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七)(1 / 1)

加入書籤

許多人為了拉近兩者之間的關係,只要姓氏相同,大部分都會來上這麼一句話。

范文程已經忘記了,把“三百年前,估計咱們都是一家人,一筆寫不出兩個範字”這一句話,在他的一生中,對多少人說過。

而每次面對的人不同,說話的語氣也大不相同。

在他的理解之中,這就是待人接物的最正常的使用方法,反正兩人之間也不過是一種利用與被利用的關係。

若真的信了這種說辭。

那麼就是一種不成熟的表現,不坑你,坑誰啊。

而範復粹早就領教過范文程這一句話的威力。

來到遼東的盛京,人生地不熟,見到一個姓範的人,雖不至於天真的以為,人家就會真的幫助自己,可只要不落井下石就很不錯了。

然而事實證明。

一個人的和自己的親疏遠近,通長情況下,並不以姓氏的相同,而有多大的區別。

盛京的人,還是和大明的人,在許多方面有著根本性的區別的。

此時,原本落魄撿拾馬糞的範復粹忽然間就有了一種榮辱不驚,看透一切世事的氣質。

其實人還是那個人,做的事情還是撿拾馬糞。

只是在范文程親切的稱呼之下,給範復粹的身上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

施鳳來和傅木魁的恭維聲,在範復粹淡淡的看了一眼之後,就漸漸的小了下來,兩人忽然感到了一陣無趣。

茫然的不知道,自己之前做過的那些事情,說過的那些話,到底有什麼意義。

顯然在這個方面,范文程就不他們兩人強多了。

一點也沒有介意範復粹的冷漠,反而一把抓過他的手,好好的安慰了一番。

“範兄現在是磨鍊出來了,往後的飛黃騰達,也就不在話下。”

感慨了還一陣,似乎才注意到範復粹身上的穿著,實在是破舊了一些。

在範復粹還沒有掙扎出被拉著的手時,就被范文程一拽。

“走,去我家洗漱一番,換一身好點的衣物,你可能還不知道,老哥我可是早就盼著你這一天的到來,給你準備好的衣物,都快要落上一層灰了。”

范文程出門之後,就一個人,什麼也沒有帶的找了過來,就是為了速度,可不能讓大明來的熊大人,想要見貿易市場的主管的時候,卻又一時半會等不到人。

在了這範復粹走出幾步之後,才記起還有一個板車留在原地的。

扭頭看了一眼施鳳來和傅木魁,一張臉上,瞬間就換了另外一種表情:“你們兩把板車送回去,還有告訴那個管理盛京衛生的官吏,就說範復粹是我范文程的人,從今往後都不會去幹活了,讓他們另選他人。”

前一刻還在嘲諷撿拾馬糞的奴隸,後一刻自己就要去做奴隸沒有完成的事。

即便他們兩位為了挽回自己在範復粹眼中的形象,說了不少恭維的好話,可兩人也已經知道。

範復粹是魚躍大海,鷹擊長空,再也和他們不是一路人了。

而之後他們對範復粹說過的好聽話,不用多想,就能夠知道會有更多的人接上。

“朱門先達笑彈冠啊,前一刻咱們兩人是朱門先達,可以肆無忌憚的嘲笑對方,可現在對方是朱門先達。”

剩下的話,也就不用多說了,施鳳來心情鬱悶的瞧著板車,和糞筐之中的半筐馬糞。

令人作嘔的臭氣,撲鼻而來。

四下瞧了瞧,沒有熟悉的人來此,上手就開始收拾東西,想著用最快的速度,拉出城去。

傅木魁的內心更是一場崩潰的風暴在醞釀。

為了出人頭地,他寒窗苦讀,為了金榜題名,更不知道花費了多少精力。

最後為了想要做官,更是臉皮都不要了,可發現朝堂之上沒臉皮的人更多,等到他丟掉了所有的底線之後。

卻發現。

哦!

原來一個人也可以站的筆直的,做到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成就。

所有的蠅營狗苟,似乎都只是一場笑話。

“還愣著幹嘛?過來搭把手啊。”

施鳳來收拾起來的速度已經很快了,可對於一位四肢不勤的人來說,還是有些手忙腳亂,儘管是經常看範復粹使用的相當熟練。

在把掃把和木鏟收拾上板車之後,卻發現只有自己一個人幹活,而傅木魁卻在一旁發呆,心中憋著一股氣惱。

都什麼時候了,估計那些同僚們應該也要來欣賞一次範復粹的狼狽樣了。

自己的“好友”卻還在發愣。

“你難道是想要讓,溫體仁他們來看看咱們的醜樣?好要不要臉了?”

傅木魁捏呆呆的眼珠子,輕微的轉動著,看向了施鳳來。

“咱們現在還有臉面嗎?”

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他們已經都掉了身上能夠丟掉的一切,在一些奴隸的眼中看起來,他們的生活還不錯。

可人的一生就是為了活著?

活著欺負,嘲笑比自己更弱的?

“怎麼沒臉面了?當然你要是想要和範復粹相比,當我沒說,反正我只要比溫體仁他們有臉面就行。”

施鳳來也很‘務實’。

畢竟臉面這種看不著,摸不到的東西,也要看和誰比呀。

只要自己不是最底層的哪一位,臉面就是還在自己的身上,反正又不會多長出一塊肉,只要自己不揭短。

誰能知道他們做過多少噁心人的事情。

這叫做什麼?

不知者不罪。

施鳳來把自己知道的許多顛倒話,在心裡一遍又一遍的說給自己聽,連續幾遍之後,就確認自己的所作所為都是正常的。

也都是在為了自己的偉大事業。

只是暫時沒有的多少人理解他罷了,隨即又是一陣什麼“雖千萬人而吾往矣”的論調在心裡轉動著。

傅木魁被施鳳來點撥了一下,也立刻從迷茫中跳了出來。

仔細想想,剛剛的那種迷茫,真的而不應該出現在他自己的身上,然後也給自己找了一大堆的藉口,好好的安慰了一下,自己受傷的心靈。

隨即也上前去幫著推車。

運氣不較好的就是,一路上並沒有遇到什麼熟人。

也因此避免了不必要的尷尬,省卻了給自己心裡再次讀儒家經典的機會。

**

範府。

還是原來的客廳,原來的那些僕人。

就連曾經遣散的那些他自己院子裡的打雜人,也都被一一的找了出來,穿著一身乾淨的衣服,等著範復粹的召喚。

此時的範復粹,洗了一個熱水澡。

換上了一身合體的儒家長衫,頭上散亂的頭髮也被一條青色的髮帶綁著。

臉上的鬍渣子,也早在手藝頗好的下人手中,刮乾淨了。

彷彿脫胎換骨一樣的坐在客廳的左側椅子上。

旁邊的茶几上,放著各色點心,和一壺上等的好茶。

范文程沒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在旁邊陪著,似乎在這一刻,整個範府就是範復粹的,而不是他范文程的一樣。

“範兄也是好事多磨啊,這次請你出山,也是為了大清的基業著想,想來也是咱們學習儒學的人,建功立業的機會到了。”

一場拐彎抹角的談話,終於進入了正題。

然而範復粹的心思已經不再這裡了。

他記得在一個月前,還在城外的一處破舊的馬廄中蜷縮著人手寒冷和飢餓。

那天似乎還下著濛濛細雨,一位趕路太急,又不肯淋雨的老人,跺著腳躲進了馬廄。

一開始他以為是偶遇。

後來就覺得不是這樣了,透過了幾次的交談,老人說出了一位叫做劉漢的人名,也就是從那時起,他才明白,自己進入了某些人的視野。

而某些人,在他心中猜測下,也進一步證明了確實是來自大明。

心中為大明的情報工作驚訝之餘,也對於自己的處境一番神傷。

許多時候,為了做件事情是很難得。

“這麼多長時間的觀察,你的心確實還向著大明,這樣就好辦了,過多時間,想辦法給你一場富貴。”

老人沒有說自己的名字,他也沒有機會和實力去調查,老人是誰。

只當做是一次稀奇古怪的夢。

畢竟若是皇太極能夠聽大明的話,還需要現在打生打死?

怕是他們這和諧大明的罪臣,叛臣們,很快就會被送出建奴的勢力範圍,重新回到大明修路了。

兜兜轉轉就是一個圈。

不知又有多少人捶胸頓足,後悔不跌。

當然,從哪之後,他就沒有見過那位老人,對於老人說過的話,也就未曾記在心上。

可現在。

雖然還沒有得到皇太極的召見,只從范文程對他的禮遇上面,就可看出一點端倪。

大明的人,是真的可以影響到大清的朝堂。

這是一股怎樣的力量他不清楚,卻也讓他恍惚了好久,幾疑是在夢中。

范文程說了一會,見到範復粹還是神不守舍的模樣,心中也是一陣複雜。

能夠在盛京撿拾馬糞,還沒有精神崩潰,就足夠讓人佩服了。

現在表現出這個樣子,才說明範復粹是個人,活生生的人,也是有七情六慾,有追求的人。

而只要是人,身上就會有破綻,也就能夠被他們所利用。

“走,咱麼先去吃頓好的,據說這種吃法,還是從大明傳過來的,崇禎在上林苑中招待群臣就是用的這種吃法。”

為了從新拉攏範復粹,范文程也是拼了。

只要他覺得能夠用得上的,全部都可以拿出來試試。

吃法並沒有多少神奇。

也就是一種很簡單的燒烤,大明的物資很多,各種蔬菜,各種調味料都有,所以花樣也就很齊全。

范文程沒有那麼大的本事,弄到齊全的配料和蔬菜。

只能加大肉量,反正在這裡,牛羊肉管夠。

炭燒的鐵板上,“滋滋”的油滴被高溫燒盡。

一串串的烤肉,被拿到了托盤裡,盛了上來,一壺酒將盡。

許久都沒有沾過油腥味兒的範復粹,也是一點都不客氣的大吃大喝。

“味道怎麼樣?”

范文程自己也覺得奇怪,大明朝的皇帝盡出奇葩,前一個會做木匠活的皇帝,剛剛死去不久。

接著就來了一位對吃很挑剔的皇帝。

據說崇禎對玩也很有天賦,不怎麼上朝,反而然給大明的國力蒸蒸日上。

給人的一種錯覺就是,大明之前不行,就是兩朝大臣們不作為,才釀成了被建奴入關的慘像。

事實是什麼,他沒有見過崇禎本人,自認是不知道的。

不過看了被皇上攜裹著出關的那些大明罪臣們的表現,似乎還真的是大臣們的能力不行。

他只看到了這些來到盛京,生躥下跳,不斷的撈好處,攬權力的行為,卻沒有給大清辦過一件好事,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若不是滿人當中識字的人不多。

他估計皇太極,絕對會讓黃立極他們滾蛋不可。

“不錯,就是缺少了一點什麼東西,沒了靈魂。”

這是範復粹,被范文程領到家中來說的第一句話,而且是關於吃方面的總結。

“範兄果真識貨。”

范文程目光一凝,臉上的笑容,彷彿開在路邊的野花,燦爛的很開心。

“咱們大清,牛羊肉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少大明的辣椒,花椒等作料,這裡什麼都有了,就是少了辣椒啊。”

口中說著什麼都不缺,事實上是什麼都卻。

盛京的茶葉已經快要沒有了,更不要說是作料之類的東西。

胡椒還能夠從蒙古人的手中弄到一些,花椒也能有少量的存活,食鹽也能夠自產自足。

可就是辣椒就沒有多少好辦法了。

若是再不和大明開通商貿的話,大清的內部,都快要分成好幾股勢力單幹了。

經濟和物資的封鎖,許多時候比戰爭更加有效。

前提是自己又一支無敵的軍隊。

不然就是一塊上好的肥肉,隨便別人去搶。

“吃了範大人的燒烤,總算是知道肉味是怎樣的滋味了,不知我有什麼可以報答範大人的地方?”

範復粹很上道的,立刻就問出了范文程等待已久的問題。

別人的請求回報,和自己親口說出來的安排。

之間的差距還是有的。

“報答就算了,你我都是為了皇上,為了大清的繁榮昌盛,不過要想以後還能吃到這麼美味的食物,就需要出來做事了。”

範復粹就知道,宴無好宴。

也跟著道:“事啊,為了皇上,我這一身百八十斤也就交代在這裡了。”

兩人說的都是皇上,可物件總是不一樣的。

范文程口中的皇上是皇太極。

而範復粹口中的皇上則是崇禎。

兩個姓範的人,一頓飯,吃出了世間知己的感覺。

當心各自心中的真正想法,就不是旁人你能夠猜得透的了。

“好,有範兄這句話,皇上的嘉獎,也就必須不能少。”

“還要讓範大人多提攜一二才成,在盛京撿拾馬糞的罪,我可是不想在經歷了。”

“好說,好說······”

······

一個在等著代善,又或者皇太極的聖旨。

另一個也在琢磨著,這次被范文程找上門來到底是所為何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