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推諉(1 / 1)
晌午時分。林覺終於和梁王父子從書房中出來,而在此之前,嚴正肅張逸等官員已經被允許先行離去了。這這件事上,杭州府衙是幫不上大忙的,而且既然要控制訊息,林覺的計劃也不必讓他們知曉。倒是寧海軍的兩位指揮使不能走,郭冰接下來便要跟著兩位領軍的將領長談一番。而且這兩人絕對是值得信任的,他們是絕無可能成為內鬼的。
當然,同樣沒敢走的還有林伯庸。自林覺跟著梁王父子離開之後,林伯庸便魂不守舍焦慮不安的等待著。不知為何,他現在很希望林覺真的能拿出一個良策來獻給王爺,好解決眼前的危機。因為這場危機首當其衝的受害者便是林家,林家或將毀於此事。本來一個在自己眼中無足輕重的庶子,忽然成了自己的希望,這件事可算是相當的諷刺了。
當林覺跟著梁王父子一起來到中廳之中的時候,林伯庸幾乎立刻便上前去拉著林覺問了起來。林覺輕輕擺手,示意林伯庸不要著急。
果然,梁王郭冰見到林伯庸此狀,沉聲斥道:“林東家,本王給你打個招呼,今日之事你不要問東問西的打探,林覺跟本王說了什麼,你也不要逼問他。從現在起,你不許跟任何人談及此事。至於這件棘手之事,自有本王處置。你林家在此事上也幫不上忙,只需要你閉住嘴巴,不要亂說話便可。至於你林家在此事中的責任以及將受何種懲罰,要視乎事情的發展而定,誰也說不清。本王說的你可明白?”
“明白,明白!”林伯庸擦著冷汗回答道。
郭冰轉頭看著林覺道:“你陪著你家家主先回去,你不是還有些事要處理麼?處理好了之後便來王府,時間緊迫,不得耽擱。”
林覺點頭稱是,當下拱手告辭,梁王點頭還禮。林伯庸也上前告辭,梁王卻早已轉頭,叫著宋延平和王皓兩人去書房密談去了。林伯庸僵立在那裡,林覺嘆了口氣,扶著他離開。
在出二進垂門時,林覺看到了站在迴廊下的王府小郡主郭采薇。俏麗端莊的少女正手握一柄團扇遠遠的朝著林覺看,臉上似乎還帶著笑意。林覺站住腳步,拱手遙遙長鞠一禮。少女忙斂裾還禮,以扇遮面,一轉眼便消失在花樹之後。
從王府回林府的路上,林覺破天荒的第一遭和家主同車而行。倒不是林覺在意這種待遇,而是他確實有些密語要和林伯庸商談。林覺決定不避諱林伯庸,將此次自己將要潛入匪巢之事告訴林伯庸。這麼做有兩個目的,其一便是告訴林伯庸,即便自己不受待見,在關鍵時候自己還是挺身而出為林家不顧自己的安危,希望這一點能引起林伯庸的反思。其二便是讓林伯庸不至於太驚慌失措,告訴他實情,也有利於林家上下的穩定。同時也告訴林伯庸,自己對他並無芥蒂。
馬車停在一處僻靜的巷尾,林家僕從盡數被遣退到十幾步之外聽不到談話的距離,林覺輕聲將自己和郭冰父子在書房的談話告知了林伯庸。
林伯庸的反應沒有出乎林覺的意料之外,他整個人都傻愣愣的呆滯了。他萬萬沒想到,這種時候,林覺居然還肯為了林家去冒這等風險。就在不久之前,自己還逼著他寫下退出林家的文書,自己還擔心他連累了林家。而這個庶子居然不離不棄,並沒有在意這些不公的對待,選擇了以德報怨。
“林覺,老夫……老夫不知說什麼才好,老夫慚愧之極。”林伯庸巋然長嘆。
林覺微笑道:“家主,一筆寫不出兩個林字,更何況我爹爹是你的同胞兄弟,血脈之親是割不斷的。林家遭此大難之時,身為林家子弟,我自然責無旁貸。雖然你們不認可我是林家人,但我自己卻知道自己是林家的一份子。”
“不不不,是老夫狹隘,是老夫糊塗,你當然是我林家人。那份退出家主的文書老夫回頭便燒燬了他,好在沒有公之於眾。可是林覺啊,你這番舉動當真能奏效麼?你真有把握能成功麼?”
“家主,我說有把握那是在騙你,現如今只能盡力而為。這一次如果不能成功,我林家恐遭大難,所以我會竭盡全力。就算我死了,我也盡力而死,也算是對得住林家了。”
“好孩子,好孩子,你讓老夫肅然起敬。危難之時便見英傑,我林家不會亡的,因為我林家子弟都不是孬種。說吧,你需要老夫給你什麼協助?”
林覺沉吟道:“家主,我無需你們任何的協助,你若是真想助我,便在這非常時刻約束家人,不要節外生枝。另外,今日我跟你說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能透露出去,對任何人都不成。你能做到這些,侄兒便感激不盡了。”
林伯庸驚愕道:“難道你也認為有內鬼?而且內鬼就在我們林家麼?”
林覺搖頭道:“我不知道,但是必須要防範。一旦這個訊息洩露出去,我進了匪寨之中慢說是要做事,怕是一進去便被砍頭了。到那時功虧一簣,我固然死了,林家卻也不保。家主你當真以為梁王和轉運使衙門州府衙門會攬責麼?他們會將最大的責任推到我林家頭上,我林家便是那個替罪羊。您一定要清醒的意識到這一點。與其說此去我是為王爺辦事,其實是為了避免我們林家家毀人亡。”
“老夫明白,老夫明白。你放心,我一個字也不會說,老夫便老老實實的呆在家裡,等著你的好訊息。你也一定要保重自己,可千萬……千萬……”
林覺微笑道:“家主,為我燒高香拜佛祈禱吧,或許這才是對我最有用的。”
……
回到小院,林覺第一時間將留在書架下的幾封信統統燒燬。本來交代了綠舞,自己今日若是到天黑還沒回來,便要她送走這幾封信。那麼現在的情形卻是截然不同了。好在綠舞是絕對會遵守自己的吩咐辦事的,否則若是她提前動了這些信件,反而會鬧得滿城風雨。
林覺回來,綠舞很是高興。早上林覺出門時雖然故作輕鬆,但這個第六感強烈的少女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一上午都有些心事重重。但現在見到公子面色如常的回來,小丫鬟頓時放下了心思。
林覺推說遊玩的盡興沒有顧得上吃飯,又覺得外邊的飯食沒有綠舞做的好吃,小丫鬟埋怨了幾句,便心裡甜絲絲的去弄飯菜。公子愛吃自己的飯菜,綠舞自然是很開心的。實際上綠舞最近研究了公子的胃口,發現以前公子喜歡吃清淡口味的食物,但最近似乎變了,愛吃麻辣鹹醬之類的重口味。所以綠舞便刻意迎合公子的口味,果然做的功課沒有白費,公子終於親口承認自己燒的飯菜比外邊的好吃了。這對綠舞而言,是一個巨大的獎賞和成功。
林覺狼吞虎嚥的吃了兩碗飯。綠舞及時的送上一杯茶水。轉身欲走時,林覺叫住了她。
“綠舞,有件事要跟你說一聲,對了,還有小虎。你去叫他一聲。”
綠舞忙叫來林虎,二人站在林覺面前等著林覺吩咐。林覺喝了兩口茶水,笑道:“有件事要跟你們說一聲。過幾天我可能要離開杭州一段時間。唔……我要去楚州訪友,我的一位朋友約我去楚州遊玩聚會,盛情難卻,所以我打算去一趟。”
綠舞尚未說話,林虎卻喜道:“好啊好啊,長這麼大我都沒去過杭州以外的地方,這次正好跟著叔見見世面。綠舞姐姐也一起去麼?”
林覺苦笑搖頭道:“她不去。”
林虎失望道:“哎呀,那可可惜了。綠舞姐姐一起去就好了,不然小院裡就剩下她一個人了。”
“你也不去。就我一人去。”林覺道。
林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剛才的興奮勁一掃而空,嘟著嘴不說話了。
“此次是去訪友,人多了給人家添麻煩。一船便可直達,也不需要什麼周折,所以不能帶你們去。”林覺解釋道。
“公子要去多久?”綠舞皺眉問道。
“少則二十天,多則……一兩個月吧,我也吃不準。”
綠舞輕聲道:“公子放心的去便是,綠舞會將小虎和家裡照顧的好好的,公子不用擔心我們。”
林虎嘟囔道:“我可不要人照顧,我也不想呆在家裡。”
綠舞皺眉道:“小虎,你不能耍脾氣,不然公子會擔心我們的。”
林虎眨眨眼,咂嘴道:“那好吧,我待著便是。”
林覺笑道:“這才對,莫耍脾氣。能帶著你去,自然會帶著你的。”
林虎嗯了一聲點頭。綠舞輕聲問道:“可是……要去這麼久,家主同意麼?還有……書院的學業怎麼辦?”
林覺微笑道:“家主那裡已經同意了,書院那邊,我一會兒便動身去跟先生請假,相信先生會同意的。這都不必擔心。”
綠舞嘆了口氣道:“好吧,既然如此,綠舞也沒什麼好擔心的。明天我去買些面糖,給公子做些乾糧路上吃。對了,衣服也要準備幾件,如果要是時間很久的話,怕是要到冬天了,棉袍似乎也要帶兩件。公子不用擔心,綠舞會準備的妥當的。”
林覺點點頭道:“我當然放心,有你在,我什麼都不用操心。”
綠舞甜甜一笑,轉身進了廚房忙活去了。
午後未時時分,林覺已經置身於松山書院之中。他先是找到薛謙稟報自己需要請假一個月的事情,為避免薛謙發飆,林覺只能撒謊騙他說有個母親孃家的近親生病,所以必須去探望。
薛謙皺眉道:“你不該為這些事分心的,明年秋闈大考,你現在不抓緊努力的話,到時候遺恨考場,我薛某人倒是沒什麼,你恩師的臉可掛不住。莫看他成天說不在意科舉之事,但他的學生若是名落孫山,豈非是個天大的笑話。”
林覺唯唯諾諾的點頭,態度極其誠懇,但就是咬定要請假,薛謙卻也無計可施,只得應允。
林覺又去了後山見方敦孺夫婦和方浣秋,方敦孺倒是沒說什麼,方敦孺可一點也不為林覺擔心,因為只有他知道,自己這位弟子的才學應付科舉已經綽綽有餘,根本不用擔心他浪費時間什麼的。
倒是方師母叮囑了一大堆話,告訴林覺出門在外要注意些什麼。說什麼‘在家日日好,出門處處難。’又什麼‘荒村雨露宜眠早,野店風霜要起遲’;‘出門在外,要特別的照顧自己的身子。’之類的話。林覺聽了並不覺得囉嗦,反而感覺到了慈母般的溫暖。這正是他最珍惜的一份情感,從上一世一直到這一世,他說求的便是這種在林家得不到的慈愛和關懷。對於很多人來說,這是一直嘮叨,但對於林覺來說,這是價值連城的寶貴情感。
得知林覺要離開杭州一段時間,方浣秋卻有些悶悶不樂。這段時間,和林覺之間的關係偷偷的挑明之後,方浣秋對林覺已經到了一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境地。只要一兩日見不到林覺,方浣秋的情緒便很是低落,慵懶的無心梳洗。而當林覺來到後,她便像是換了一個人一般,變得充滿了活力容光煥發。目睹女兒的狀況,都是過來人的方敦孺夫婦自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毫無疑問,女兒已經對林覺情根深種了。夫婦倆的心情很複雜,他們不知道這件事該如何收場。林覺不可能娶浣秋,林覺眼看就十九歲了,這一兩年必是要成親的,到那時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一方面他們為方浣秋在有限的生命裡能享受到一個妙齡少女該有的情感體驗而高興,另一方面,他們也為此深深的擔憂。
方師母將林覺拉到一旁低聲囑咐他好好的跟浣秋說一說,擔心浣秋會因此而心情低落。林覺來此的本意便是今日來跟方浣秋告辭的,自然是滿口答應。
後山石崖之下,一番親憐密愛之後,方浣秋依偎在林覺懷裡,雙臂緊緊的抱著林覺不鬆手,眼睛裡有些溼潤,呼吸也帶著滾燙的氣息。
“我只是去一個月而已,很快便會回來的,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林覺捧著方浣秋端麗的面龐輕輕愛撫,低聲安慰道。
“不知為何,我覺得你這一去便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很害怕。我很害怕失去你。我是不是糾纏的你太狠了,你已經開始厭煩了吧。”方浣秋紅唇蠕動,輕聲說道。
林覺在她淡淡的紅唇上親了一口,微笑道:“秋兒,你何時變得這麼不自信了?你瞧瞧你,相貌氣質才學無一不佳,天下人不知有多少願意得你青睞,我林覺自然也為你傾心。得你青眼有加,是我林覺的福分,我又怎會離開你。”
方浣秋輕聲道:“道理其實我都知道,但是我就是……管不住自己。見不到你便心裡空空的。我娘私底下都說我了,說我不該這麼纏著你,要我剋制自己。因為……畢竟……畢竟我們成不了夫妻,我也活不了幾年。這些我都知道啊。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林覺心裡很疼。說實話,一開始他是抱著憐憫的心態接納方浣秋的。畢竟林覺是知道方浣秋的命運的,而自己目前確實對此無能為力。一方面是師母的話讓林覺覺得應該給方浣秋一個完整的人生,另一方面方浣秋的一往情深也確實打動了林覺。而且一個如此美麗純潔的女子對你表達情意時,很少有男人會拒絕。然而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林覺對方浣秋卻是真正的愛慕上了。方浣秋身上有很多的閃光點,雖有些小脾氣,被方家夫婦寵愛的有些嬌氣,但她骨子裡是個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少女。從小接受了方敦孺良好的教育,雖是小家碧玉,但卻不亞於大家閨秀般的得體和端莊。這樣的女子若能娶她為妻,那將是今生幸事。
然而現實卻很殘酷,方浣秋命不久矣,林覺卻又不知如何才能救她。他實不忍她就此香消玉殞,特別是當兩人情感越來越深之後,這種遺憾強烈的折磨著他。每每午夜夢迴之時,想起這件事來,林覺都輾轉難眠。但今日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一個決定。
“秋兒,你莫傷心難過,你也不要多想。待我此次出行歸來,我要稟報家主,請媒妁之言上門提親,我要娶你為妻。你的病也不要擔心,我無論如何也要想盡辦法治好你的病,哪怕是上天攬月,下海捉龍作為藥物,我也要去做。”林覺沉聲說道。
“什麼?”方浣秋驚愕的坐直了身子,臉上開始潮紅,呼吸開始急促起來。
“莫激動,千萬莫激動。深呼吸,深呼吸。”林覺擔心她犯病,忙安慰道。
方浣秋大大的吸了幾口氣,顫聲道:“我沒事,莫非我聽錯了?你剛才說什麼?”
林覺颳了刮她的鼻子笑道:“你沒聽錯,我要娶你。遠行歸來,我便請人上門提親,將你娶過門。”
方浣秋愣愣的看著林覺,眼睛裡湧出淚來。林覺柔聲道:“怎麼?你不願意麼?”
方浣秋猛烈的搖頭道:“不是,我是太開心了。得君這一句話,浣秋雖死足矣。可是,我知道這是不成的,我的病不能好,也不能嫁人生子,你這麼做是在憐憫我。我也不能害了你,我若死了,你豈非成了鰥夫了,名聲可不好聽。”
林覺呵呵笑道:“你想的太多了,記得那天葡萄架下我跟你說的話麼?生當如夏花之絢爛,生一日便當痛痛快快享受人生,想的太多反而無用。我會四處為你尋醫問藥,治好你的病。退一萬步來說,即便治不好,那又如何?就算是死,你也有權享受人生的過程。你該有一個完整的人生。至於……能否生子這種事,也許……也許會有辦法的。現在想這些是不是太早了?”
方浣秋羞紅了臉,生子便要同房,身子能否吃的消確實不知,母親曾私下裡告訴自己,那事兒決不能做,否則會要了命。這當然是告誡她和林覺在一起不要過火,然而也確實是身體病症之故。不過想想之前,和林覺親個嘴自己都覺得要斷氣,現在親吻撫摸之下卻也覺得並無異狀,說不定那件事是能做的。
“總而言之,你不要多想。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除非你不願嫁我,那我總不能逼婚。反正你乖乖的在家裡等著,我回來之後便請媒人上門提親。這段日子我不在,你也不要天天垂頭喪氣的,你若是覺得悶得慌,我讓綠舞常常來陪你說話便是。”
方浣秋重重點頭,撲在林覺懷裡,緊緊的摟住他。林覺緊緊的抱住她顫抖的身子,嗅著她髮髻的清香,心中所有的煩惱都一掃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