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哭聲(1 / 1)
“他出來了!”
就跟提前知道周復還會出來一樣,等待多時的胡騎揚鞭打馬興奮衝來,就像看到一大塊人形黃金一樣。
倒也不是財迷心竅,胡人崇拜英雄敬重英雄,但也以獵殺英雄為榮。你要是個慫包軟蛋,我打贏了你也沒什麼光彩,你要厲害無比,我打起來才有勁頭。也正是這樣的民族性格,才造就了草原上縱橫無匹的強大騎兵。
歷朝歷代,危險禍患常起於北方,大半也是這個原因,細數朝代更迭,甚至差點亡國滅種那幾次,都有他們的身影在其中,入主中原也一直是他們想做、在做的事情。
周復還算不得英雄,但至少夠強,明目張膽的進出重圍之下的京城,是相當刺激人的事情,打殺這樣的人,無疑是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做了這樣的事情,也確實該死,所以呼啦啦來了許多人,至少二三百騎,皆是精銳,能力差點的都不好意思往前湊……城池久攻不下,屬實不能再丟人現眼。
二三百騎好不好對付,那得看怎麼說,若讓周復單槍匹馬面對這樣一支隊伍的衝鋒,他肯定第一時間把槍丟掉,調轉馬頭狂奔,用一個詞形容就是……抱頭鼠竄!
打不過不跑是傻子!
既然如此,他為什麼又要明目張膽的出來裝逼?(眾目睽睽之下,從城頭翻進翻出,那就是裝逼,還裝大發了。)
想弄清這個問題,首先得確定一件事情:周復不傻,而且相當惜命。
清楚這些,也就可以確定他是有把握活著離開的,否則決不至於這麼幹,他一向認為自己小命異常金貴,為了誰丟那都是大虧特虧……除非是孃親。
那他不是打不過二三百騎,又是哪來的信心?說到這裡,就得搞清楚一個概念,和二三百騎對陣衝鋒跟搞死這二三百人,並不是一回事。
一對二百,別說是身經百戰的勇士,就是二百個普通人,亂拳砸下來,鐵打的漢子都得趴。如果換成一對一、一對二三呢?
周復有壓倒性的優勢,以他所學,甚至可以做到秒殺,那隻要想辦法做到一件事就好了……保證在每一個進行廝殺的點上只有一兩個人。
若是千軍萬馬之中,無疑是在痴人說夢,但在北城外如此空曠的區域,與二三百騎周旋,又有什麼難的?
可惜沒那個時間做這些,不然周復還真想當著所有人的面,演繹一場以一當百的好戲,振奮城頭的軍心士氣,打壓胡人的囂張氣焰,說不定還能讓他們心生退意……一舉幾得的好事,可惜不能幹。
趕時間是一個原由,再一個是怕太騷包惹人嫉恨……二三百騎好對付,二三千騎呢?那可要了命了!
走為上!
打馬躥進山林,就此遁去,後面胡騎在山林外齊齊停下,猶豫半晌,終究是沒有再追……回頭望望,無主的戰馬得有二三十匹,一瞬之間,許多人心頭蒙上了一層陰霾。
不久之後,這樣的“戰果”傳回大營,肉眼可見的陰雲開始瀰漫。
他們十數萬人在這邊,每日裡廝殺不停,但在有些人眼中就跟不存在一樣,出入隨意,來去由心,反正你也奈何不了……是真的沒攔住。
說一點都不在意,那又怎麼可能?大概許多人心頭都有深深的無力感、挫敗感。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深深困擾他們,那就是每晚都會有人無聲無息死去,多則十幾個,少則七八個,聽上去沒多少人,尤其基數是十幾萬的時候,這點人都不如每日戰死城頭的零頭多,但意義是不一樣的。
戰死沙場,各憑本事,各安天命,沒什麼好說。但睡著睡著覺,人頭就被割去了,死的不明不白不說,還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為什麼就死了。
未知的事情最易惹人恐懼,因為摸不著看不到,不知其因,自然心生畏懼。
照常理來說,死亡名單上每日多他十來個人,在這樣的大戰中左右不了戰局,但當所有士兵每晚睡前都會想:今晚我會不會死?是不是就要輪到我?我還能不能醒來?
一旦這樣的情緒深入人心,大概是很難休息好了,說對士氣戰力無損,無疑是自欺欺人。
所以頭幾天後,一旦發生這樣的事情……不用一旦,每晚都會發生,不過已經被壓下去,禁止傳播了,但究竟能不能真把傳播的口子堵上,一些主將心裡是有疑問……他們每晚何嘗不是在擔心中度過?
當各方面的壓力不斷湧來的時候,他們攻打城池的勢頭更加猛烈了,因為不好的感覺變得越發強烈……留給他們的時間似乎不多了。
啪!
禁軍大營西北側小山丘上,有人甩鞭,箭樓上正觀察敵情的抱劍忙轉眼望去,熟悉的身影衝她揮揮手,打馬而去。
不久之後,關寧收到訊息,算算時間,快的讓人些意外,但誇獎是沒有的,“果然一涉及到生死,就變得積極勤快。”
“就沒見過那麼怕死的。”飛槍吐槽。
“大概是他死過一次吧。”抱劍幫忙說句好話。
提刀也道,“他衝鋒陷陣時還是蠻勇敢的,便是此時進出京城,也需要莫大勇氣,應該不至於怕死吧?”
“那是他知道自己肯定死不了。”飛槍脫口而出,但又覺得是在誇獎某人,趕緊補了句,“那樣的人也能有那麼好的功夫,老天真是瞎了眼。”
“功夫不是平白就有的。”關寧對此極有發言權,因此從不否定別人的努力,但要說就此對某人生出好印象,那也未必,“破盾,你對他印象一直不錯,怎麼不說話?”
目光都轉到自己身上,破盾也只說一句,“其實姑爺是一個好人。”
“切——”
片刻安靜後,差不多所有人都發出不屑地聲音,然後各自散去……還有事情要做,而討論某人純粹是浪費時間。
破盾落在最後,等其他幾個離開才道,“將軍,姑爺一直不想當姑爺。”話有點繞口,但該說的都在裡面了。
“知道。”關寧淡淡地回應,然後低頭擦刀。
破盾也就離開了。
轉眼到了晚間,胡人持續不斷地攻擊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鳴金收兵,冬日夜戰對雙方都不利,但總歸還是進攻一方更吃虧一些,火油燃起的火海讓人無所遁形不說,油煙對眼口鼻的損害也多於白日,也就弓手遠射能討些便宜,但仗打到這個份上,弓手的作用其實一直在減少的。
胡人暫時退了,鍾成卻不能真正放心,這兩日來,胡人已經數次殺上城頭,有一次甚至佔據了一小段城牆,如果不是他帶人殺到,或許城就破了。
禁軍死傷已近兩萬餘,即便胡人倍數於他們,還是他們這邊的壓力更大一些,人手已經嚴重不足,民壯都被徵調過來守城。
如果說禁軍沒受過實戰,戰力堪憂,不堪大用,那麼這些民壯連訓練都沒有,幾乎什麼都不懂,提著棍棒或撿來的刀槍,卻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怎麼走路怎麼躲箭統統不會,有些甚至在鋼刀加頸時仍在愣神,當感受到疼痛時已經來不及了。
幾日下來,他們的死傷是禁軍的數倍,但鍾成卻沒工夫去管他們,基本能在城頭撐一天不死的,第二天也就不用你再去擔心什麼……優勝劣汰的殘酷,在這時候展現的淋漓盡致。
胡人退去,戰事暫歇,沒人願意再動彈一下,就近貼靠著什麼坐下來,或者就那麼側一側身子……總之,不用自己再出力氣就好。
不久之後,城頭城下都是哭聲,多來自於老人和婦人。自從民壯也參與作戰後,這樣的哭聲每日都有。戰事一停,一直等信的老人婦人就會跑來找兒子、找男人,從死人堆裡扒拉出來肯定要哭,傷了碰了哪能要哭,好端端活著……一樣得哭。
抱在一起哭……
本來應該挺煩人的事情,劫後餘生也願意多清靜,想一想平時不會想的人和事,但幾天過去,哭聲越來越多,越來越響的時候,人們反而覺得還能聽到這樣的聲音其實是福氣,因為你在聽著,因為可能明天你就聽不到了……
無論什麼時候,活著的氣息總是讓人分外眷戀,喜怒哀樂總歸是活人才有的情緒,可以沖淡麻木不仁與一無所覺,讓自己的努力變得有意義。
此時的哭聲是為了讓以後不再有哭聲……
當然,多數人並不會想這些事,那對於他們而言太過虛無縹緲,是屬於大人物的事情,而他們想的卻分外樸實簡單。
能聽到哭聲,證明自己還活著,而每一次奮力廝殺,也只是單純不想讓家人也這樣哭……這是多數人的想法。
還有一些人沒有想法,只單純覺得,只要身邊還有聲音,就悅耳動聽……
黑夜籠罩,哭聲在耳,鍾成已經習以為常,平靜地穿行其間,檢查著四處的崗哨,防止胡人夜裡偷偷摸上城頭……雖然至今還沒有一次,但也不能不防。
其實這樣的事不用他親力親為,但總要親眼看過才踏實,包括一直沒有戰事的北城……其實現在這邊才是薄弱點,人手幾乎全部抽調別處,全靠民壯充人數,一旦有事,後果不堪設想。
楚春河有著一樣的擔憂,聽說他來,忙上去迎,只是不等兩人走到一處,就聽到了踢踢踏踏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