意義,但還是說了,“昨晚太急,只看了一具,身上沒太多傷,怎麼看都像是活活凍死的,這方面我不如老陳,想更確定一些,得仵作驗過了才清楚。”

吳正齊嘆口氣,抬手拍拍他肩膀,“別再找人打聽那晚的事情了,有關那個人的也不用去打聽……也打聽不出什麼了?”

“怎麼?”蓋九斤皺眉,“出了這種事,我以後自然會更小心,不會再讓他們知道……知道了又怎樣?難道我不會保護人?”

吳正齊轉頭望向冰面,“那不是示威,是恐嚇!”

恐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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