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慈不掌兵(1 / 1)
天再一次亮起來,灰濛濛的天空抹著淡淡晨曦。
周復伸著懶腰從營房裡走出來,不管昨晚有多累,每日一早的例行打拳不能停,尤其是眼下這種情況,精神體力都得保持在一定水準才行。
一出來就看到提刀在跟人說話,那是一個禁軍士兵,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過了……難道是怕死不想幹了?
受好奇心驅使,暫時放下打拳的事情,溜達到一側偷聽。
“趙虎……”這名字聽著真彆扭,“……昨晚你並沒有做錯什麼,不要再自責了。”
“可我沒有救下那個姑娘……”
“如果不是你們,那一百多男女老幼都會死,你們已經做的夠好了。”
“可我沒有救下那個姑娘……”
“那並不是你的錯!”
“可我沒有……”
“夠了!”提刀一聲暴喝,母老虎發威一樣,“就在昨天,城頭上幾萬人,還不是眼睜睜看著許多百姓死在眼前!”
“那關我什麼事!”叫趙虎計程車兵也咆哮,“可那個姑娘就死在我眼前,砰一下,沒了……我可以救她的……我本來可以救她的!”
提刀凝望著他,他梗著脖子對視,但很快眼睛更紅了,眼淚大顆大顆流出來。
“難受?”提刀問。
趙虎使勁點頭。
提刀拍拍他肩膀,“那就哭出來,記住這種感覺,以後……以後你自然會知道該怎麼做。”
說完,她轉身離開,身後哇地一聲,一個大男人失了聲,哭的像個孩子……她沒有回頭去勸。
轉到一邊,發現某人,“聽夠了?”
周復伸個懶腰,“怎麼不哄他了?”
“他是個大男人,有什麼好哄的?哭過鬧過,也就明白了。如果安慰,才是害了他,會有一道坎永遠橫在他心頭,再要跨過去……很難。”
提刀瞥他一眼,“以前在鎮北軍的時候,見過太多這樣的人,等幾仗打下來,他們就不會去想這些了……只要把敵人擋在國門之外,就永遠不會有這種事發生。”
“你可知道什麼叫‘保家衛國’?”提刀看某人不作答,就自己說了,“沒有保家的心,就不會有衛國的勇氣,只有心中念著家,才能守住國!”
周復耐心聽完,才悠悠問了一句,“如果一個人本來就沒有家呢?”
“你問小姐去!”提刀最煩他這樣,苦口婆心半天,竟然一點都聽不進去……氣死了!
看她轉身要走,周復伸手把人拽住,朝旁邊一努嘴,“那貨遇到什麼事了?”
“我憑什麼告訴你?”提刀冷著臉問。
周復放開她胳膊,聳聳肩,“那我不聽行了吧?”
當然不行!
提刀是不會讓他稱心如意的,“昨晚將軍派他們去附近村子巡弋,如果遇到大隊胡人就立即脫離接觸,或回營或找地方躲起來,若遇胡人小隊劫掠則就地消滅……趙虎他們那隊就湊巧遇到這樣一隻小隊,很容易就把胡人解決掉,解救了許多百姓,但終究是去遲了,先前已經有百姓慘遭殺害……”
說到這裡,提刀扭頭望了一眼,那邊哭聲已經變小,“但就在他們趕到後,仍然有一位姑娘當著趙虎的面撞石而死,令他難以接受,那位姑娘死前……受到了侮辱。”
終究是不好說的太清楚的事情,而且死者為大,又沒有任何過錯,不能有太多描述,雖然那可以讓人生出敵愾之心。
“原來是這樣。”周復點點頭,並沒有更多的表示,“我去打拳了……幫我準備早飯。”
冷血無情的混蛋!
“不管!”提刀嘴巴一撇,扭頭就走了。
周復打完一趟拳,看到那叫趙虎的還在原地,只是已經不再哭了,想了想,他走過去,“那姑娘死的冤不冤?”
趙虎抬頭看他,不知道答案如此明顯的事情,他為什麼還要問。
看他心中有答案,周復又問,“那你覺得多少胡人的命才能抵她一條命?”
“十……不,一百!”這次趙虎答的很快,眼中也有了火焰。
“那就帶一百顆胡人的頭顱去祭拜她。”周復拍拍他肩膀,“做不到就是你錯了。”
“我做的到!”趙虎蹭一下跳起來。
周復笑笑,不置可否,調轉身子走了……一扭頭就看到關寧站在遠處,臉上的面具面無表情。
摸摸鼻子,周復走過去,“昨晚睡的好麼?”
關寧淡淡道,“不能那麼教士兵,並非正道。”
“你都聽到了。”周復回頭看一眼,那趙虎已經走開了,轉回頭來,“他現在得有事做,也需要一個目標,不管能不能達成,有沒有命達成。”
“軍隊不是報私怨的地方,以後類似的教唆,不要讓我再聽到。”關寧有她的堅持,不可以就是不可以。
“好吧,聽你的,以後絕不多管閒事。”周復有些賭氣地道。
“真不男人。”關寧咕噥一聲,邁步便走,“早飯應該做好了,你吃不吃?”
“當然要吃,對不起誰也不能對不起肚子。”周復趕忙跟上去,“對了,你怎麼想到派人去村莊巡看的?不怕他們遇到大隊胡騎?你現在人手可不多。”
“胡人每每攻城,總喜歡抓百姓在城前砍殺,以為這樣就能嚇到守城計程車兵,但其實往往起到反效果,更加堅定了士兵守城的決心……不然會死更多人。”
“除此之外,把百姓驅趕到陣前,讓百姓在前面擋著,也是他們一貫的戰術,只要城頭計程車兵不忍心對同胞下手,他們就能順利抵達城下發起攻擊……以往甚至還出過開城門救百姓,結果連累一城人遭屠殺的事情。”
“胡人驕橫慣了,抓百姓一般不會派出大隊人馬,多為三五十人的小隊,我每隊一百五十騎,足夠應付了……零敲碎打,敲掉一點算一點,也順便練練兵,這一千多騎卒若運用得當,是有可能扭轉戰局的。”
她語氣一直平平靜靜,沒有太多情緒起伏,無論是說到胡人的殘忍,還是她的應對之策,都顯得冷冰冰。
周復忍不住問她,“如果是你守城,你要守護的百姓被推在前面,你會怎麼做?”
“下令放箭。”關寧沒有任何猶豫,“他們總要死的,就別再連累城裡的人了。”
周復咧了咧嘴,“相公真冷血。”
“所以……以後給我小心點。”關寧不失時機地威脅了一下。
周復翻白眼,但很快又問,“相公真做過那樣的事情?”
關寧斜眼看他,“我還沒機會做。”
“啊?”周復傻眼,合著逗我玩吶。
關寧哼了一聲,“有些事,我可以保證自己不做,但管不了別人,所以……每次都是我先打出去。”
敵人守城我攻城,就永遠不會遇到這種問題。
“相公高明。”周復由衷的讚歎。
“可惜……”關寧深深一嘆,“陛下不願畢十年之功,安百年之業。”
“……”周復往她胸前掃了一眼,“相公胸懷大志不錯,但那還不是要血流成河?”
“一代人流血,換四代人安寧,難道不值?”關寧問。
你容我想想……
周復琢磨了一會兒,“這代人憑什麼要為四代人流血?天知道四代後會是什麼情形,萬一個個只享受天下承平,只知吃喝玩樂,不念前人半點好處,甚至頗多詆譭,那這血流的多怨?”
“流血之前如果想的是這些,是不會有人去流血的。”關寧橫他一眼,“既然願意去流血,就是沒有計較,百死而不悔……說了你也不懂。”
好吧,我不懂……
周復可不想被她帶溝裡去,為不相干的人去死,他才不樂意呢,“相公,妾身支援你為國捐軀,也能守身如一,但咱家銀庫鑰匙放哪兒,相公是不是能提前告訴妾身一聲?”
“你不用打聽。”
“為啥?”
“我娶夫人是為了殉葬用的。”
“……”
靠!
“混蛋!這是誰做的!誰做的!”就在周復揣著一肚子氣走進餐房的時候,胡人大營左賢王扎西大人也火冒三丈,指著眼前的羊肉湯大罵,那味道實在是太差勁了,絕對不是他專門帶來的那個廚子做的,“瓦奴第哈呢?又給本王偷懶!”
瓦奴第哈就是他的廚子,一個可以烹製可口菜餚的好廚子。
王爺發怒了,親隨們也不敢攔著,“瓦奴第哈他……他昨晚出事了,被人殺死在他的營帳裡,頭顱被割去,現在還沒有找到。”
“什麼!”扎西怒氣更盛,“這是本王的大營,十萬勇士拱衛,誰敢造次!誰敢造次!說!是不是你們編謊話騙本王!”
“我等不敢!”那些親隨個個苦著臉,“昨晚不止瓦奴第哈被害,還有比達爾等十幾個人,都是無聲無息地死在他們自己的營帳,同住的人也都死了。”
比達爾是專門給左賢王大人按摩的,扎西年輕時四處征戰,受過許多次傷,難免落下病根,如今又是寒冬,身邊少不了這樣的人伺候,但竟然說死就死了,蹊蹺的令人髮指。
扎西大人瞬時就不能忍了,暴跳如雷,“誰做的!到底是誰做的!說!是不是要跟本王過不去!”
“……”
您這不已經說的很清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