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各有所求(1 / 1)
胡人退了,街上滿目瘡痍,橫七豎八倒臥著屍體,到處是火燒過的痕跡,許多人家失去了房子,只剩灰燼與仍在不斷飄起的黑煙。
從胡人入城到被趕出去,也就大半個時辰,但造成的傷害已非言語可形容,若換成冷冰冰的數字,一時也難統計,但相關衙門已經著手核計。
城門仍然緊閉,飛羽軍已經退出去,擇地紮營,鎮北軍也是一樣,但他們自始至終沒有進過京城,如今在大街上搜羅的依然是禁軍,還有巡城衛的人。
胡人大軍是退了,但保不齊有來不及退出,在某處多藏的,必須找出來明正典刑,一些傷而未死的也要補刀,免得給百姓造成更多損傷……已經有百姓死在這些人手裡。
得知胡人退去,許多百姓上街尋找親人,一時找不到就去死人堆裡翻,不巧翻到胡人,又沒斷氣的,上手就是一刀,機靈點的還能躲過去,一些婦人及老人家往往就此受傷,丟了性命的也有好幾個了。
於是衙門的人就出來攔了,禁軍士兵也拖著疲憊的身體進行翻檢,但有一口氣沒斷的,直接一刀砍了,絕不給其掙扎的機會。
但在這個清晨,貫穿始終的依舊是哭聲,有人失了親人,有人沒了家園,有人……只是想哭。
為眼前的這一幕幕……
彷彿老天也感應到了這一份悲慟,一葉葉雪花落了下來,飄飄灑灑……
落在眉梢眼角,落在肩頭,化成了水,也是淚的一種吧,冰冰涼涼。
將士們抬頭,看到飛舞而下的雪花……也哭了,倘若早幾日一直下雪,或許不用死這麼多的人,但天威難測,誰又能怪他老人傢什麼。
瑞雪兆豐年,大劫生後福。
也只能這樣想了,對許許多多人而言,傷心難過是一時的,生活才是永遠……總得活下去。
這一直是周復的人生信條,母親叮囑過的,他牢記在心,只要能活著,怎樣都好。
其實最近的許多行為,都不像是要好好活著的樣子,管了太多閒事,雖然每次都給自己找了藉口,但其實也清楚,理由並不充分,只是他自己想做而已。
如同現在,既然不辱使命,好端端回來了,不去那女人面前嘚瑟一下,讓她仰著頭看自己,怎麼都說不過去……功臣就得有功臣的待遇。
禁軍大營的門敞開著,一路走到這邊,路上都是屍體,能夠看出來,這些胡人死的很冤……旁邊一具旁人的屍體都沒有。
關寧就在大門口坐著,屁股底下是一匹死馬,手裡拄著戰刀,血透重甲,雪落上面很快染紅,她身後屍體堆疊,看不清死了多少人,禁軍士兵正在那邊翻抬,翻到尚沒斷氣的胡人就是一刀。
看到周復走來,關寧抬了一下眼皮,伸手去拿放在一邊的鬼臉面具,但又覺得沒有必要,現在滿臉是血,肯定更加地猙獰可怖,於是手就放在那裡了,實在是太累了。
周復走到近前止步,就那麼看著她,兒時的記憶還有一些,柔柔弱弱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與眼前這個女將軍完全疊加不到一起去,努力也白費。
“怎麼打成這個樣子?”
“我贏了。”
“嗯,看的出來,不用我到裡面刨你。”
“他們有一萬,我只有四千,但我把他們都打死了,我厲害吧?!”
“厲害,一直欺負……”
話沒說完,周復前衝兩步,接住了關寧前趴的身體,人靠在他身上,迷迷糊糊還在問,“我厲害吧……”
“厲害個屁,還不得我抱你。”
周復打橫將關寧抱起,而關寧早已睡死過去,如果不是胸膛還在起伏,真想把她丟死人堆裡去算了,至於她多麼厲害,怎麼用四千打敗了一萬人,那是沒興趣知道的事情,打贏了,還活著,就夠了。
看他抱著將軍走向營房,分在幾處的女衛難得沒來打擾,連飛槍都沒有說什麼。
周復把關寧放到床上,猶豫一下,還是出去打水了,覺得涼水不好,又辛苦燒開,等到端著熱水毛巾回來,剛在人家臉上抹了一下,一掌摑過來,啪一聲甩他臉上。
“你真厲害!”
周復揉著臉頰抱怨,卻見人家仍然在熟睡,敢情剛剛那一下只是下意識地反應……丫的,到哪兒說理去!
如果扈雲能聽到,一定會跟周復說到哥哥這兒來,因為現在他完完全全是一副要講理的樣子。
四方的桌子,桌上擺了兩壺酒,兩碟花生米,於他這樣的身份而言,是亙古未有的節儉。
“聽說這才是喝酒該有的樣子,寒兄,來一杯?”
“扈兄弟,請。”青衣公子舉杯先飲,一口乾了,“這次是哥哥對不住你,但我寒君贇並非吃獨食的人,這筆買賣分你一半。”
“呵呵。”扈雲笑了。“你覺得你還能在這裡做買賣?”
寒君贇也笑笑,“有很多生意扈兄弟是不能做的,總得有個合作伙伴不是。”
扈雲往外望了一眼,兵災過後要重建,處處是商機,也是眼前這人真正想要的,可能對他而言損失的還不夠,如果全城燒上一多半才好,能燒了皇城就更好了,至於誰輸誰贏,他才不放在心上,反倒是兩敗俱傷是最合適的,可以兩邊吃錢。
“這筆生意我不碰,寒兄也免了吧。”
寒君贇蹙眉,“你一定要這樣?”
扈雲一笑,“你還活著,已經賺了。”
寒君贇也笑,“生死之事不勞扈兄弟操心,至於生意……以後慢慢談吧。”
這麼大筆買賣擺在那裡,寒君贇沒理由放手,扈雲想搗亂也無妨,大不了偷偷地做……如果沒這個把握,他又何必挑動這樣大的戰事。
利益牽扯太多人,單單一個扈雲……攔不住的。
扈雲能猜到他在想什麼,但不以為意,“寒兄想做什麼儘管去做,能不能做成……都與我沒有半點關係。”
寒君贇眉頭一皺,“扈兄弟要與我絕交?”
“談不上。”扈雲輕輕搖頭,“本來也不是多好的朋友。”
“也不想做我姐夫了?”寒君贇問。
“令姐找我談生意另說。”扈雲也可以沒節操。
寒君贇哈哈一笑,“喝酒。”
扈雲還了他一杯,“回去了,有緣再見。”
寒君贇起身,“慢走。”
扈雲緊緊狐裘走了出去。
他一走,那叫芸瑤的漂亮婢女便從裡屋走了出來,“先生,他真的不要緊嗎?”
“見了血一時心軟而已,等看到銀子就又忘了。”寒君贇冷笑,“都是同類,喝血吃肉才正常,他啊,吃不了素的。”
芸瑤放心地點點頭,既然主子如此說了,那結果多半是這樣,“那咱們是要回東海嗎?”
寒君贇搖頭,“不,去南越。”
芸瑤一呆,“真要請三小姐過來?”
寒君贇笑了,“怎麼可能,但一些本錢還是要得。”
“那婢子就去準備了。”芸瑤退了出去。
寒君贇望向窗外,雪花大片大片灑下來,“瑞雪兆豐年,明年……不,已經快出正月,得說今年了……今年一定是豐年。”
財源滾滾來!
旁人離財源還遠,但鍾家府門前已經有人拉來了金銀,說是將士勞苦功高,聊表心意,以後城內重建還願付出更多。
守城時候,鍾成欺負這些人最狠,各家各戶都拉了人,錢倒是沒動他們的,要說心裡沒點恨意不可能,但與擺在眼前的“財源”相比,這又算的什麼事?
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看出來,此戰以後,鍾成肯定要往上走一大步,帝前新寵,無論什麼事,他幫忙遞句話,比旁人說一萬句都好使,就算不幫忙,只要不從中作梗也是好的,所以戰火未熄,就緊著來表明態度了。
然而鍾成並不在家中,一早就被召進宮去,至今尚未歸來,是鍾鎧接待的這些人,錢老實不客氣收了,但卻沒應承任何人、任何事,老奸巨猾到了極點。
這些人也無話好說,但只要收了錢,一切就好辦,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承認就能賴掉的。
鍾成也有賴不掉的東西,比如守城的功勞,順帝一股腦全扣他頭上了,加官進爵一樣不缺,要知道關寧都還沒爵位,而他已經是威武候了,皇恩浩蕩的一塌糊塗。
他有心說禁軍與鎮北軍在其中起到的決定性作用,但順帝根本沒心思聽,賞完了就拉著他嘮家常,什麼時候添個外孫之類,至於城內城外死了多少人,有多少善後事宜要辦,皇帝陛下全然不放在心上。
胡人退了,帝座穩了,善戰之將都被他攏在手裡,有這些就夠了,那些生生死死、悲歡離合,離皇城終究還是遠了些。
鍾成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陪皇帝陛下聊了幾句家常,便又轉彎抹角拐到戰事上,這次並沒想著幫誰請功,只是單純想探探皇帝的態度,比如要不要對胡人展開報復什麼的……這對鍾成來說才是最重要的,這守城之戰並非他所想,揮軍縱橫天下才是男兒所願,只可惜一直沒有機會,如今胡人挑釁在前,都要劫掠京師了,若不報復回去,還算什麼泱泱大國?
然而順帝在認真想過之後,卻模稜兩可的說了句,“容後再議吧。”
鍾成大失所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