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朱大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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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南京城剛從睡夢中醒來,旋即便被巨大的喜悅所淹沒。

承天門外,五城兵馬司的兵丁用力敲響一面面銅鑼:“荊襄大捷,官軍於襄陽大破清軍,孔、耿二逆敗走!”

緊接著,一份份還帶著濃郁墨香的《大明日報》被報童們揮舞著,潮水般湧向大街小巷。

“大捷,荊襄大捷!”的呼喊聲此起彼伏。

起初,人們是遲疑的,畢竟當初陛下離京時,是帶著必死之心去的。

但當有人高聲念出報紙上李過、徐勇、金聲桓等將領的名字,以及“斬首數千級”、“繳獲輜重無算”、“荊襄之圍已解”等確切戰果之時,疑慮迅速被狂喜取代。

茶館酒肆,瞬間爆滿,人們爭相傳閱報紙,哪怕不識字的,也擠在一旁豎著耳朵聽。

“蒼天有眼,我大明氣數未盡啊。”一名老秀才老淚縱橫道。

“李過,那不是闖賊的侄子嗎?還有徐勇、金聲桓,原是左鎮的部將,他們竟然聯手打了這麼大一個勝仗?”有人嘖嘖稱奇,感覺有些不可思議。

“管他原來是誰,只要能殺韃子,保我大明江山,就是好漢子。”立刻有人大聲反駁道,贏得了滿堂喝彩。

“還是陛下英明啊,定是陛下運籌帷幄,方能令這些驕兵悍將齊心協力。”更多人把功勞歸到了那位御駕親征的天子身上。

街頭巷尾,自發形成了慶祝的人流。鞭炮聲開始零星響起,隨即連成一片,商鋪掌櫃們喜笑顏開,吩咐夥計將珍藏的好酒抬出來,免費與路人共飲。

就連秦淮河那些千金難見一面的花魁們,也是盛裝打扮,開始組織遊街。

孩童們穿著新衣,在人群中穿梭嬉鬧,學著大人的樣子高喊道:“萬歲,萬歲!”

“陛下萬歲,大明萬歲!”的歡呼聲響徹全城,這座自弘光朝廷建立以來,始終被清軍兵鋒的陰影所籠罩著的帝都,此刻終於煥發出一種久違的、蓬勃的生機。

壓抑太久的情緒,在這場大捷的催化下,猛烈地釋放出來。

在這滿城歡騰的喧囂之下,誠意伯府和張府被抄家的訊息也無人在乎了…

高府書房內。

儘管一夜未眠,高弘圖臉上卻不見太多疲憊,反而因激動泛著紅光,他正在與幾位心腹官員安排祭祖之事,孝陵就在紫金山上,如今大明眼看起死回生了,當然要去告慰太祖爺了。

就在這時,管家突然來報:“老爺,朱大典朱大人來了,老奴已將其領到前廳。”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高弘圖不禁微微一怔,隨後他笑著說道:“諸位,回去安排吧,老夫今日府上有故友來訪,就不留諸位了。”

“下官告辭。”

朱大典和自己一樣,都是萬曆朝的進士,先帝在位的時候,也是頗受重用,曾總督漕運,巡撫鳳陽。

但後來他的仕途卻極其不順,不是被人彈劾貪汙枉法,就是被人彈劾通賊,如今早已賦閒在家多年。

待眾人離去,高弘圖整理了一下衣冠,信步走向前廳,只見一位鬚髮皆白、身著半舊布衫的老者正揹著手,觀賞著廳堂壁上懸掛的一幅《江山萬里圖》,正是久未謀面的朱大典。

“哈哈,延之兄,許久未見啊。”高弘圖笑著拱手道。

“閣老莫要多禮,老朽不敢當。”

“無妨,來人,上茶。”

二人落座後,高弘圖略有深意的問道:“去年老夫便想讓延之兄重新入朝,可惜了,延之兄沒有同意。

今日延之兄前來,老夫還是之前那句話,延之兄胸有大才,老夫定竭力向陛下舉薦。”

朱大典微微一怔,苦笑一聲道:“閣老莫要誤會,老夫不是來求官的,老夫來此是有一事相告,此事事關重大,老夫不得不自己親自來一趟。”

“延之兄但講無妨,以你我的交情,還有何話不可直言?”

朱大典也不客套,直接開門見山的問道:“閣老可知,蕪湖棄城,致使江防險些崩壞的總兵方國安,如今身在何處?”

高弘圖眉頭一皺,緩緩說道:“此賊畏敵如虎,臨陣脫逃,罪該萬死,朝廷已下海捕文書,通緝於他。

延之兄莫非有了他的蹤跡?”

“正是,據可靠訊息,他已潛逃至杭州,投奔了潞王殿下。”朱大典沉聲回道。

“此話當真?”

“老夫家就在金華,雖賦閒在家,浙中故舊卻還有些往來,日常去杭州訪親會友,總能聽聞些訊息。

方國安月前便已悄然抵達杭州,潞王殿下似乎並未拒絕。”朱大典迎著他的目光,語氣篤定的說道。

“潞王賢名在外,素來禮賢下士,收留一兩個落魄武將,或也無可厚非。

只是,值此非常之時,一員手握過兵權的總兵,不去朝廷請罪,反而徑自投奔一位藩王,這其中意味,閣老不可不察啊。”見高弘圖並無反應,朱大典又加了一把火。

高弘圖點了點頭道:“多謝延之兄提醒。”

“閣老可是在顧忌潞王宗室的身份?”

高弘圖苦笑一聲回道:“實不相瞞,延之兄,最近京城出現了一樁謀反案,也牽扯到了潞王,如今看來,此事或有蹊蹺。”

“閣老既然覺著此事頗有蹊蹺,那為何不直接稟報給陛下呢?”

聽到此言,高弘圖神色一凜,當即整理衣冠,然後對著北方拱了拱手道:“如今陛下在前線督師,與將士們同甘共苦,日夜籌劃,方有荊襄大捷。

此正值決戰決勝、扭轉乾坤之關鍵時刻,老夫身為內閣首輔,若只因一些尚無確鑿證據的線索便輕易上奏,豈不徒亂聖心,分陛下之心?”

“閣老是這麼想的?”朱大典緩緩問道。

高弘圖微微一怔,然後笑著回道:“延之兄,這麼想難道不對麼?陛下既然將京城託付給老夫,老夫自然要為陛下分憂了。”

朱大典搖了搖頭道:“閣老此言差矣,陛下信任臣子,那是陛下英明神武,但為人臣者,更要懂得謹守本分、進退有度。

閣老可還記得神宗朝時的張江陵?他鞠躬盡瘁,權傾朝野,可謂一代能臣。

然其身後之事,令人扼腕,何也?擅權太過,不知避忌啊。”

高弘圖神色微動,正要開口辯解,朱大典卻抬手製止,繼續說道:“老夫並非質疑閣老的忠心,只是提醒閣老,有些事,看似為君分憂,實則已觸及人臣之禁臠。

譬如這祭告孝陵之事,老夫在門外已隱約聽聞。

此等祭祀大典,非人臣可擅定,縱是陛下遠征在外,也當飛馬奏請,待陛下親筆御批,方可施行。”

高弘圖臉色漸漸發白,朱大典的話像一盆冷水,把他的滿腔熱血澆得冰涼。

“再說這潞王之事,閣老既知此事牽涉宗室,更該明白其中利害。

若待他日有人參奏,說閣老明知藩王有異動卻隱匿不報,屆時閣老將如何自處?是想要一個欺君罔上的罪名嗎?”朱大典低聲說道。

這番話如驚雷炸響,讓高弘圖面色大變,過了良久,他才反應過來,對著朱大典深深一揖道:“延之兄一言,驚醒夢中人啊。”

朱大典坦然受了高弘圖的大禮,笑道:“閣老要想感謝,不妨就將這幅《千里江山圖》送給老夫吧。”

高弘圖先是一怔,隨即朗聲大笑:“妙極,妙極,延之兄好眼光!

來人,取下來。”

這一刻,他全然領會了朱大典的深意,一個內閣首輔家中,卻堂而皇之地懸掛著《千里江山圖》,你想做什麼?難不成是心繫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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