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陣前陣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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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四,微風,多雲。

井滎隘。

從昨日開始,胡人的攻擊一波一波,幾乎沒有停止,一直持續到午夜,實在不適合作戰,才休兵罷戰,兩邊都抓緊時間休息。

天矇矇亮,胡人發起了新的衝鋒,這邊隨即起來抵禦,經過一天一夜的交鋒,大家似乎變得熟悉了,進退趨避,越發的有章法,但傷亡還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大量累積。

作為衝鋒一方,胡人比較吃虧,往往要三五個人才能換掉對方一個,這樣的戰損比對於向來少青壯的草原部落而言,是極難承受的,每時每刻,德瑪兒的心都在滴血,從來沒有一刻停止,有時甚至會想:如果不貪功非搶這個先鋒,是不是會好一些?

但時間回不到過去,此刻先鋒就是他,如果大軍到來之前仍拿不下這個小小關隘,他將成為所有人的笑柄,以後不光是他,他們整個部族都無法抬起頭來做人。

這是絕不允許發生的事情!

但他們輕騎前行,未帶任何輜重,一架雲梯都沒有,想要攀上牆頭殺進去,只能拿人命去堆填……土庫勒那個混蛋,不是說一定能拿下井滎隘!

以後再見到他,一定把他狠揍一頓,償還族中勇士流過的血……

很快就又打到了中午,看著倦意很深的勇士,德瑪兒再不情願,還是體恤地吹響暫歇地號角。

也可能是打的實在沒了力氣,這幫素來喜歡動手腳的草原漢子動起了腦子,有人提議就近伐木做簡易梯子,不然等爬上去也沒了力氣,拿什麼奪城殺人?

這個提議擁躉極多,幾乎所有人都舉手贊成,還有人舉一反三,砍圓木撞牆,拿繩索綁上倒鉤當攀索等等,集思廣益,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性命窮盡心力。

禁軍那邊情況其實更糟,本就不多的兵員,消耗再少也是消耗,床弩已經壞了兩具,許多釘板壞在支架上無法再移動……各種器械的損耗已經到了難以為繼的地步。

最大的損失還是人。

昨天那個傷腿計程車兵已經閉上眼睛,倒在不遠的地方,關寧正幫另一個士兵綁胳膊,那士兵受寵若驚,不敢動不敢說話,等傷口綁好,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想說點什麼,關寧把刀塞回到他手裡,“拿好它,保住命。”

那士兵“啊”了一聲,木然點頭。

關寧轉身去往旁邊,那裡有個士兵斷了腿,胸上中了兩刀,無法得到好的治療,眼見是活不成了,“有什麼事放不下?”

“俺……俺娘……”那士兵意識模糊,本能地說著什麼,“俺……回不去……”

他斷了氣,關寧幫他合上眼睛,“我在一日,便照顧他老人家一天。”

“統領……”旁邊有個年輕士兵喚了一聲,看著只有十六七歲年紀,傷的不重,但稚嫩的臉上全是血汙,“俺還沒討婆姨……俺還有機會嗎?”

關寧拍拍他肩膀,“明天告訴你。”

年輕士兵咧嘴笑,“俺要找個屁股大的……”

原因他沒說,關寧看看他,轉身去看別的傷員……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吃東西,也有的眯著眼睛在休息,還有閒聊的,說著隔壁的青梅竹馬,談著對門的俏寡婦,家裡老孃有沒有想自己,老父親是不是又在罵自己沒出息,兒子是不是想爹了,婆娘是不是又在一個人挑水……原來不覺得那是多重要的事情,現在一說起就沒辦法停下來,彷彿一停就再也記不起來了。

破盾見過太多類似的情形,可不管見多少次,心裡仍舊一抽一抽的痛,“將軍,這裡就是鎮北大營。”

關寧看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臉孔,“骨子裡流著相同的血……”

嗚——

衝鋒號角又響了……

“準備戰鬥!”

命令下達後,所有戰位都在一瞬間立滿了戰士……用手扶牆也要站在那裡。

嗖嗖嗖……

吼吼吼……

廝殺又一次開始了……

永寧城頭,許多人都在望著這邊,哪怕什麼都看不到,視線也不願挪移。

“統領還能守多久?”陳澤問。

“不知道……”韓獅虎一拳砸在牆頭,“想想當初的不服氣,感覺自己像個小丑。”

“大可不必……”陳澤吸一口氣,“不過統領守不住時,咱們得像個爺們。”

“別人我不管……我是!”韓獅虎轉身,“我去操練那幫小子,到時不能丟人!”

楚春河與他們來往一向不多,此刻也是隔了很遠的距離,拉著裴天高、陳定山在說,“關統領可能是在位時間最短的禁軍統領了,兩位有什麼打算?”

裴天高問,“楚將軍什麼意思?”

“沒有打算。”陳定山則直接了當回答,“一切等活下來再說……兩位將軍,末將得回營了,不宜離開太久。”

他走了,裴天高依舊在等答案,楚春河也沒讓他失望,“以後大原軍權必歸鍾將軍一家。”

裴天高也乾脆,拱手尊稱,“楚大哥,以後小弟唯你馬首是瞻。”

楚春河搖頭,“我算什麼……”

裴天高截口道,“大哥。”

楚春河勉為其難應了一聲,往遠處一努嘴,“鍾將軍就在那邊。”

裴天高立刻會意,“小弟這就去彙報營中情況。”走出兩步回身一拱拳,“謝大哥指點。”

楚春河揮了揮手,裴天高大步去了,他才低聲咕噥,“關統領……眼往遠處看,人往高處走哇!”

城頭上人心思動,皇城上順帝憂心忡忡,“丁泯,以後禁軍該交託給誰?朕心無人,關寧那孩子太不知道輕重了。”

您就沒有想過,以後還不會不會有禁軍?

丁泯低眉順眼,“陛下,奴才哪知兵事……駙馬爺可是自己人。”

順帝瞪眼過來,他只能推薦一個人,但又不能從軍事作戰能力出發,做奴才也挺難的。

“成了不行。”順帝一口否定,“這把刀太剛太硬,容易傷著朕……思來想去,只有寧兒最合適,即刻遣人去井滎隘,傳朕旨意,讓她即刻回城協防,若執意不回,以抗旨不尊論處!……再加一句,關家同罪!”

皇帝下了旨意,丁泯除了遵旨執行,又能說什麼呢?

這江山誰屬與他無關……

而作為皇子,李祥卻不得不關心,雖然一直未曾出府走動,但城裡城外的點點滴滴,他一清二楚,畢竟這是李家江山,他想要擁有的江山。

只是此刻親隨帶回的訊息令他不太滿意,以至於他忍不住又問一遍,“他當真那麼說?”

“是的。”親隨很肯定地回道,“小的奉殿下之命偷偷找到周公子,把您想與他見一面的事情一說,周公子當時就拒絕了,說是‘寡婦門前是非多,能少一事是一事’……小的聽不明白,周公子卻說只要報於您知,您會明白的。”

“唉……”李祥嘆口氣,“有些事是該跟他說說的,本王疏忽了。”

親隨看主子自責,還有一些失落,很是不解,“殿下,周公子真那麼重要?”

“重不重要,得看父皇將來怎麼說……這些你無需知道。”李祥並不想說太細,很快轉口,“既然他不肯來見我,只能是本王去見他了。”

“殿下不是在幽居嗎?”那親隨有些擔心地提醒。

“也該出去轉轉了,不然父皇該怪我不懂事了。”李祥長身而起,“備馬,進宮……對了,把我那副弓刀輕甲一併帶上。”

不是說去見周公子?

親隨想不明白,為何主子能一會兒一個主意,想來這才是他能做主子的原由,而自己……聽話辦事就是了。

成王李祥要進宮覲見的時候,他三哥李瑞也是同樣的心思,頂盔佩甲從齊王府出來,直奔皇宮大內。

時間選的如此正好,是他們太瞭解自己的父親,知道令旨召將的時候差不多該到了,此刻不表現表現,以後多半就沒有機會了,因為馬上就要兵臨城下了。

至於井滎隘……那是絕對守不住的!

所以不用去關注,但京城守衛戰是絕不可缺席的。

也有人兩邊都不關注,仍能悠哉悠哉喝茶,旁邊的人都看不下去,“你就那麼跟王爺說話,不怕他找你算賬?”

周復捧著茶杯,“在王爺變成皇帝前,他只會送我錢,不會從我這兒拿錢的,畢竟是要當皇帝的人,還是夠大氣的。”

你也挺大氣,尤其自己給自己刨坑的時候,是生怕裝不下你這小身子骨。

魚九娘撇撇嘴,“不說那些父父子子互相算計的事情,反正跟咱關係不大,說說你……真打算當寡婦了?”

“古來征戰幾人回……”周復難得文雅一回,“既然嫁給了這樣的人,就得做好準備,這次做不成還有下次,反正結果不會變得,就是不知皇帝老子能不能賞塊貞節牌坊給我。”

“啊呸,就你這三妻四妾、不守婦道的傢伙,還想要貞節牌坊?!”魚九娘啐他一口,“就算真立起來了,也會一道雷下來劈掉!”

“那就不要好了。”周復勁頭其實也不大,“反正這次夠嗆能當上,除非她……”

說到這裡,周復一口涼茶灌肚子裡,“不說了,反正跟我也沒關係。”

“真沒關係?”魚九娘眼睛眨眨,狹促地問。

“不然呢?”周復反問。

魚九娘指指他灑在衣襟上的水,都魂不守舍到這種地步,何必嘴硬?“好歹夫妻一場,去幫忙收屍也是應該的。”

“不去。”周複果斷又任性的拒絕,“就在這兒等。”

如果等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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