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幾時重(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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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三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

見多了生離死別,按理說也不應該心酸到落淚才是,然而給那些熟悉的面孔收屍的時候,他的心裡就在滴血。

忽然他極度的後悔。

當時計宏博要進山林作戰的時候,自己為何不在堅持依稀自己的觀點?

四位他一樣官職的什長,現在死的只剩下了一位,還有一位身受重傷,眼看著能不能活下來都是兩說。

而作為領頭人的計宏博,也是身上有多處槍傷,被他找到的時候,已經是出氣多入氣少了。

想必就算是活下來,也只能在痛苦中度過。

作為此次領兵的孫將軍,才是最難受的,一路追擊沒死過多少人,卻偏偏被自己看好的軍官苗子,弄出來的傷亡大的都快要沒辦法交代了。

這樣慘烈的戰鬥,交換比已經能夠和當年在京師腳下對戰杜度的騎兵相體並論了。

“死了有五十六人,其中傷患更多,達到了一百一十三人。”

隨著趙老三口中的傷亡數字出口,就連焦急的夏隆都被嚇了一跳。

如今的遼東大的最激烈的大型戰鬥,也不過是傷亡這麼多而已,而且大多數都是受傷上,只要不是立刻死亡。

按照現在最新的醫療兵的水平,差不多都能夠救回來。

“這麼大的傷亡?他這仗到底是怎麼打的?”

“你問我,我問誰去?”

兩人語歇。

這件事情的善後工作,還是要孫將軍來才行。

他們說的再多,都於事無補,不過有一點他們已經意識到了。

火槍兵並不是無敵的存在。

再地利不適合的情況下,若是強行發兵,最後就算是勝利了,也絕對會是慘勝,最好能夠給將軍建議一下,訓練出來一點可以在特殊地形當中,作戰勇猛計程車兵才行。

孫傳庭在趕到南邊據點的時候,已經是早上辰時了。

太陽剛剛升起沒一會。

紅彤彤的朝霞,映照在不遠處的山林上,彷彿披上了一層薄紗。

“將軍,劉澤清跑了,他的手下都已經全部俘虜了,請您明確指示。”

趙老三的堅持留守,讓他們許多什長都得以倖免。

於是在給孫傳庭彙報工作的時候,就推舉了他出去,也算是不想和他再爭取更進一步的職位了。

“俘虜先暫行看押,劉澤清一個人跑不了多遠,給我說說軍隊的傷亡怎麼樣?”

在來時的路上,孫傳庭已經想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計宏博已經不是原來他看好的那個小小少年了。

生活總是能夠磨練人。

一些人倒下了,另一些人也會站起來。

很顯計宏博是倒下的那一批人當中的一位,可是他不甘心自己的倒下,想要再次站起來,可付出的代價就是犧牲別人來成全自己。

在他學習兵法的時候,總是說慈不掌兵。

可在許多時候,特別是有著更多以選擇,能夠兵不刃血的拿到勝利的時候,仁慈也是很有必要的。

計宏博只學會了‘一將功成萬骨枯’,卻還沒有學到什麼叫做‘不戰而屈人之兵’。

既然做不到可以成為一位名將的最低要求,那麼及時放手,也算是對計宏博本人和那些士兵們最好的選擇。

只可惜他的是人不明,然此次本來很順利的圍剿,出現了一個大破綻。

趙老三很快的就說了傷亡情況。

只見到孫傳庭握劍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彷彿在用極大的毅力在忍著心中的怒火。

他猜到了可能的損失,卻還是低估了計宏博的膽量和能折騰。

要是讓這樣的人去帶兵打仗,敵人會不會有上網不說,就是自己的軍隊絕對會被打的一乾二淨。

而且就連著自己都搭進去了。

對別人狠不算狠。

對自己狠,才是真的狠。

“計宏博在哪裡?身上的傷勢現在如何了?”

孫傳庭沉聲問道。

臉上的表情,讓趙老三看不出任何的一點心中的想法。

“尉長還在營帳中,身中八槍,三槍是致命要害,軍醫說,能不能保住性命他不敢保證,現在還醒著,估計是迴光返照,應該是等著將軍您了。”

“帶路。”

匯聚過來計程車兵,越來越多,對於山林中發生的戰鬥,也被越來越多計程車兵們得悉。

然而此時實在執行軍務期間,並沒有那個士兵,會冒著觸犯軍法竊竊私語的交換著自己對著和件事情的看法。

營帳是道院最新設計出來的帳篷。

搭建簡單,收起來也很快速。

對於需要外出露營計程車兵們來說,簡直就是可以移動的房間。

一少部分流向的民間市場,也有不少的富家子弟為了彰顯自己的身份獨特,花大價錢買下來出去野營。

據說反響還不錯,就是暫時材料緊缺,沒有辦法量產。

畢竟要量產,就不能用上稀缺資源。

帳篷之中的酒精氣味撲鼻。

一位身穿白大褂,肩膀上掛著軍銜的大夫,正小心翼翼的在給計宏博號脈。

在孫傳庭進來之時,大夫還沒有看到,計宏博卻已經率先看到了。

“將軍,我······”

奄奄一息的人,雙唇乾裂的只能夠用溼毛巾沾水點一下,此時說話的聲音,根本就不像是一位生命垂危的病人。

“將軍。”

大夫轉頭看到了孫傳庭,放下了號脈的手,上前幾步低聲的說道:“計尉長可能挺不過明天了。”

計宏博身上的彈丸已經被全部取出。

傷口處也已經覆蓋了一層止血的藥粉,然而傷到了要害,就不知他的醫術能夠醫治的了得。

或許他的師傅,太醫吳有性年輕的時候應該有辦法,也只是有辦法,卻也不能夠保證一定能夠別治好。

前一段時間,據說和道院的徐光啟他們混在了一起,不知道在研究什麼。

在他的想法中,年紀大了,手腳不靈便了,就最好在家裡好好的休息。

偏要發揮什麼‘餘熱’。

到現在他都沒有辦法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若不是從皇上的嘴裡說出來的,估計他都不會記得。

“辛苦大夫了。”

孫傳庭低聲回應道,他的隊伍中醫術最好的也就是面前這位,若不是離此距離太近,估計也不會及時的被人請過來。

“應該的,我出去在別的病房看看。”

大夫搖了搖頭,低聲嘆息一聲,無能為力的走了出去。

在級別上他們之間只是相差半級,軍醫是憑著本事上崗的,可沒有糊弄人一說。

所以在軍隊之中,除了後勤部的人,就只有軍醫部的人是最受士兵們歡迎的一個部門。

等到大夫出去之後,孫傳庭一揮手,也讓跟著的人都出去等著,只留下了自己的貼身侍衛。

“將軍,我錯了。”

計宏博虛弱的身體,已經流乾了血,就再也流不出淚水。

他明白自己已經不行了,在最後的關頭,雖然想明白了孫傳庭為何會派他來此駐紮軍隊,也明白了為何明明可以速戰速決。

卻反而要圍著用最小的損失,得到最大的利益。

完全就是,人只有活著,才會有無限的可能,死去之後,再有才華,也不過是一段很快淡出人們視野的故事。

“知道錯了?”

身後的侍衛,端了一把椅子,放在床前,孫傳庭坐下說道。

計宏博的臉上漏出了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讓他的笑彷彿九幽之下的惡鬼一般。

“我貪了。”

沒說一句話,計宏博就要醞釀很久,彷彿在用最大的力氣,給孫傳庭做最後一次的述職報告。

“你曾經給我們講過,為官戒貪,做將軍也是一樣,不但要對錢財看淡,更要對軍功看淡,是你的無論如何都會是你的,不是你的努力再多也沒有用處。”

孫傳庭眼睛一亮,看著說話艱難的計宏博,嘴角扯出一個艱難的笑容,似讚賞,又似乎是對他的幡然醒悟而肯定。

“皇上說過,貪婪不是錯,錯的是一個人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貪婪。”

計宏博一怔,眼中也有了一些光彩,這句話他沒有聽說過。

一般情況下,皇上說的話,總會很快的傳的到處都是,而這一句話,顯然只在將軍這一層級的小圈子內傳播。

心裡很快的就性明白了,為何會如此。

只有身份和地位越高的人,才也不容易控制自己的貪婪,畢竟這樣的人,只要貪心一點,就會釀成巨大的禍端出來。

像他們這些小官,即便是貪了,也只是一點小問題,影響的範圍不大。

自然不會去特意的一行,只憑著平時自己的見識去悟,悟到了就是你的,悟不到很可能就一輩子也沒有機會再上一步了。

“皇上說的總是很有道理。”

計宏博恍惚中,彷彿回到了從前,那是他是一位農家的孩子,每天都是在靠天吃飯,然而有一天,就連老天也都對他們有意見了。

於是莊家絕收。

自己為了一口吃的,就開始了四處奔波的造反。

比較神奇的是,他最後還活了下來,成為了大明軍隊的一員悍將。

他不想在過那種看老天爺臉色才能活下去的日子了,所以他更加珍惜現在計程車兵身份。

可以吃飽飯,還有錢拿回家,讓家裡人也吃飽飯。

再後來憑著自己的一身狠勁,成為了伍長,接著就是什長,只是這個時候,他一聲的好運似乎已經用完了。

自己的受傷,讓另一位算是同門師兄的人超越了他。

明明已經吃飽肚子了,他不明白為何還想要吃的更多,於是他想要往上爬,想要拿到更多的戰功。

想要對著自己的命運說一聲,自己的一切自己說了算。

然而命運總是有價值的,只是他還不知道如何去償還命運賦予他的代價。

如今他明白了,那就不是命運的操縱,完全是貪慾在作祟,只可惜明白的太晚了一些,而付出的代價就是自己的生命。

忽然彷彿迴光返照一樣,他看到了眼前出現了粱甫梁大哥的影子。

帶著他的嫂子,焦急的看著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他,心中恍然,自己要離開了,只可惜沒有辦法參加梁大哥的婚禮。

“將軍,梁大哥的婚禮,我怕是趕不上了,在明庭寶行,我還珍藏了一樣東西,等著親手送給他的,現在也已不能了。”

計宏博突然咳嗽了一聲,身體在床板上一震,就再也停不下來。

鼻口的鮮血,止不住的流出來。

讓孫傳庭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大夫,大夫,快來看看,他這是怎麼了?”

大夫其實並沒有走,說一句去往別的帳篷檢視病患,也不過是想要給孫傳庭彙總到一個可以單獨和病人接觸的機會。

聽聞孫傳庭的呼喊聲,大夫迅速的掀開門簾就快步走了進來。

一眼瞧見床上計宏博的模樣,心中就明白,大限已至,神仙也無力迴天了。

卻還是本著自己的責任,從一旁早就處理好的盒子裡,迅速的拿出了一把長針,緩緩的扎進了幾處穴位。

得了最後一點的刺激,讓計宏博的精神瞬間好了許多。

“將軍,我能回到我的家鄉嗎?他們能夠回到自己的家鄉嗎?”

掙扎著說出了最後一句話,就雙眼暗淡下去,在也沒了聲息。

回到自己的家鄉,並不是說讓人把他的屍體給送回去,而是依著犧牲的方式,最先進入英雄殿,祭拜三年之後,才會被犧牲者的所在地,迎接回去,供奉在地方上,供哪裡的所有人瞻仰。

這既是榮譽,也是血和淚水。

按照計宏博自己如今的做法,犧牲是一定了的,可要想被裝進英雄殿就難了一點,只有正常犧牲才能夠按照規定促成此事。

孫傳庭心中明白,計宏博能夠回到家鄉,不過不是以將官的身份。

而是以一個普通士兵的身份。

普通士兵只是在地方碑文上燒錄一個名字,地方誌上面記錄一下上面的籍貫和生平。

畢竟做錯了事情,總要付出相應的代價才行。

不但是為了警示後人,也是為了減少一些前人,為了軍功,不管不顧的隨意犧牲士兵。

現在崇禎手上計程車兵,可是金貴著呢。

單指一項撫卹金,就能夠讓失去兒子的家庭,無憂無慮的過完後半輩子。

孫傳庭的淚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一路上想了許多不想聽計宏博說話的想法,此時都被他的最後一句話,給擊中了。

他看著成長起來的少年一步步的有了自己的成就。

也眼睜睜的看著其隕落在自己的眼前而無能為力。

心中的惆悵,無論如何都無法釋懷。

人的感情很微妙,一旦開始付出了,事實上就再也停不下來。

孫傳庭沒有聽懂旁人叫他的名字,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一個人走出帳篷的。

東昇的太陽,耀眼的讓他眯起的眼睛。

這是朝陽,一天之中最好的時辰,可他身後卻有一位少年,在最好的年紀,已經早早的走了。

目光落在了另外一塊帳篷之中。

他知道哪裡擺著的也一樣是一具具年輕的屍體,同計宏博一樣的年輕,身後也有著一個個的家庭。

到了最後,計宏博也總算還記得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是的,皇上管這些士兵們都叫兄弟。

只有到了此刻,他才能夠深切的明白,“兄弟”二字會是多麼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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