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粘手(1 / 1)
這一天,眼瞅著要到正午,吳正齊打衙門口出來,想趁這會兒工夫回家一趟,吃口飯,洗個澡,換身衣裳,下半晌再回來辦差,一連幾天都在衙門裡泡著,身上都有餿味了。
但剛從門裡出來,就聽身後有人喊,“哎,吳爺,這不巧了麼。”
吳正齊回頭一瞧,倒是真認識,是京兆府班頭馬東回,但要說交情,那是談不上的,更別說什麼湊巧不湊巧,不過伸手不打笑臉人,“呦,馬頭,哪陣風把你吹這兒來了。”
“還能什麼風,愁風唄,兄弟遇上難事了,想請吳爺幫幫忙。”馬東回苦著張臉湊到近前來。
“什麼事?”吳正齊提提神,都是衙門口的,私相授受不是不行,但也得分事,可不能胡亂答應。
馬東回左右掃一眼,“眼瞅著也到飯點了,咱們到前面找個館子,燙壺酒切兩斤肉,坐下來慢慢聊。”
衙門口的確不是談事的地方,但吃人家的嘴也短,吳正齊不太想去,畢竟牢裡邊現在還關著一些要緊的人,胡人是走了,但不代表這些人就能放了,於是推辭再三,想著找個僻靜地方,把話說開了就算了。
但馬東回非要請他,連拉帶拽,硬是把人給拖走了。吳正齊心說放不放人自己說了不算,也就沒再堅持。
衙門口附近可沒開館子的,尤其刑部這種斷獄的衙門,兩人走出幾條街去,才找著一家合適的,太好的地方馬東回也負擔不起。
大堂裡靠邊角的位置坐下,周邊桌子是空的,先說了幾句閒話,等酒肉上桌,馬東回給兩人倒上酒,“吳爺,兄弟接手了一件案子,棘手無比,想請您指點一二。”
吳正齊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能不能指點,得看事。
“是這麼回事。”馬東回苦笑一下,“前幾天陳國公府到衙門裡報案,說是丟了一批貨,讓賊人搶去了,聽著也沒多複雜,老爺就把事撂給我們哥幾個了,當時我們就尋思,這不是什麼好差事,您想啊,是國公爺丟了東西,真那麼好找,還用得著咱……我們這些蝦兵蟹將?但老爺吩咐下來,除非把這身差衣脫了,不然能不幹麼?”
他絮絮叨叨說了一堆廢話,吳正齊就耐心聽著,不插嘴,不發表意見,就看他什麼時候能說到正題,現在也不用憂心什麼,一宗劫盜案而已,與擔心的事情毫無關係。
大概也覺得廢話過多,鋪墊忒長,馬東回尷尬笑笑,滋溜一口酒下肚,“知道案子不好查,但也沒想到會那麼難,實地勘察是一點痕跡都沒,問那些押貨的鏢師掌櫃,都說走著走著突然發睏,跟著就是兩眼一黑……醒來什麼都沒了,連車帶貨,以及身上的銀子,沒得那叫一個乾淨,但怎麼沒得,什麼人弄沒得,是一概不知……吳爺,換了是您,遇到這種案子該怎麼查?”
吳正齊喝一口酒,“都什麼貨?”
“全是藥材,外傷內淤,眼下正當用,價格不知翻了幾倍,等同於一車車銀子。”馬東回咬住了後槽牙,如果不是值錢的東西,陳國公府也不至於這麼上心。
“日防夜防,家賊難防,如此蹊蹺,當然是先查內後查外。”就眼下這點資訊,吳正齊只能這樣提議。
但凡腦子不走偏,基本都會這樣想,犯案必留痕,只有看不到,沒有留不下,若真的半點痕跡都沒有,要麼是神佛所為,偷天換日,要麼是裡應外合,賊喊抓賊……該如何判斷,不言而喻。
但大概是已經查證過,馬東回神情複雜,“若無內鬼,確是外人所為呢?”
吳正齊看他一眼,“那老弟只能脫這身官衣了。”
馬東回臉垮下來,“吳爺,別開玩笑,好歹拉兄弟一把。”
吳正齊皺起眉頭,他既沒去過現場,又不是神仙,聽這麼三言兩語能濟什麼事,“真就一點痕跡沒有?”
馬東回肯定點頭,“一個車轍印、馬蹄印都沒找著,在失盜的地方憑空消失,兄弟們一度以為真的有神魔。”
聽著是怪邪性,吳正齊以前也沒遇到過,想了一想,“賊人總要銷贓,眼下也只有京城有需求,過了這段也就不值錢了……你查過沒有?”
馬東回有點想哭,“就這幾天,哥幾個把四九城篩了一遍,所有藥材鋪子都走遍了,腿都細了一圈,但一根賊髒都沒找著,黑市那邊也沒丁點訊息,生不見藥,死不見藥渣,真真是把人愁死了,所以兄弟就想……”
馬東回頓住,刻意壓低了聲音,“您說會不會是陳國公的仇家做的?”
我上哪兒知道去!
劫盜一般都是求財,如今藥材是俏貨,價比黃金,有人為此鋌而走險不難理解,但劫走不銷贓,一直屯手裡邊就有點說不過去,畢竟這樣一批貨很講究時令,等各個藥材鋪子到貨,供大於求的時候,價格自然也就下來了。
如果是做事穩妥,想避避風頭再出手,倒也不是沒可能,藥材是打皇親國戚手裡搶的,小心謹慎一點也正常,但總感覺不是這麼回事……都膽大包天了,還差這點?
吳正齊左思右想,不得要點,但有一點是肯定的,“陳國公有沒有仇家我不知道,但想藉此報仇,或者出一口氣,是不是過於兒戲了?”
言下之意,都那等身份了,誰會拿這點錢當回事,不傷筋不動骨的,犯不著。
馬東回左右瞧瞧,又一次壓低聲音,“吳爺,您有所不知,這批藥材名義上是陳國公的,實際都是靖王殿下的私產,負責押送的有王爺府的親隨與府兵,所以決不會有裡通外合的情形。”
那你一直扯什麼陳國公?
吳正齊冷眼看他,翻來覆去謊話連篇,這時才點正主,哪有一點求人辦事的意思,“馬頭連這些都查出來了,幾車藥材應該不在話下,先預祝您立功受賞。”
知道他生氣了,馬東回陪著笑,“吳爺,您又開我玩笑,兄弟人小肩膀窄,哪裡是立功受賞的料,真要解此懸案,那還得您來。”
吳正齊恍然,原來這貨是想禍水東引,把案子推給他,又或者刑部,“陳大人讓你來的?”
各部衙門各司其職,暗通款曲常有,私相授受少見,尤其是案子,那不是你想轉交就能轉交的,起碼到現在為止,失盜案仍歸京兆府管,刑部伸手那是越權,當然,京兆府自知不行,主動上交,又或者劫盜過程中殺傷人命,則另當別論。
馬東回嘿嘿一笑,顯然是被說中了,陳昇是有這個意思,在查出幕後老闆是皇子殿下時,想死的心都有了,什麼叫流年不利?這就是啊!
但沒正當理由,案子不是說交就能交的,尤其這種費力不討好的事情,便打發手下過來探探口風,如果這邊有那個意願,陳昇再備厚禮去拜會刑部主事,到時兩邊都不尷尬。如果悶頭悶腦跑過去談,誰知道受什麼臉?
不過話說回來,陳昇都知道這是坑,刑部那些大人又豈能不知,又不是比誰少個腦袋,所以如果只是單純一個案子,刑部肯定甩手在旁邊看熱鬧,想讓他們接手過去,痴心妄想。
但事涉皇族就另有說法了,尤其儲君未立,人人都有機會的情況下,如果哪位大人想選個邊站,說不定就能力排眾議把案子接過去……也許都沒有“眾議”。
當然,這是最好的情況,機率也偏低,十成中頂多二三成,拒絕接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畢竟這也不是單純的選邊站,還牽涉到有沒有能力破案的問題,倘若案子破不了,就不是討好而是送病了,不然誰不願結個善緣?
陳昇也是實在沒法了,才想著試試,萬一能抽身呢?至於其它,能力有限,實在是想都不敢想了。
馬東回最清楚大人心思,何況他們這些人也是一籌莫展,於是大人一說他就來了,“吳爺,拜託了,闔府上下感念大恩。”
吳正齊想了想,把筷子一放,“幫忙傳話可以,但你得先帶我去現場看看。”
馬東回面露難色,但這要求又太過正當,再三思忖,“行,吃過飯我就帶您去。”
吳正齊這才重新拿起筷子,當有事的時候,他吃東西一向很快,三扒拉兩扒拉,肚子就飽了,“走吧。”
馬東回可沒這本事,半飽都沒有,不過是他求人辦事,也只能跟著起身,“吳爺,您跟我來。”
邊說邊往外走,快到門口地時候,一個小夥子大步進來,由於沒有看路,不小心和馬東回撞了一下,感到撞人了,趕緊扭過頭來道歉,“對不住對不住,沒撞著您吧?”
剛剛和他說話的漢子也忙道,“大爺,對不起了,我們爺倆頭一回進城,有些莽撞,您多擔待。”
馬東回瞥他們一眼,爺倆長得倒是不難看,身材健碩,瞧著有把子力氣,但那份土氣也是實打實的,滿口都是南邊的土音,一瞧就不是京師左近的人。
本來就沒多大事,又有急事待辦,馬東回便沒跟這兩個土包子計較,蠻大度地一甩手,“以後注意點,別瞎頭愣腦地亂撞。”
那爺倆連連道謝,馬東回頭也不回地去了。
吳正齊打店裡出來,倒是回頭望了一眼,那爺倆已經走進店裡。
“虎叔,多大點事,咱有必要那麼低聲下氣嗎?”
“出門在外,忍字為先,不曉得就惹著什麼人,這可是天子腳下。”
“是比咱們那兒大多了,不曉得東西好不好吃……”
吳正齊沒再聽,追馬東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