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何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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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碌碌,老太太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好遠,花白頭髮染了紅色和草屑,雙目渾濁定格在那裡,看不出喜怒或哀樂。

城頭城下安靜了一秒。

很快“嗷”地一聲嗥叫,驚炸開來,哀嚎,求饒,哭喊……一瞬間蔓延開,還是不久前曾經喊過的話,但那份淒厲與絕望卻變得無比真實。

嗓子都轉聲了……

“哈哈哈……”胡人無比的得意,這樣的場面就是他們需要的,一群羔羊在垂死掙扎,滿是對生的渴望,他們可以盡情地欣賞愚弄,再一一殺死,因為……他們說了算。

這樣的感覺真好,刀接二連三斬下,慘叫一聲接著一聲,城頭的謾罵咆哮也越來越響……這些都令他們興奮,揚起刀衝城頭招呼,在憤怒眼神注視下急斬而下……唰,感覺真好。

作為待宰羔羊,百姓們絕望了,沒有人可以救他們,他們卻還不想死,於是有人滾倒,掙扎起來想跑,可還沒等站穩,一條腿沒有了,摔倒後腦袋也沒了。

一個少女身子輕便,竟然跑出去幾步,但還是被一腳踹倒,後面一中年大叔瘋狂拱過來,撲她身上死死護住……父女倆先後死去。

老人、孩子、婦女……沒有一個跑的掉,三五步內,血越流越多,胡人的笑聲也越來越大,甚至開始互相爭搶,因為獵物越來越少了,而城頭上的聲音卻越來越小……無能為力的憤懣任何時候都顯得蒼白,他們每罵一聲都會覺得自己是那樣無能,因為他們只能看著、罵著……

有個年輕人體力好,躲過了兩次砍殺,最後還站了起來,拼命往城牆這邊跑,腳步飛快,眼神裡滿是渴望,就好像每離城牆近一分,他活下來的可能就大一分一樣……城頭上的人卻不忍心看他,並痛苦地閉上眼睛。

後方,胡人拉弓瞄準,就在獵物最興奮、自以為逃脫的那一刻,鬆手,放弦!

嗖!

羽箭很快飛越了兩者之間的距離,扎進了前者的身體,透心而過。

小夥子胸腔一緊,刺痛傳來,下意識低頭一看,並不好看的箭頭在胸前發著寒光,上面似乎還有他的血……騰騰騰,他跑出好多步,撲通一下栽倒在地。

“嗚啦!”射箭那胡人得意地舉著弓向城頭大叫,然而下一秒瞳孔卻驟然緊縮,能看出來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身體也想要動作,然而還是遲了。

嗤!

箭矢從他張開的口中穿過,自後頸而出,半截尾羽颳著牙齒髮出嗡地一聲顫鳴!

嗵!

他向後仰倒。

呼啦啦!

其他胡人飛快退了十多步,愕然望向城頭。

城頭上,鍾成緩緩放下弓,沉沉說了聲,“準備討債。”

“吼!”

附近將士群情激奮,紛紛奔向自己的戰位。

下頭的胡人感覺丟了大臉,惱羞成怒,也呼喝著回營,想著儘快的報復。

很快,只留一地屍體在那裡,無人問津……

不久之後。

嗚——

嗵嗵嗵——

號角起,戰鼓響,胡人列隊出營,往永寧城殺來,東、西、南三面都有他們洶洶的身影,衝車、雲梯、登城車快速推進,後方投石機更是把一塊塊大石率先投入城中。

等步卒隨著雲梯接近城牆,騎隊也急衝過來,在一定距離內停下,拉弓射箭,掩護步卒衝鋒。

步卒頂著油氈、盾牌、木板冒著箭雨衝到城牆下,搭起一條條長梯,奮勇上爬。

城牆上,不斷丟下條石、巨木、滾油、臭糞……但凡能殺傷敵人,都屬有效武器,無可不用。

叉杆撬長梯,床弩射雲梯、登城車,衝車過來砸下巨石,躲在厚皮傘的人也難倖免,小型的投石器丟出一個個火油罐,也是對準了各種攻城器具在投,打中了就會燒起來……打不中的時候居多,但落在地上也是一片人的哀嚎。

然而攻的不退,守的堅決,兩邊都在拼命施展自有手段,此來彼往,喊殺滾滾,血流成河。

天地之間,一副波瀾壯闊的景象,或許也只有人類,這號稱萬物之靈的存在,才能發動如此規模的戰爭,讓數萬人在一起攪動、廝殺。

殘酷,激烈。

從早上到日頭偏西,如火花碰撞的攻防戰一直在持續,直到胡營炊煙升起,才鳴金收兵,為這一天畫上句號。

城下城頭堆滿了屍體,兩邊甚有默契的開始清理,暫時放下了刀箭,但警惕心一直都在,城下的怕突然而來的冷箭,城頭的同樣也怕,但更怕有人偷摸攀上城頭。

戰死士兵的屍體從城頭抬下來,過往行人紛紛躲讓,偶爾看到熟悉的面孔,更是把頭扭到一邊去,不忍心看……這幾天城上城下來回跑,許多臉孔是熟悉了的,現在有人先走了。

沒有人願意是下一個,但誰都不能保證下一個不會是自己,這些民壯開始擔心、害怕,但還是把補充的物資搬上城頭。

城上的人在抓緊時間吃飯、休息,補充消耗掉的器械。胡營那邊也在做同樣的事情,吃飯休息修補器具,然後,派出了幾小隊騎兵,乘著夜色而去。

京城附近有許多村莊,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著京城餓不死,因此村子裡的人一直比別的地方要多,但真正的農民其實也不多,也是京城四周的土地大多歸於勳卿貴戚的緣故,這些人要麼進城做工,要麼成為佃戶、長工,為勳卿貴戚的奢靡生活本本分分工作著。

也許有人覺得他們苦,辛辛苦苦一場,成果卻被別人拿去,自己只能留下一丟丟,但他們卻很知足,一直都能保正基本的溫飽,即便在大荒年裡,也很少有凍餓而死的情況發生,沒什麼比這些更重要了。

如果孩子爭氣,主家也願意多出些善心,收到府裡做了丫鬟僕從,出人頭地的也不是沒有,起碼做到管事、賬房那一級的一直都有,還有一些在主人家讀了書,因而考取功名的,但這種就比較稀少了。

無論如何,待在這邊總能活下去,但情況在前些天發生了改變,他們的生存受到了威脅……胡人殺來了。

那些大老爺全都逃回城裡,能跟著一起去的自然不用擔心,城高牆厚安全肯定有保障,但更多是無法進城的人。

然後軍爺過來提醒他們,要他們暫時離開,投奔外地的親戚也好,躲進山裡也罷,總之在胡人離開之前,不要待在村子裡邊了。

但不比邊民,他們在京城根兒過慣了安生日子,對兵兇戰危是沒有概念的,因此只有願意聽人勸的帶著家人走了,或躲或藏,但更多是抱著僥倖心理留了下來。

有人故土難離,有人無處可去,也有人是受自身所限無法離開,諸如婦孺老弱……走不掉,他們就會安慰自己:我留下來不見得有事,就算有事也不見得是我,就算真那麼倒黴攤到自己頭上,也未見得一定就死。

而一些老人的想法更淳樸,反正都是一把老骨頭了,早死幾天晚死幾天區別不大,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但等胡人進了村子,凶神惡煞地抓人時,無論最初是什麼樣的想法,到了這一刻都變成了哭喊與求饒,然而胡人是不會聽這些的,走的慢了,聽的煩了,就是一刀砍下來,死了傷了都不再多看一眼。

也是到了這時候,這些人才意識到什麼是“危險”,什麼叫“毫無人性”,然而一切都遲了。

魏莊村一百多民眾就這樣被趕出了村子,讓胡人拿刀逼著往京城方向而去,他們不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什麼,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從村子裡出來,走上官道,他們一直哭哭啼啼,也因此人變得越來越少……那些胡人似乎並不在乎可以帶回多少人去,數百步的距離竟然倒下去十多人。

嗒嗒嗒,馬蹄聲奔來,聽著人數不少,帶隊的胡人頭領以為是同伴到了,哈哈大笑,“哈哈哈,你們來晚了,這裡已經讓咱們給……你們!”

話說一半才發現不對,大喊一聲想示警,箭矢射來,扎穿了他的身體……嗵嗵嗵,倒地的聲音響了一陣,奔馬衝過去,這樣的聲音才停止。

倖存下來的胡人趕緊往村子裡跑,奔馬掉頭追了上去,那是一百多騎士,如旋風一般。

大難不死的民眾傻愣愣看著那些惡魔被一個個砍死,過了許久才想起發聲……嗚哇……

仍然是哭聲,劫後餘生,喜極而泣……

“咋個回事?!”

一個胡人從一戶農家屋裡衝出來,腋下夾著刀,兩手提著褲子,但還沒等他看清外面的情況,一把刀飛擲過來,把他釘死在那裡。

“娘!”

屋裡傳出一聲淒厲哭喊,把外面騎士嚇了一跳,前去收刀的那人手還抖了一下,以為是鬼在叫。

從胡人身體抽回刀,轉身要回到馬上去,後面咣噹一聲,他趕緊握刀轉身,瞬間做好隨時出刀的準備。

然而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個十五六歲的女孩,衣衫不整,髮絲凌亂,兩隻眼睛血紅一片,手裡還舉著一把菜刀。

可能是外面的情況也在女孩意料之外,舉著刀愣了好半晌,許久之後目光才轉到胡人死屍上邊……

“啊!”

女孩痛苦地嘶鳴響徹夜空,刀順手丟向胡人屍體,騎士怕被誤傷趕忙跳開。

當!

菜刀砸在石板上,並沒有砍中胡人屍體,彈了兩下,反而遠了。

“姑娘……”那騎士開口喚了一聲,不及多說,眼睛就直了。

女孩轉身衝出,咣一聲撞在一邊的石碾子上……

所有騎士都愣了,眼睜睜看著……

眼睜睜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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