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朔江而下(1 / 1)
“公主起駕。”
大原送親使鄭晟,南越迎親副使季華,一左一右,將恪靖公主護送上鸞架,鼓樂起,兩位大人並排在前頭引路,一直出了山陽縣城,才回去各自馬車。
送親隊伍綿延數里,逶迤而去,山上路邊都有送行的人,倒也不全是看皇家嫁公主,瞧一輩子可能僅此一次的熱鬧,飛羽軍士卒許多來自山陽,其中不少都是來送行的親人。無論是去守關還是遠去南越,都要許久才能再見,多看一眼都是好的。
趙翠與小妮也在山坡上瞧著,但趙翠明顯嫉妒不高,“咱要是公主該多好,嫁人都如此風光,你瞧那嫁妝多的,怕不是有幾十車,光那些車軲轆錢都抵得上我當年了……唉,做不成公主是不會投胎,當個娘娘也行啊,咱長的多水靈,皇帝老子怎麼就不來山陽選妃,害我只能嫁那個窩囊廢……小妮?怎麼不說話?看什麼呢?”
小妮安靜,目光追逐著隊伍前行。
趙翠往送親隊伍裡找,“瓜蛋竟然也人模狗樣了,騎在馬上還挺像那麼回事……小妮,不如你嫁他吧,鄉里鄉親,知根知底,總好過被外人騙。”
小妮目光仍在隊伍那邊,淡淡說句,“我不會嫁回去……”
趙翠沒聽出哪裡不對,“唉,瓜蛋那小子真沒福氣。”
再長的隊伍也有盡頭,終是會消失在視線中……
過褚橋驛,出嵌南關,公主車架進入南越境內。與普通遣使來往不同,公主身份尊貴無比,三百兵甲隨同前往,原本是禁軍的活兒,但年上一場大戰,禁軍大營幾乎空了,守衛京師尚且捉襟見肘,就沒派人來,由一路護送的飛羽軍派三百精銳前往。
鍾成從鷹嘯營點了三百卒,交由一員虎將郭達,命他唯公主之令行事,誓死保衛公主安全,郭達自然拍著胸脯保證,他在公主在,他不在公主也在。
調兵遣將,安排妥當,鍾成第一次到周復身前,一路過來,兩人還是第一次這麼近的接觸。
“一路順風,平安歸來。”
面對鍾成的祝福,周復有些好奇,“咱們之間……什麼時候變這麼好了?”
鍾成一笑,拱拱手,“保重。”
轉身走了。
“又吃錯藥了?”周復託著下巴凝思。
“咳咳。”吳大人提醒,“周大人,注意儀表,已至蠻境,一言一行,都代表天朝上國的風範氣度……”
周復趕忙躲開兩步,離他遠一點,免得受其連累,此去南越可不是為了捱揍。
“……”吳大人再次搖頭,頗有頑石難點頭,孺子不可教也的感覺。
出嵌南關便是水寨,南越樓船早已等在那裡,公主殿下與正使大人自然登主船,周覆沒資格上去,但也能住在相對寬敞的大船上,那三百飛羽軍卒就比較慘了,大多與嫁妝一起坐貨船,能上主船的僅有郭達與十餘親衛,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南越派來迎親的是位王爺——譽王趙維。
趙維是南越皇帝親叔,掌管南越所有水軍,權傾朝野,他的護衛親隨都在主船上,飛羽軍又怎麼湊的上去?
也正因南越迎親正使是這位王爺,原本該在山陽就露面的迎親使,等所有人上船後才得見,大原朝廷提不出半點異議,僅鍾成私下裡說了一句,“有些習慣要不得。”
畢竟不是他能摻合的事情,說過就算,至於有沒有人聽懂,也不是他的事情。
船隊起錨,順江而下。
晚點時候,趙維擺宴,叫公主來吃。迎親使邀請公主相見,並不合禮法,但他身份地位擺在那裡,拿起長輩的架子來,公主也只能執晚輩禮來見。
趙維上下打量盛裝的大原公主,放肆無忌,“公主天姿國色,惠兒好福氣。”
李瑾欠身一禮,“叔叔謬讚,瑾兒不敢當。”
“哈哈,來,挨著叔叔坐,真是好姑娘……嚐嚐這個,我們南越特產,你們那邊應該吃不到……來,陪叔叔喝一杯……”
趙維自來熟,大概對這個侄媳分外滿意,表現的相當熱情,完全沒了來時的不情不願,勸吃勸喝,一個生怕晚輩餓著的敦厚長者形象,李瑾也乖乖巧巧,拿捏著分寸,營造出兩國交好,其樂融融的景象。
後面大船上,周復他們沒這樣的待遇,但吃的也不差,魚蝦河鮮,俱都不同北方風味。
填飽肚子,周復到甲板上吹風,生來到現在,坐船的次數屈指可數,如此大船還是第一次,夜裡的江景又格外美,遠處山巒起伏,影影綽綽,如詩如畫。
如果不是水平有限,真想賦詩一首。
“大人在想什麼?”趙震打後面過來,仗著相熟一場,才敢說話。
趙家兄弟都在鷹嘯營,這次來了他與趙山,還有一個趙瓜也在,但那小子走了運,現在主船上當值,這對周復而言是好事,對著長輩還能裝裝樣子,兒時玩伴……總忍不住想罵他,“第一次看江景,與以往所見皆不同,有些入迷。”
趙震點點頭,“我家將軍當初也是這般,還說這樣的江山就該一統,南北往來再無阻礙,風景應該屬於天下任何一人。”
“多少人一生都不曾走出自己的村子,給他天下美景,不如幾畝薄田,一日三餐,溫飽無憂。”周復淡淡道。
“到了那時候,他們就會想要天下美景了。”趙震道,“我們得提前準備好。”
周復轉頭看他,“你很崇拜你家將軍?”
趙震想了想,“身為下官,這沒什麼不對,而且,我們將軍說的很對。”
周復點頭,“的確,說的一點毛病沒有。”
趙震看看他,壯著膽子道,“但我覺得大人並不認同。”
“他贊成的就是我反對的。”周復笑笑,“我們之間是私怨,與道理無關。”
趙震沒想到他如此坦誠,一時無話,江風吹來,腦子清醒一些,“大人姓周?”
“山陽周氏。”周復坦誠“身份”,“咱們是老鄉。”
“您那天去山裡?”不知不覺,趙震突然想了解更多。
“踏青。”周復望向遠處,夜裡江景實在是美,“我自幼在京城長大。”
趙震“哦”了一聲,實在沒什麼可問,感覺有負將軍所託,但又的確無力,眼前這位大人年紀雖輕,但顯然不是易與之輩……平庸之輩將軍也不會在意,但這都不是關鍵……大人看他一眼,他心裡莫名堵得慌,就像自己多不該似的。
非親非故,何至於此?
默默站了一會兒,趙震想去別處了,總在這裡看著,就好像就近監視似的,不好。
拱手,想說告退的話,前面忽然“嗵”地一聲,像是有什麼重物落水了,下意識扭頭去看,隔著有一段距離,晚上視線又不好,只見江浪翻滾,瞧不出有什麼。
“來人啊!有人失足落水!”
“快快快!快撈!”
不久後,前面船上鬧騰一陣,沒多久就消停了,不知是把人撈上來了,還是放棄了。
“大人?”趙震轉回頭,發現周復不知何時趴到了船舷上,探頭找著什麼,怕他有閃失,忙跟上去,做好隨時伸手拽人的準備。
周覆沒給他機會,不多久便退回來,“好像真有人掉下去了。”
趙震一愣,“誰?”
“穿著南越的官服,我不認識。”驚鴻一瞥,即便周復也瞧不出更多東西。
趙震驚了,“前面船上基本都是南越人,他們不救了?”
“可能……已經沒有必要救了。”周復笑笑,問他,“我失足落水,你救不救?”
問題來的突兀,但趙震還是下意識回道,“當然得救,您是大人……大人不要玩笑,即便將軍與您有私怨,但公是公,私是私,不管將軍還是我們,都是分得清的。”
周復一笑,“你也說了,是你們分得清。”
趙震這回想了半天還是沒明白,“大人,您什麼意思?”
“夜深了,該睡了。”周復轉身回去船艙,五叔雖然機警,但對一些骯髒事終究沒那麼深的瞭解,在有些人眼裡,公與私是可以混淆的,甚至把私人慾望放置於公器之上……一閃而過的私念,可能就是生靈塗炭。
管好自己吧……
第二天,快到中午時,這邊才知道昨晚大船上發生什麼,南越一位迎親副使,差不多周復這樣的身份,在招待大原公主的宴席上多喝了幾杯,詩興大發,跑樓船頂部賞景臺上暢吟江景,興至酣處,失足落水,救之不及,為國殉職了。
士卒聽了無甚感覺,就走路更小心了而已,幾個文職褒貶不一,有說文人當如此,揮斥方遒肆意灑脫,也有說孟浪無形不知所謂的……吳大人就是這樣的觀點。
“酒可以吃,詩可以做,但應有適有度,過猶不及,而況重責在身,代表一國形象,怎可如此輕浮無行?”
兩邊誰也說服不了誰,吵吵一會兒,都把目光落到周副使身上,這位一直看熱鬧,還沒發過言呢。
“不知周大人有何高見?”
周大人望著滔滔江水,悵然一嘆,“公主殿下尚未過門,南越便有朝臣餵魚殉國,實在喪氣的很,大大不吉啊!”
“……”一眾人無言以對。
吳大人則開始擼胳膊挽袖子,拉開舌綻蓮花的架勢,“子不語怪力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