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似曾相識(1 / 1)
“姐姐,以後俺是不是就看不見了?”
十四五歲的少年靠牆坐著,頭上纏著繃帶,一雙眼睛勒在裡面,血水浸出來,溼噠噠的。
周晴剛幫他換過藥,瞧得很清楚,一雙眼睛已經被割爛了,確確實實是瞎了,“不要亂想,只要按時換藥,聽大夫的話好好養著,過幾個月就能看到了。”
“嗯,俺聽話。”少年點點頭,抬手想摸眼睛,大概是痛了或者癢了,卻被周晴伸手攔住,“剛剛說過就忘了?現在還不能碰。”
兩人手腕碰了一下,少年趕忙縮手回去,靦腆又帶些尷尬地笑笑,“對不住,俺給忘了,姐姐別生氣……哎,俺又說錯話,姐姐這麼好,怎麼會生俺氣。”
周晴哼一聲,“不聽話就生氣。”
少年呵呵傻笑,手不自覺抬起來,又很快落回去,“姐姐一定很好看……生氣也好看,等俺眼睛好了,一定要好好看看姐姐。”
“那你等著吧。”周晴在他額頭戳了一下,“姐姐得去幫別人換藥了。”
“姐姐去吧。”少年抬手揮了揮,並不是正對周晴,畢竟靠耳朵辨別方向會有所偏差,“受傷的人可多,叔叔伯伯都需要照顧,俺自己能行。”
“乖乖待著。”周晴轉身去到別處,想幫一個斷腿的人重新包紮,觸手一片冰涼,再一抬頭……人已經死掉了。
回頭望去,少年坐在那裡,很乖很安靜,她的心卻驀地一緊,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一隻手搭上肩頭,她扭頭去看,是魚九娘,“擔心那傻小子?”
周晴搖頭,“只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會這樣?”
少年是昨晚上的城頭,什麼也不會,只能沒頭蒼蠅似的跟著亂跑,有幾個胡人攀上城頭,恰巧在他們前頭,同院的二叔只來得及“啊呀”一聲,便被砍做兩半,血濺少年一身,然後少年就魔怔了,竟然掄起手裡的棒子打過去,只看到寒光襲來……便再也看不到什麼了。
後來老兵揪他下來的時候,他還舉著棒子亂揮,瘋了一樣,實在是怕他傷著人,就給他打暈了,醒來後鬧了一陣,還咬傷了兩個人,最後還是周晴把他制住了,不過沒人去怪他,任誰突然瞎了都不會平靜,何況他還那麼年輕。
說實話,這幾天見多了死死傷傷,本以為有了冷硬心腸,但看到少年,她才發現自己修為遠遠不夠。
魚九娘就要灑脫的多,“不要問我,姐姐也不知道。”
“唉,我要也能像姐姐這樣就好了。”周晴嘆氣。
“姐姐倒不想你像我,那樣會很無趣,畢竟姐姐的自私一般人比不上。”魚九娘笑了笑,“好了,別胡思亂想了,還許多人等著你這個小美人去照顧呢……看著你,多疼都不覺得疼。”
“切,別把你做的事情賴我身上來。”周晴翻個白眼,“昨晚好多人問你來著,說那個眼睛會說話的美女怎麼沒來?她只要看我一眼,我就哪都不疼了……我可沒這個道行。”
“唉,可惜以後他們都看不到你。”魚九娘摸摸臉蛋,有種要被浪費掉的樣子,“要怪就怪你哥,屁股一拍就跑了,還得我給他擦。”
周晴疑惑看她,“我哥又做什麼了?他不是一直在外面幫嫂子忙?”
“哎呀呀,扎心了。”魚九娘捧了捧心口,“我一心一意為了他,他心裡卻只有那個她,虧不虧心?”
周晴嘴角咧開,“人家是明媒正娶。”
“我還亦姐亦母呢。”魚九娘頗不服氣。
周晴翻個白眼,“不跟你閒聊了,還有人要照顧。”說著轉身走開,完全忘了剛剛到底什麼話題。
看她走開,魚九娘舒口氣:丫頭別怪我,要怪怪你哥,摘人頭這種事,他是怎麼都不會讓你碰的……我也是閒的。
城頭上,傷員不斷往下送,魚九娘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親切笑臉,迎了上去……刀傷箭傷這類外傷,她還是很拿手的,不比醫官差。
當胡人發起連綿不斷的進攻時,整座城市就像是巨浪中的一葉小舟,顛簸起伏,隨時都有傾覆的可能,但搖搖晃晃,一直不曾真的翻覆。
鍾成兩臂已經發木,身上幾處創口也無暇處理,哪裡有胡人衝上城頭,他就趕去哪裡,在這樣的情況下,當丁泯循例來問的時候,他還是那句,“臣保京城不失!”然後把丁泯推下去,省得其礙手礙腳。
都沒眼睛嗎?什麼情況不會自己去看?
丁泯並不會生他的氣,感慨一聲回宮覆命,剛坐進轎子,一支羽箭射來,正扎轎頂,把轎伕們嚇了一跳,他卻淡定地撩開轎簾往上望了一眼,是一撥胡人殺上城頭,大概覺得他是什麼大人物,想一箭射殺撈個大功勞,不過人已經被鍾成挑下城頭,多半是問不清楚了。
“回宮。”
轎簾放下來,吱扭吱扭,抬起的轎子搖晃著去往宮城……
家家立白幡,戶戶有哭聲……這樣的一天,應該是不遠了。
無論誰想到,心裡都不會舒服,周復都在拼命打馬,還有太多人在城裡,不努力實在不行,穿嶺過山,馬不停蹄,一走就是三四天,眼睛都沒合過一次,現在紅紅的都快腫成桃了。
當然,最先撐不住的是馬,所以每過一個驛站都得重新挑一匹,本來他是沒這個權力的,畢竟一文不名,別說像樣的官職,送信的差事都沒資格做,也是他沒有經驗,忘了跟皇帝老爺子要塊令牌什麼的。
但擋不住他腦子轉的快,虎符調令一亮,大軍都能調動,還徵用不了幾匹馬?
不過財不露白一直是至理名言,曉得他手裡有虎符調令後,已經好幾撥人出來搶了,如果單單只是搶令牌也還能忍,捎帶著要他命就過分了,簡直不能忍,只能婉言謝絕,送他們回去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一路上這種人特別多。
解決掉這些人後,還是得趕路,這一日到了翻虎嶺,再往前就是鎮北軍轄區,不禁鬆了一口氣,緊趕慢趕,終於是在鎮北軍出轄區前趕到了……以後再也不用擔心了。
心神剛一放鬆,嗖一下,一支箭打眼前飛過,釘在了路邊的樹杈上。
周復勒馬停下,這支箭警告的意思大一些,在他眼前兩三米外飛過去,在分清敵我之前,並不急著動手,“劫財還是劫色,出來支應一聲。”
“口尖舌滑,看來不是個好人。”樹林裡有人接聲,“小子,前路不通,回頭改走別處吧。”
“前路不通?”周復不想磨嘰,直接問出心中所想,“是鎮北大軍到了嗎?”
會這樣想其實很簡單,劫道的山匪不會這樣行事,山中獵人又不會這麼無聊,如果還是先前那些人……用得著說話?
大軍上路,斥候先行,免得遭了埋伏什麼的,除此之外,路上若有什麼不妥,也能提前改變路線……不妨猜他是鎮北斥候。
林中聲音果然變了態度,“小子,你什麼來路?”
當然,疑忌更多一些,周復甚至聽到了弓上弦的聲音,還不止一處,但猜測倒越發肯定,打懷裡摸出調令虎符,虛空晃了晃,“認得嗎?”
樹林裡一時寂靜無聲,顯然是不認得,一時又不好做決定,這也是周復想當然了,以為虎符調令這麼有排面的物件,軍中肯定人人知道,但他也不想想,有資格接虎符調令的能有幾個?怎麼可能個個都認得。
“不認得?”周復等的不耐煩了,詫異地問。
幾秒之後,打樹林裡傳來一聲,“是啥?”
周復差點打馬上栽下來,合著俏媚眼全拋給瞎子了,“你們是不是鎮北軍卒?是就出來一見,不是就別問了……很多時候,還是別知道太多的好。”
“小子,提醒一聲,別在外面拿蹺,容易早死。”說話間,打樹林裡站出一人,往路上快步走來。
看到他那一刻,周復就知道自己沒猜錯,果然是鎮北軍卒,因為他認識這個人……陳繼川。
山陽縣一別,已經忘了多少年,物是人非,在這裡突然見著,往事一幕幕從眼前劃過……原來都沒有忘。
“小子,發什麼呆?”陳繼川已經走到近前,但還是保持著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但已經能看清他手裡的令牌……還是不認識。
“虎符調令。”周復先說了令牌的名字,猶豫一下又道,“我是周復。”
實在是怕被認出來,提前報上名字,免得陳繼川他們再往別的方面想……就算沒見過他,但這個名字總是聽過的,畢竟大小姐的夫君嘛。
但事實證明,他又一次想多了,當知道那是虎符調令時,陳繼川眼睛根本沒離開過,直勾勾的,“真是虎符調令?”
“京中戰事危急,岌岌可危,沒空與你在這裡糾纏,大軍何處,速帶我去!”周復可能是吃了這塊令牌的醋,語氣變得生硬起來。
陳繼川哪裡管他什麼情緒,衝林中大叫,“兄弟們,虎符調令來了!”
呼啦啦又出來好幾人,個個激動萬分,顯然已經等了太久,其中一個直接喊,“那還愣著做什麼,趕緊帶他去見石將軍!”
“走,跟我來。”陳繼川跑著在前頭帶路,其他人卻沒有跟過來,而是往相反的方向而去……一定是急不可耐地探查前路去了。
周復鬱悶,打馬追上陳繼川。
陳繼川跑著跑著,突然想起來什麼,“剛剛你說你叫什麼?”
“周復。”
咣!
陳繼川失足摔掉,把地都給磕疼了。
唉,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