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1 / 1)
燭影搖紅,錦帳暖衾。
身高腿長,淡粉衣裙,薄施脂黛,帕兒遮唇,珠淚盈盈,真真我見猶憐吶!
一丈之外,周復拍腿暗贊,此等男子多嫵媚,十里秦淮無顏色!
怪不得能演繹出令人肝腸寸斷的愛情故事……
故事是這樣的,這位男子原本叫做鄭幼嶸,是個讀書人,只因母親是秦淮河畔的暗娼,上面又有六個姐姐,男肖女相也就罷了,耳濡目染,性子也如女子一般……或許他從未將自己當做男子,生而為男才是最大的遺憾。
不管如何,他都是極聰慧的人,考了秀才,中了進士,原本該有個極好的前程,只因扮女裝被人看到,連帶著出身被扒出,辱及斯文,世所難容,於是功名被削,永不錄用,官家給出的理由是——一門皆娼,豈可立於朝堂之上。
事情傳開來,流言蜚語漫天飛,每日都有堵著門口指指點點的閒人,言語極盡刻薄之能事,其母久歷風浪,原本就不是好惹的性兒,潑辣地很,每日總要挑幾人對罵練口,倒也不拿這個當回事。
這天有個教書先生路過,讀書讀呆了的老學究,哪裡見過這等陣仗,都捂了耳朵還是一步一顫,最後可能是實在聽不下去,多嘴問了一聲,“令郎生父到底何人?”
吵的正歡的兩邊俱是一愣,罵人只求痛快,當然是什麼髒罵什麼,八輩祖宗親朋好友大多不能倖免,但罵就罵了,別管多噁心汙耳,也是罵過就算,真正當回事的不多,否則兩句就氣死當場了。
但老學究明顯沒有惡意,只是腦袋被吵的懵懵響,順嘴問了一聲,但給人的感覺就是很認真地求問,一本正經。
大概所有人都沒想到,這句話威力有多大,鄭幼嶸母親育有六女一子,一個能找著爹的都沒有,她自己都不清楚,原本不在意,也沒刻意想過,此時被問起來,愣怔過後回了一嘴,“關你屁事!”
那老學究大概也覺得是自己多嘴,趁著他們稍停的空檔跑掉了。
鄭幼嶸母親也未再吵,回家關上院門,家裡人都來安慰她,兒子也說不做官沒什麼大不了,讀書認字,怎麼也能找到活計,教她不用擔心……詩禮傳家的子女都未見得如此孝順,她一個暗娼把孩子養成這樣,按說是值得驕傲地事情,但偏偏這時卻想不開了。
六個女兒都被培養成了娼,她一直說為了生計,兒子被連累做不了官,她堅持說那是世人偏見……一直堅持倒也無妨,但今日一個普通問題,卻令她想了太多。
兒子父親是誰,她不知道,女兒下半輩子如何,她倒清清楚楚,一些支援她走到今天的信念突然變成邁不過去的坎兒,老人一個看不開,投河自盡了。
六個女兒沒流多少淚,把人撈上來,買口薄棺裝了一埋,兩三個月後先後與人做小,離開了家,只留一個弟弟,並沒有哪個姐姐想要管一管。
這大概是鄭幼嶸此生所受最大打擊,原本的母慈女孝,姐姐疼愛,其樂融融一家人,瞬間變了陌生人……或許都不如陌生人,至少被陌生人如此對待……心不會痛。
為何一家人會落成這樣,鄭幼嶸也是在歷經社會拷打後才逐漸清楚,他是老小,又是唯一的男丁,母親難免偏心一點,他想吃什麼就有什麼,用的穿的都是最好的,可以讀書,可以跟朋友出去玩……這些都是姐姐們從不曾擁有的,而花銷在他身上的銀錢卻都是姐姐們賣錢賺來的,畢竟打有了他後,母親就不怎麼接客了……歲月不饒人。
曾經風光如日月,也曾擁有溫馨的少年時光,一朝散盡,他頹廢不起,他受盡嘲笑委屈,終有一天發了狠,持刀捅了那個告發他的同學……人沒死,他入了獄。
牢獄中他受盡非人待遇,飽受欺凌,卻也看透世情,豁然開悟,公主出嫁北原赦天下,他在其列,出獄後一身女裝,從此世上只有鄭有容。
但不管鄭幼嶸還是鄭有容,那都是要吃飯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抬,女兒身能做的工又極為有限,最後便賣身入了南桃院。
他懂詩書,眉眼如畫,比之四大行首也不遜色,迅速竄紅,在南桃院是花魁一樣的存在,吃穿住行都是最好,有人捧有人哄……日子應該就是這樣了。
直到他的出現。
溫其如玉,謙謙君子,一言一行,都是他曾經最嚮往的文人風骨,與他只談詩與酒,無關風與月,但他卻越陷越深,漸漸生出此生非君不嫁的執拗。
吐露心跡,君也坦蕩,家中已有妻,娶不得他,但兩人知己相交,願贖其身,離脫苦海,妥善安置……這在他心裡便是山海一諾了。
守身如玉,翹首盼月,他以自己的方式對待著這份許諾,但人仍在南桃院,身不由己,今夜客人特殊,已不許他有任何的選擇,渾身解數使盡,也是客人不得怠慢,否則莫說贖身,即刻杖斃棍下,拋去亂葬崗。
他捨得一條命,但卻如何捨得那未盡之諾?
哭哭啼啼,柔腸寸斷。
周復十分耐心地聽完故事,莞爾一笑,“感天動地,佩服佩服。”
“公子可願幫有容?”鄭有容抽噎不止。
“呃。”周復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故事聽得入神,倒忘了跟姑娘說了……在下是來找童兒的,對姑娘不感興趣。”
“……”鄭有容懵了。
“告辭。”周復笑著起身,瀟灑離去。“哈哈,有趣……有趣!”
鄭有容瞪大眼睛,懵懵呆呆不知所謂。
周復出屋到外面,立刻有人迎上來,“公子爺,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有容伺候的不好?”
“很快麼?”周復詫異看他,順手往後一指,“我可是聽了半天評書,蕩氣迴腸,感人肺腑,一般書場可聽不到,怪不得都說南越雅人韻士奇多,市井花樓街巷阡陌無不存有,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吶!”
都是好詞,但愣聽不出半點誇獎的意思來,那人略尷尬,“如果公子爺不滿意,小的再給您……”
“誰說我不滿意了?我非常滿意。”周復拍拍他肩膀,“我想替那位姑娘贖身,你開個價兒吧。”
“啊?”那人懵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公子爺,您別為難小的,這麼大事,小的哪裡做的了主。”
周復一笑,“那還不快去找個能做主的。”
那人遲疑不動。
周復抬腳邁步,摺扇一展,“我去前庭等。”
那人忙跟上來,一直送他到前庭,看他果然坐下來等,才轉身去找這裡的老闆。
老闆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一身花裙子,搖曳著肥腚過來,周復忍得非常辛苦,才沒有一口吐出來……這輩子再也不來第二次。
“公子爺好眼光,有容可是我們這兒最紅的姑娘了,是奴家千辛萬苦才養大的閨女,可心疼著呢,捧在手心怕摔著,含在嘴裡怕化了……”
周復揮手打斷他話頭,“好了,停,咱們現在談的是買賣,簡單一點……你打算要多少錢?”
老闆胖臉一揪揪,“公子爺哎,那可是我閨女……”
“八百兩。”周復直接開價。
老闆一臉為難,“您這也太……公子爺!再談談!”
周復起身就走,聽他追了上來,扭頭就一句,“就八百兩。”
老闆苦笑,偏頭去瞧剛剛那人,“爺,您看?”
那人還沒說話,周復甩開袖子揚長而去,那人瞪老闆一眼,拔腿追出去,“公子爺慢走,有的商量,一切都可以談!”
緊追慢趕,到院子裡才把人攆上,“公子爺,您聽小的說,這院子裡的姑娘不多,本就比外面樓船貴一些,那有容姑娘算的頭牌,八百兩著實是……”
“就八百兩。”周復咬死這個數不撒口。
那人也鬱悶了,心說這人怎麼油鹽不進,都說是買賣了,但哪有這麼做買賣的?“公子爺,這是為什麼呀?”
“我只有八百兩。”周復說的是那麼理所當然,“昨天可能還多些,但買了一堆綢布。”
“……”那人差點一頭栽地上去,兜裡就這麼點錢,您橫個什麼勁兒!“八百兩真是少了。”
“那就算了。”周復也不強求,抬腳往外走。
那人無奈,又追上去,“公子爺,您別急,咱再商量……您為什麼一定要給有容姑娘贖身?”
“他故事講得好。”周復點點頭,確認一下,“講的非常好,我都編不出來。”
“……”那人大嘴咧開,這樣的理由實在讓人無語,“既然如此,那您可以想辦法籌錢,是不是?”
“你有所不知,我才上任不久,還是個清官,什麼都來不及貪汙呢,怎麼籌錢?”周復一副懊惱模樣,“何況這是在南越,我一個大原的小官兒,能去哪兒籌錢?”
那人聽得臉皮子直抽抽,如此誠實可愛的官兒,也是他生平僅見,一句“我有辦法幫大人籌錢”幾乎要脫口而出,又被他生吞回去,“小的就一個伺候人的,哪裡知道去……公子爺,愛莫能助啊。”
周復嘆口氣,“唉,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吶!”
那人看不出他哪裡英雄,嘿聲不語。
周復又是一嘆,有些不死心地看向他,“八百兩真不行?”
那人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那算了。”
周復乾脆地走了。
那人愣了一下才回神……他能走了麼?
沒有答案,但追上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眼睜睜看人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