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掙扎(下)(1 / 1)
十分鐘後,槍聲逐漸停歇。
空氣中那股濃烈的硫磺味尚未散去,另一種更加令人作嘔的氣息便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那是被高溫炙烤過的蛋白質、爆裂的內臟和新鮮血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甜膩、腥臭,像一塊溼熱的抹布死死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
屠大傻推開滾燙的槍身,那股灼熱的氣息瞬間撲面而來。他赤裸的上身滿是汗水和彈殼燙傷的黑點,在陽光下就像一座飽經風雨的銅雕像。
他站起身,走到高地邊緣,低頭俯瞰著自己傾力射出3000發子彈的“傑作”。
位於兩翼擊潰了數十名日軍突擊的步兵班也都從密林中走出,看向戰鬥最為激烈的正面戰場。
然後,包括久經戰陣的石大柱在內,都被這不過一刻鐘的戰場驚呆了。
是的,做為整個一營惟一獲得稱號的步兵排,他們不是沒經歷過血腥的戰場,無論在松山還是黃連山,匍匐在他們眼前的日軍動輒過千。
可那,都是血戰整日的結果,而現在,從日軍發起衝鋒到戰鬥結束,總共不過15分鐘而已。
高地下方的通道上,被屍體鋪滿了。
位於最前排的日軍,因為被後來的日軍當成了臨時掩體,而在MG42機槍的高射速下,任何碳基生物都會被撕碎。
許多日軍身體已經看不出人形,有的只剩下半截軀幹,各種器官像爛麵條一樣掛在斷裂的脊椎上,隨著微風吹拂輕輕晃動;有的腦袋被大口徑子彈直接掀飛,脖腔裡噴出的血霧染紅了周圍同伴的臉,只留下一個黑乎乎的空洞,裡面還在往外冒著白沫和血水。
地面上已經看不到泥土原本的顏色,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厚的、粘稠的暗褐色。
那是鮮血和泥水混合而成的漿液,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暗紅色。
已經踏足戰場計程車兵們每一腳踩下去,都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響,那是氣泡在血水中破裂的聲音,彷彿叢林在吞噬著那些正在飄散的幽魂
一隻手臂孤零零地掛在幾米外的灌木叢上,手掌還緊握著一把武士刀,指節因為死後的僵硬而發白,他的主人應該屬於一名陸軍大尉。
曾經的大尉級步兵中隊長,揮動著指揮刀驅使上百名日軍發起衝鋒,上百把明晃晃的三八式刺刀在陽光下發出寒光,足以震懾一箇中國步兵營的防線。
可現在,曾經的威風被彈雨撕碎,唯有殘臂和沒有沾過血的刀,在熱帶雨林潮溼的風中嗚咽。
不遠處,一個日軍軍曹的上半身匍匐在灌木叢中,他應該是被槍榴彈給直接命中了,下半身被炸飛到數米外。
他應該也是竭盡全力的想找回自己的雙腿和屁股,可他失敗了,已經從腹腔徹底脫落的臟器被灌木勾住制約了他的爬行,裹著泥水的大腸小腸在他身後拖行了至少兩米,直至他大腦徹底失去供血進入死亡。
說實話,那無比殘酷的一幕就連趙小栓這種見慣了各種花式死法的老兵,都忍不住發出幾聲乾嘔。
六子和幾名士兵更是蹲在地上吐得一塌糊塗。
相比之下,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屠大傻,可是一無所覺,反倒是興致勃勃的提起手槍咧嘴大樂:“走,去看看鬼子身上有沒有漂亮石頭。”
屠大傻腦子是有些軸,但不代表他沒有審美,進入滇西后,這名山東大漢竟然喜歡上了翡翠,用他的話說,這玩意兒他可以給自己未來媳婦兒和未未來的兒媳婦兒。
而從緬甸而來的不少日軍軍官,也和他有著一樣的審美,這也是屠大排長戰後喜歡親自打掃戰場的動力來源之一。
“排長,你看。”提著一杆衝鋒槍的副射手指著屍堆中的一處,聲音有些發顫。
屠大傻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裡有一個日本軍官,應該是被子彈擊中了腹部。
他還沒有死,身體還在微微抽搐。他的整個腹部已經被打爛了,只剩下一口氣吊著,一隻手在血泥中胡亂地抓撓著,似乎想抓住什麼救命稻草,嘴裡發出“荷荷”的風箱聲,那是肺部被血水淹沒後的最後掙扎。
他的眼神絕望,死死地盯著天空,似乎在看那遙不可及的家鄉。
屠大傻看到了日本軍官領章上的軍銜,銅鈴大眼一亮,大踏步的走了上去。
“救我,救我!”日本軍官看著猶如魔鬼一樣走來的中國軍人,口中發出微弱的求救聲。
那應該是他對生命最後的眷戀,這一切在一刻鐘前,他並沒有那麼珍惜。
而現在,在彌留之際,他後悔了。
“救你?”屠大傻緩緩蹲下身,臉色平靜的注視著眼前已是必死的日本軍官。
“就憑你是少佐?”
中島海鬥奮起自己最後的力量,拼命點頭。
沒錯,一名活著的帝國陸軍少佐俘虜價值,要遠高於一具屍體,他相信眼前這個魔鬼一樣的中國人,會懂得這個道理。
他現在,只想活下去。
“那被你們屠殺的中國百姓們會怎麼想?他們,不會同意的。”
屠大傻搖搖頭。
“所以,你還是去死吧!你們的天照還在那邊等你呢!”
“砰!”
一聲槍響,中島海鬥原本滿是希冀的目光瞬間黯淡,然後重重地摔在血泥裡,不動了。
“一個少佐,還以為自己挺有價值,小湖北,給老子搜,他身上一定有好玩意兒。”
屠大傻冰冷的目光裡滿是譏諷。
戰前,唐堅可是說了,不想要軍功的,都可以折算成錢,一個鬼子人頭價值5美刀,無論軍銜大小。
眼前這個少佐,從價值上來講,不過和那些被彈雨撕碎的普通士兵一樣,值5美刀。
而這裡,少說也有400日軍,那可是2000美刀,足夠高地上的數十同袍分個盆滿缽滿了。
當聽屠排長說這裡所有的戰功平分,就連年齡最小的六子也不吐了,和自己的兄長們開心的歡呼起來。
美刀,那可是好東西,他可以去張叔的家鄉,給張叔的家人起好大的房子,還能養幾頭牛。
至於說,這裡還有沒有像日本陸軍少佐一樣的傷兵,獨立旅的官兵向來是和他們的唐長官一樣---以牙還牙。
倭族這個小短腿從唐到明到甲午再到盧溝橋,整整一千年來,一直在中國的底線上拼命試探,甚至動不動就賭上國運,為何?
因為,他們被中華民族的善良和寬容慣壞了。
治大國如烹小鮮,對待自己的愛人尚且得有底線不能一味的寬容原諒,何況是一介鄰居?
“抗戰,是我中華民族五千年文明史中最黑暗的時刻之一,但也是難得的機會,必須得把倭寇給打服打怕,不然,他們遲早還會捲土重來。”
這是唐堅在軍官培訓會上和新兵入列大會上一再重申的觀點。
一想到自己的子孫後代或許還會被這群小短腿們覬覦,早在戰火中麻木計程車兵們哪裡還會有什麼憐憫之心?
零散的幾聲槍響後,整個戰場再度變得沉寂,唯有綠頭蒼蠅的嗡嗡聲和瀰漫全場的死亡味道。
被分割的105步兵旅團最果斷也是最後的掙扎,僅用不過一刻鐘就徹底被粉碎。
。。。。。。。。。。。。。。。。。。。。。。。
龍陵城內,日軍第56師團司令部。
這座擁有著超過0.8米混凝土牆壁、哪怕被150口徑榴彈重炮命中都沒被摧毀的堡壘內,原本通訊兵和參謀穿梭不息,此刻被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所籠罩。
不大的窗外露出的天空在經歷昨日一天的雨後,晴空碧洗,藍得讓人心醉。
可如此之好的天氣,卻很難給人好的心情,尤其是對於這座堡壘內的日軍來說。
因為,壞訊息不斷。
龍陵城內的據點不斷被中國人蠶食,中國人的身影甚至距離師團部都不足一里路了,而外界的援軍,第53師團被中方三個步兵師阻擊,做為奇兵的第105步兵旅團乾脆玩起了失聯,已經有三個步兵大隊失去聯絡。
誰也不知道他們經過一夜鏖戰後,究竟怎樣,更關鍵的是,如果失去他們,已經陷入重圍的龍陵怎麼辦?
松山祐三中將坐在太師椅上,整夜未閤眼的那張老臉,像是一張風乾的橘皮,佈滿了灰敗的褶皺。
他的死死地盯著牆上那幅巨大的滇西作戰地圖,原本前日他親手畫上的以龍陵為中心不斷抵近的紅色箭頭,此刻看上去,簡直就是莫大的諷刺。
由叢林橫空出世的利箭,別說還未劃出死亡的風聲,甚至還未離弦,就八嘎的消失了。
“龍師團……”
臉色灰敗的松山祐三低聲呢喃著這個代號,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聽不清。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1942年,那時的第56師團是何等的意氣風發。
1942年同古之戰,56師團的先頭部隊僅用3天完成300公里急行軍,打破同古前線僵局,將中國遠征軍第200師分割包圍。
接著,他們從緬甸一路勢如破竹,超過數百公里的大縱深穿插,截斷遠征軍退路,佔領滇西,並以龍陵、騰衝、松山三處支撐點構建了整個滇西的防禦體系。
日軍大本營參謀本部曾吹噓“龍師團自進佔怒江西岸以來,善戰異常,能對十倍之敵“。
而龍師團最大的夢想亦是渡過怒江,佔領昆城,奪取中國人的首都。
那時候,他計程車兵們相信自己是不可戰勝的,相信大日本帝國的武運長久。
當初進駐龍陵時,他為了避諱“龍陵”二字對“龍師團”的剋制,特意將城西南的伏龍寺改名為“雲龍寺”。他以為改了名字就能逆天改命,就能讓這條來自北九州的惡龍在中國滇西翻江倒海。
可現實卻是,龍陵,龍之陵墓。
這裡難道就是上天註定要埋葬第56師團的地方?
悔恨,像一條冰冷的毒蛇,開始啃噬著日本陸軍中將的心臟。
那時,他站在緬甸方面軍司令部的地圖前,指著龍陵、騰衝、松山這三個點,對河邊正三大將誇下海口:“只要我第56師團滿編滿員,彈藥充足,我就能在滇西構築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防線,讓支那軍流乾最後一滴血!”
他記得自己當時是多麼的自信,甚至帶著一絲對對手的輕蔑。他認為支那軍隊不過是裝備簡陋、士氣低下的烏合之眾,根本不堪一擊。
他以為憑藉松山那固若金湯的工事,憑藉龍陵的崇山峻嶺,就能將中國遠征軍拖入持久戰的泥潭。他甚至狂妄地預言:“中國軍隊不犧牲十萬人,休想攻取松山!
可現在呢?
松山,他引以為傲的“東方直布羅陀”,那個他親自視察、認為可以在十萬大軍攻擊中堅守八個月以上的要塞,在中國人瘋狂的炮火和坑道爆破下,僅僅堅持了40多天就化為一片焦土。
騰衝,那座被城牆環繞的古城,也已在中國人和米國人的絕對制空權下化為廢墟。
而現在,方面軍司令官親自制定、以他和整個龍師團做為誘餌實則內外合圍的‘斷作戰’計劃,卻像一個巨大的絞索,將他和他麾下的第56師團越勒越緊。
原本中的設想近乎完美,利用中國人前期進攻順利必然會生出的麻痺大意將其合圍,中國人也如同計劃中的一樣一步步踏入圈套,但結果卻是,誘餌快被中國人吃光了,該死的奇兵卻不見了。
究竟是錯在哪裡呢?這是松山佑三想了整夜也沒想明白的事情。
但可以肯定的是,他後悔了,很後悔!
後悔自己的傲慢,後悔自己的誤判,他後悔沒有在遠征軍主力渡江之前,就果斷放棄這些孤立的據點,將部隊收縮到芒市、畹町一線,構築新的防線。
他本可以儲存實力,與中國遠征軍進行更有利的周旋。
可是,他自己那可笑的虛榮心,讓他做出了這個致命的決定。他為了所謂的“武士的榮譽”,為了不辜負“龍師團”的威名,將兩萬餘名帝國官兵送上了絕路。
“現在,該怎麼辦?”松山祐三喃喃自語,卻沒有人能給他答案。
“報告!”
一聲淒厲的喊聲打破了司令部的死寂。
松山佑三猛然回頭,灰敗的臉色上湧上不正常的紅暈。
他彷彿又嗅到了濃烈的死亡氣息,但又不得不對此產生不切實際的期待。
溺水之人,雙手徒勞的舞動之下,任何物體都有可能是那根拉自己起來的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