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困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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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8日晨!

沉寂了沒兩個小時的龍陵城再度爆出熾烈的槍炮聲。

楚青峰抬起頭,透過瞄準鏡看向遠方。

97式狙擊槍身裹著一層洗得發白的粗布,杜絕半點金屬反光,瞄準鏡鏡片蒙著一層細紗,既能擋硝煙灰塵,又不影響瞄準視線,這杆繳獲於日軍的戰利品現如今已經成了楚青峰如今最可信賴的夥伴。

在有瞄準鏡的輔助下,他最遠的有效射程可達480米,雖然暫時還追不上唐堅的500餘米外一槍將日軍爆頭,但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存在。

衡陽戰場上,超過15名日軍軍官就是這樣被藏在濃密枝葉中的楚青峰射殺,直到死也不知道自己是被數百米外的死神深深凝視過。

包裹著破布條的米式鋼盔陰影籠罩著寒星般銳利的眼,口鼻處綁著一面蒙面巾,那是楚青峰從唐堅哪兒學來的。

用這個,不僅可以擋住各種氣浪席捲的灰塵引起生理性的咳嗽,還可以在指揮作戰式減低音波的傳播。

因為現在的楚青峰,已經不止是一名超級狙擊手了,他現在是陸軍少尉,是偵察排狙擊組長,更是整個一營的射手教官。

這片街區有高達6名狙擊手,既有老兵,也有韋金土、李根生這樣的後起之秀,還有一名在戰場上表現不俗臨時被補充進偵察排的‘新兵’。

當然了,那也是從軍超過一年,並經歷過好幾場大戰,手下流過十幾頭鬼子血的兵,說是新兵,只是他頭一遭進入偵察排,用完全和步兵不同的方式擊殺敵人。

戰場就是最好的訓練場,偵察排這次也算是精銳盡出,參與了整個龍陵南城方向的戰鬥。

楚青峰和手下的五名狙擊手,分散在南城各處制高點——半截青磚鐘樓、塌頂的糧油雜貨鋪、只剩三面斷牆的富戶民居......

這些位置視野開闊,能俯瞰大半個街巷戰場,可也如同活靶,每開一槍,就等於把自己暴露在敵方冷槍手和擲彈筒的威脅下。

“都聽好了,今日戰鬥,兩兩一組,互為掩護,不準單獨行動,不準貪功戀戰!”

楚青峰趴在一個雜貨鋪頂層的橫樑夾角處,身下墊著兩件破爛軍裝,既防滑又能消去身體挪動的聲響,觀察完遠方雙方正在激戰的戰場後,拿起掛在腰間的單兵通訊器低聲叮囑,語氣冷硬卻滿是關切。

“記住,狙擊不是炫技,是必須得對敵人形成足夠打擊。放過普通士兵,專打日軍機槍手、軍官,炮手。

多利用爆炸聲做掩護,若直覺到被發現,那就相信自己的直覺,尋求支援並立刻換位置,我不想給你們的墓碑上掛勳章。”

“另外,巷戰和陣地攻防戰有極大不同,這裡沒有退路,門窗、斷縫、煙囪都是射擊位,也是死位,遇到鬼子狙擊手,比的不是槍法快,是耐心,誰先動誰先死!”

“教官,您今天有些不一樣啊!”通話器裡傳來戲謔的聲音。

那是剛加入狙擊組不到一週的‘新兵’羅小刀的聲音。

這傢伙有點辜負他的名字,不屬刀是屬劍的,日常都有些賤兮兮的,透過聲音,楚青峰幾乎都似乎能看到他嘴角微微翹起的臉。

不過就是這個賤兮兮的傢伙,竟然在廣林坡一戰中射殺了14名日軍,射程都在260米外不說,最牛的是他在同一射孔,射殺了日軍三名重機槍射手,導致該射孔在接近半分鐘內沒有對正在抵近的2連3排實施火力壓制。

2連長韓天霖戰後親自為這個剛補充來的上等兵請功,恰好被高起火聽到,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代價,說動了唐堅並讓韓天霖放人,成為偵察排一名狙擊手。

原本這傢伙初到偵察排的時候還牛哄哄的,認為自己就是來增強偵察排實力的,直到他看到楚青峰那杆狙擊槍槍托上的刻痕,問了一名老兵才知道,那是楚青峰還是新兵蛋子的時候在常德戰場上每射殺一名日軍的青澀記錄,羅小刀當時就懵逼了。

原來,他自以為的超水平發揮的‘天花板’,不過就是楚青峰起步的一個零頭。

從此就老實了,一直追著楚青峰教官長教官短的喊著,努力討教遠端射擊技巧。

楚青峰其實還蠻喜歡這個比自己還大一歲的戰友的,如果他腦子再‘正常’一點的話。

“教官哪裡不一樣了?”李根生樸實卻又略帶幾分好奇的聲音透過話筒傳過來。

“根子,你沒發現?教官變溫柔了不少?貌似是因為昨天去了趟1號救護所。”

“嗯!好像是!”一直沉默不語的韋金土難得的開口。

“都給老子閉嘴,這裡是戰場,是殺人的地方,不是讓你們八卦的地方,說到1號救護所,羅小刀,你那邊最近,多關注一些,那裡離一線太近了。”楚青峰低吼著打斷幾人通話。

“明白!”聽見楚青峰發怒,羅小刀回覆的聲音也沉穩許多。

楚青峰的槍口輕擺,瞄準鏡掃向300米外的那個小四合院。

因為有建築物的遮擋,他看不見四合院裡的情況,但他似乎能清晰的看到,秋月穿著淺灰醫護服,正蹲在擔架旁給傷員止血,動作麻利,眉眼堅韌。

兩人相識時,他已經是名滿全旅的神射手,她不過是初入軍營的小丫頭,但就是那麼一瞬間,他覺得她眉眼那般清徹,他很喜歡。

他遠赴衡陽,她來送他,他也就明白了她的心意。兩人從未說過一句情話,甚至連單獨說話的機會都少,可每當想起她的模樣,他就覺得,這天很藍。

他所在的位置,雖然是指揮位,但同樣也是狙擊位,以他的射程,足以把救護所、把她,牢牢罩在自己的狙擊範圍內。

他的槍,守的是家國,更是她。

短暫的思緒後,楚青峰重新將槍口瞄準前方戰場,150米外的街巷又開啟了一天的煉獄之戰。

263團的弟兄們貼著斷牆一點點推進,日軍從碉樓射擊孔、殘屋門縫裡瘋狂掃射,九二式重機槍的嘶吼聲刺耳至極,子彈打在磚石上濺起火星,不斷有士兵們倒在血泊裡,進攻停止,炮兵開始對有日軍出現的區域炮擊,硝煙過後,步兵再不斷的投入手雷和手榴彈甚至不惜用上炸藥包。

楚青峰壓下心頭的雜念,右眼死死貼住瞄準鏡,視線快速掃過戰場,瞬間鎖定目標:日軍一名機槍手,正蹲在一座掩體後,操控著一挺輕機槍掃射,嘴角還掛著獰笑,不過數分鐘,至少有數名遠征軍士兵倒在他的槍口下。

他在那片戰場的200多米開外,距離楚青峰也至少有450米,基本算得上楚青峰的極限射程。

“三點鐘方向,距離450米的兔子,是我的。你們繼續尋找目標,另外,若我遇襲,找到他,幹掉他。”

楚青峰輕聲在單兵通話器中交待,同時屏住呼吸,感受著耳邊微風的方向和力度,手指緩緩扣動扳機,力道均勻平穩,沒有絲毫急躁。

“砰”,一聲低沉的悶響,子彈劃破數百米硝煙,精準擊中那名日軍的頸部,日軍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栽倒在機槍上,瘋狂嘶吼的輕機槍瞬間啞火。

槍聲剛落,楚青峰連結果都沒看,抱著槍如同狸貓般,瞬間滾向旁邊預先留好的彈坑掩體,動作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因為他的直覺告訴自己,有人想做黃雀,不然,在經歷了兩晝夜各種精準狙殺後,那名日軍射手何以還敢那般囂張的露頭射擊?

那很有可能是誘餌!

楚青峰的直覺再次救了他,幾乎是他滾走的剎那,一發狙擊子彈精準擊中他剛才趴著的橫樑,木屑四濺,碎渣濺了他一身。

是日軍狙擊手,很強,聽聲辨位,誤差不超過一米!楚青峰心頭一沉。

這種對手,是狙擊手裡的硬茬,比的就是極致的耐心和隱忍。

“教官,找到他了,在4點鐘方向,距離400。”李根生的聲音傳來。

楚青峰藏在掩體後,慢慢探出瞄準鏡一角,快速掃視韋金土所說的方向和距離。

對方藏在一座殘破的小樓裡,整棟樓早就被各種炮彈的氣浪摧殘的千瘡百孔,可不知是為何,就是屹立不倒,甚至還擁有著完善的牆壁和視窗,從他這個角度看過去,對方就藏在視窗後,只露出一點點槍口,整個人隱在黑暗裡,根本看不到身形。

但透過對方精準的射術,楚青峰知道,連他看到的槍口,都不過是對方故意暴露的誘餌,真正的槍口,或許就藏在他看不見的陰影裡,隨時會因為他的冒險而噴射出致命彈頭。

兩人瞬間陷入僵持,下方廝殺聲震天,可這片方寸之地,卻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

“教官,我這個角度和距離,能射殺他。”羅小刀低沉的聲音突然傳來。

“好!”楚青峰選擇相信戰友。

正在這時,通訊器裡突然傳來韋金土略顯惶急的聲音:“6號,你所在區域,發生戰鬥,有鬼子從地道里鑽出來了,立即支援。”

羅小刀就是6號,楚青峰渾身血液瞬間衝到頭頂。

因為他所在區域,就是1號救護所所在區域。

“6號,你掩護我,爭取30秒時間。”

楚青峰深吸一口氣,語氣不見驚惶,但或許只有他自己知道內心卻遠無平時冷靜,炎熱的天氣沒讓他出多少汗,但此刻後背猛然沁出的冷汗卻是浸透了軍裝。

“明白!”

“砰!”羅小刀開槍了。

子彈精準的射入330米外的視窗,狠狠的扎入一個厚實的沙包中。

房間的陰影中,一名披著毛毯滿臉都是灰塵的日軍眼中閃出兇光,將槍口微微擺動,對向羅小刀剛剛射出子彈的方位。

中國人狙擊手的強悍和數量,遠超出了這名日軍的估算。

而在他視線挪開的那一瞬間,楚青峰猛然跳出彈坑,沿著小巷高速狂奔,哪怕是這名潛伏的日軍狙擊高手瞬間反應過來,將槍口重新對準他那邊,也是隻能看到消失於廢墟中的影子。

“八嘎!”眼睜睜看著自己用一名射手的命當誘餌才換來的獵物就這樣逃之夭夭,哪怕是冷靜如這名資深射手,也不由發出憤怒的低吼。

只是,他還有一點不太懂,那個獵物已經藏身於掩體內,除非再露出破綻,否則很難被輕易狙殺,那遠比這樣暴露身形狂奔逃離要強得多。

一個射術如此精湛的狙擊手,為何會做出如此愚蠢的選擇?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為,那名失去蹤影的‘獵物’再度出現了。

這一次,‘獵物’出現在距離他不足400米的一處屋頂,處於他的絕對射程之內。

不過15秒鐘的時間,楚青峰就狂奔了接近110米,竭盡全力的狂奔已經讓他的肺部快爆炸了。

但他不能有片刻歇息,瞄準鏡裡的畫面,讓他心臟像被一隻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過氣。

大約有一個步兵小分隊的日軍透過沒有發現的地道進入救護所區域,10名日軍被一個步兵班死死擋住,但有5名日軍卻繞開防線,摸進了救護所。

雙方卻沒有相互開火,日軍用留在院裡的傷員當掩體,躲在廊橋裡的醫護兵們投鼠忌器也不敢還擊,日軍卻大搖大擺的逼向躲在石磨後方的一名女醫護兵。

楚青峰的眼瞬間紅了,手拿著一把帶血剪刀的女醫護兵不是秋月還是誰,她身邊還有一個受傷的小兵。

雖然聽不到他們說話,但透過日軍將手雷放在簡易擔架下方,楚青峰也猜到,日軍這是再用傷兵威脅救護所的中方醫護。

他們這是想用一個活的醫護兵當盾牌保護著他們離開,而秋月這個女醫護兵是最好的選擇。

而如果被這夥日軍掌控,在這煉獄般的龍陵,她絕無生還可能。

楚青峰雙眼瞬間赤紅,牙齒咬得咯吱作響,嘴角硬生生滲出血絲,胸腔裡的怒火和恐懼幾乎要衝垮理智,但做為一名戰士,他很清楚,在遠方,還有一名日軍狙擊手在盯著他。

他若是衝動,不僅他死,秋月也會死,滿院的傷兵也會死。

極致的理性和冷靜,是所有人唯一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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