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錯過(1 / 1)
周復來了。
松風樓上,靠窗而坐的玉面公子蹙眉凝思,滿腦子都是這條資訊。從昨晚到現在,揮之不去。
周復這個名字,他再熟悉不過,懂事起就知道有個堂兄遠在京城,名字就叫周復。
那個時候他們一家還在大原境內,一個叫山陽的小縣城,那個時候他還叫周起,現在卻已經是周遠了……離故鄉太遠,離過去更遠。
堂兄依然叫做周復。
大原的海捕文書並未撤銷,堂兄每日都有被抓的危險,但他從未想過改名換姓,倒不是執拗不通人情,也不是過於自大,實在是名字太過貼切,換了就像忘了什麼似的,而他不能忘。
他得復仇,必須復仇。
抄家滅門,不共戴天。
所以他一直叫周復。
當知道周復來了,堂兄怎能不激動?
一個頂著他名姓的冒牌貨,享用著原本屬於他的一切,過著屬於他的生活,堂而皇之地來到他逃難的地方……任何人都會意難平。
周遠聽了都受不住,何況當事人?
但一切都還沒有準備好,不是復仇的好機會,堂兄並不能與那人照面……兩個相像的人對面而過,即便什麼也不去說,又有什麼想不到?
恨極惱極,仍要強自壓抑。
堂兄心中的痛他懂,所以請他代為接觸的時候,他想也沒想一口答應,莫說受堂兄照顧良多,原就該報答,就是從同姓一個“周”來說,也該敵愾同仇。
唉,只是冷落了有容……
周遠暗歎一聲,昨天耽擱太久,趕去園子時斯人已去,多半是以為他不再回來,傷心離去,其實該追去解釋,但終究是家裡的事情更重要,小小誤會,只能改天登門致歉了……有容應該不會記恨於我。
想著這些,他探頭往樓下望了一眼,街上人頭攢動,但要等的人影還沒出現,心中煩躁,但還得坐那裡等。
堂兄已經託人做了安排,那個冒牌周復今日一定會來這裡,屆時他會想辦法結交,儘量套取更多資訊,那對堂兄他們以後的計劃大有裨益……只是如何才能做到自然而然、一點都不刻意的結識呢?
在他想著方法,凝望樓下地時候,他後面隔了兩張桌子的視窗,溫雅的女子也期待地望著路的盡頭,不管誰從那邊走出來,她都要凝神看過,目光瞬也不瞬。
丫鬟看了心疼,“小姐,約定時間尚未到,餘掌櫃也保證,那人一定會帶人到樓上來,到時您再細看不遲。”
“是與不是,一眼便知。”
女子未收回目光,仍舊望著街口。丫鬟無奈,但也只能幹瞧著。
“姐,看什麼呢?”風度翩翩的青年男人無聲無息到近前,突然出聲,嚇了主僕倆一跳,“這樣入神,也沒瞧見什麼翩翩少年郎啊。”
“婢子見過五少爺。”丫鬟趕緊見禮。
青年微笑著點頭,“兩年不見,小白是徹底長開了,越發可人,尤其這機靈勁兒,讓人越看越喜歡,有沒有興趣來伺候少爺我?”
小白垂首道,“小白粗手笨腳,比不得芸瑤姐姐,少爺就不要拿小白開心了。”
青年男人盯著她,“嗌,別這麼說,女子各有優長,芸瑤是不錯,但不一定處處勝你,起碼在少爺眼中,你比她……”
“聰明多了。”女子回頭接了這句,“老五,你管不好下邊人,就想把手往我這邊伸,是不是不太好。”
“老姐,這是說的哪裡話,咱們可是一家人。”青年在她對面坐下,“一個下人而已,就讓與兄弟吧。”
譁。
姐姐抄起茶杯潑了出去,微涼的茶水打了弟弟滿臉,“不管你來江寧做什麼,都離我遠點,從來就不想見到你。”
動靜有些大,許多人都扭頭看來,包括前面的周遠,都想看看發生了什麼,好端端的怎麼就熱鬧起來。
青年抬袖擦抹臉上茶水,口中抱怨,“姐,大庭廣眾,能不能給小弟留點面子?”
女子冷著臉,“走不走?”
“我走,我走還不行?”青年苦著臉起身,抖抖身上泡脹的茶葉,又道,“姐,你不拿我當弟弟,我卻一直拿你當姐姐,所以多嘴說一句……你就別再等了,等也是白等。”
女子臉上變色,“什麼意思?你又做了什麼?”
青年苦笑,“姐,咱不帶這樣的,不能什麼壞事都往我身上扣。”
女子蹭一下起來,“少廢話,說!”
青年忙道,“是譽王請人遊湖泛舟,真不管我事……那老色鬼圖謀甚大,怎麼也不可能聽我的啊!”
女子凝眉想了片刻,“小白,隨我去禮賓館看看。”
小白答應一聲,主僕兩人匆匆下樓。
青年在後面緊追,“姐,你現在應該去湖邊,船我都給你準備好了。”
人又不在禮賓館,去了也只是白走一遭,何必呢?
女子回頭瞪他一眼,“那還不快走。”
“又我錯?”青年指著自己鼻子,滿臉委屈。
女子卻懶得理他,噔噔噔下樓了。
“唉,當兄弟真難。”青年嘆口氣,緊走兩步跟上去。
周遠能聽出他們什麼關係,但人家家裡有什麼事與他無關,看著他們先後上了馬車,著急忙慌的離去,也只當每日裡無數的街景之一,不曾往心裡去,又把目光投向遠處。
過不多久,三四個人從那邊走來,其中一個頗為吸引他,總覺得有些眼熟……在哪兒見過來著?
片刻後,他差點給自己一耳光,那與堂兄九成相似的臉孔,除了那個人,還能是誰?
周復來了!
周遠瞬間打起精神來,死死盯著那人看,像,實在太像了,怪不得能冒充堂兄到今天,一直不曾被人識破,假如自己不知道其中原委,大概也會被瞞過,世上怎會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
其實神情動作,以及流露出的氣質,都能清晰告訴所有人,他們是兩個人,但臉孔相似度著實有著混淆視線的能力,周遠又心心念念那麼久,一時驚異倒也是人之常情……假如事先不知內情,多半不會如此,而是直接衝上去叫堂兄。
樂子就大了。
那冒牌貨與身邊人說笑著,談笑自若,一點沒有冒牌貨該有的心虛與自慚形穢,讓周遠略有不爽,冒充別人活著,享受著屬於別人的一切,就一點愧疚沒有嗎?
那人抬頭,好巧不巧地望向他,他趕緊扭頭,裝作去看屋裡的風景……片刻後,懊惱不已,明明是他鳩佔鵲巢,竊居他人之位,自己心虛什麼?即便身份揭穿,也是他羞愧難當才是!
想到這些,周遠轉頭又看回去,那人卻已走過鬆風樓,向著另一邊走去……怎麼沒上樓?
和說定的事情不一樣,周遠不禁愣神,好半晌才回神,忙下樓追去,但這時人影幢幢,已經失去了目標蹤跡。
堂兄會不會怪責?如此小事都做不好……
周遠先自責起來,悶悶地往回走……總覺那人實在眼熟,似曾相識……是因為他與堂兄長得太像了嗎?
他身後,周復從街角轉出來,笑問旁邊人,“餘大人,那位是你朋友吧?”
餘懷在禮賓館做著與周復品軼差不多的接待官,平時負責清潔打雜,有外賓來訪,才有更多事做,但也僅限於接待方面,油水少的離譜,好不易有人託他辦事,還僅僅是拉個小官出來喝喝茶,他又怎麼能拒絕?
拿了錢就得辦事,所以他帶人來了,但託他辦事的人並沒透露身份,而中間人是自己親戚,也沒必要一定問個清楚,現在好像被看穿了,難免尷尬,但他又是真的不認得那位公子,只得是苦著臉道,“周大人說笑了,下官與那位公子素昧平生,怎麼可能是朋友?”
又不曾在官場摸爬滾打,餘大人段位不高,說的話是真是假,周復還是能看出來的,有人託他辦事是真,但不見得是那人託他辦的……也可能是他壓根不知道誰託他辦事,畢竟買通他也不用花多少錢,何必留首尾?
但又是誰在惦記我?
周復摸摸下巴,“那餘大人的朋友是哪個,可否引薦一二?”
餘懷面露難色,支吾不語。
“餘大人,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為了赴你的約,我可是連王爺的邀約都推了……遊湖觀景哎!”周復痛苦地訴說著自己失去了什麼,然後把眼一瞪,“大人何以如此待我?”
餘懷聽他提起王爺,明顯有威脅的意思,譽王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倘若知道有人在其中作梗,使得客人少了一位,別說他這個小小的接待官,就是禮部那些大人也是說砍就砍了,頓時哭喪起一張臉,“周大人,真沒這樣的人,不過是聊著投契,想請您喝杯茶,怎麼就這樣了?”
他不是想幫人隱瞞,實在是他也不清楚,真要把家裡那個叔叔供出來,大家會怎麼看他?以後還能不能回家了?
“既然如此,那我能不能請大人幫我個忙?”周復一指漸漸走遠的背影,“那位公子丰神如玉,我心嚮往之……懂?”
“……”餘懷傻眼了,原來傳言是真的,這位大人不好女色好男風,前兩天還去了南桃院……嘶,有辱斯文。
周復不管他想什麼,抬手拍拍他肩膀,“姓甚名誰,家住哪裡,境況如何婚配與否,家裡還有誰人……拜託了,餘大人。”
“……”
需要打聽這麼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