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老臣心(1 / 1)
當晚,許定國剛剛睡下,王管家又急匆匆的趕了回來。
喝了點酒,睡意正濃的許定國雖然非常煩躁,但也不敢怠慢。
“訊息打探的如何了?”許定國喝了一口濃茶緩緩問道。
“老爺,張縉彥今晚去了秦淮河,在一座畫舫上見了誠意伯。”王管家低聲回道。
“什麼?劉孔昭?”許定國大吃一驚道。
“正是此人,二人相談甚歡,很晚方才各自回府。”
“哎,這兩人還真是臭味相投呢,一個無名無份的總督,一個被閒置的勳貴,他倆湊在一起還能掀起什麼風浪?”許定國不屑的說道。
“老爺,老奴話還沒說完呢,咱們的人盯梢的時候,隱約察覺似乎還有另一路人馬也在盯著張縉彥。
看那些人的隱匿身形的手段,很像是東廠的人。”
此話一出,許定國頓時睡意全無,低聲詢問道:“你看清楚了?”
“十有八九。”
“東廠的人都摻和進去了,難不成此事涉及藩王?”許定國喃喃自語道。
如今在京城文武百官心中,最可怕的秘密機構不是錦衣衛,而是東廠。
錦衣衛自從和刑部、大理寺強強聯合之後,也慢慢的學會講規矩了,最起碼進了錦衣衛的詔獄,還有可能走出來。
但東廠可就不一樣了,一旦被東廠盯上,不死也得脫身皮,因為現在東廠辦的都是大案、密案。
比如大名鼎鼎的“偽太子案”,這樁案件的兩位幕後黑手福王與內閣大學士蔡奕琛,就是被東廠的人給秘密處決的。
“老爺,老奴覺著此事咱們不能再跟著摻和了,不僅如此,咱們還得主動去尋內閣自證清白,要是再繼續等下去,恐怕會竹籃打水一場空啊。”王管家低聲勸道。
許定國點了點頭道:“你說的有道理。
連福王那等天潢貴胄,內閣大學士那般位高權重的人物,說秘密處決就處決了,事後連個浪花都沒翻起來,咱們這點根基,在東廠眼裡,恐怕連盤菜都算不上。
備轎,老爺我現在就去高閣老府上。”
“老爺英明…”
夜色如墨,許定國的轎子匆匆穿過寂靜的街道,來到了內閣首輔高弘圖的府邸前。
雖是深夜,高府門前的燈籠依然亮著,值守的護衛也是精神抖擻,可見這位首輔大人的勤政。
高府管家聽聞是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深夜來訪,不敢怠慢,立刻通傳,不多時,許定國便被引到了高弘圖的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高弘圖並未穿著官服,只是一身簡單的居家長袍,他年事已高,鬢角已染霜華,但眼神卻依舊銳利。
見到許定國,他並未寒暄,直接問道:“壽安伯,何事如此緊急,深夜到訪?”
許定國不敢怠慢,連忙將張縉彥如何來訪、如何出言試探、慫恿謀逆,自己如何虛與委蛇、暗中監視,以及自己發現東廠蹤跡後決定前來首輔府上坦白等事由,一五一十的告訴了高弘圖。
高弘圖聽著,臉色逐漸陰沉下來,當聽到“東廠”二字時,他的眉頭也是緊緊鎖起。
待許定國說完,高弘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盞叮噹作響,他勃然大怒道:“豈有此理,張縉彥、劉孔昭,此二賊竟敢如此。
一個罷職總督,一個閒散勳貴,不思皇恩,不體時艱,竟於國難當頭之際,行此鬼祟之事,他們想幹什麼?莫非還想效仿福王舊事,攪亂朝綱不成?”
“閣老息怒,下官也是察覺此事非同小可,恐生大變,才連夜前來稟報。
如今東廠既然可能已經介入,我五城兵馬司恐怕就不好插手了。”許定國低聲勸道。
聽了這番話,高弘圖滿意的點了點頭道:“壽安伯忠君體國,老夫自會如實稟明陛下。
然如今京城局勢本就不穩,若真讓這兩個小人鬧起來,恐怕會影響陛下在前線作戰,所以解決此事宜早不宜遲。”
“閣老英明,下官一切但憑閣老吩咐。”許定國拱手回道。
“壽安伯今夜便拿著老夫的手令去抓人吧,老夫會命錦衣衛和京營的劉將軍配合你們五城兵馬司一起行動。”高弘圖冷冷的吩咐道。
“下官遵命。”
還未待許定國離開,書房外便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管家在門外低聲稟報道:“老爺,東廠張公公到了,說有緊急要事求見。”
高弘圖和許定國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快請!”高弘圖平復了一下心情,沉聲吩咐道。
片刻後,書房門便被推開了,最近風頭正盛的東廠廠督張執中,出現在了二人面前。
張執中身後並未跟著大批番子,只有兩個隨侍的小太監垂手立於門外。
“咱家深夜打擾閣老清淨,還望恕罪。”說罷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許定國,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了,顯然對許定國在此並不感到意外。
“張公公客氣了,不知深夜駕臨,有何指教?”高弘圖示意張執中坐下,直接問道。
“哈哈,閣老莫要裝糊塗,咱家的來意和壽安伯相同,張、劉二人私通滿清,意圖謀反篡位,已被咱家拿下了。
咱家來此就是想告訴閣老,此事就到此作罷吧,沒必要鬧得人心惶惶。”張執中輕笑一聲道。
聽聞此言,高弘圖不禁冷哼一聲道:“張公公這是在教老夫做事?”
張執中陰柔地笑了笑道:“閣老莫要誤會,就在咱家前來府上之前,宮中卞娘娘特意召見了咱家。”
“不知娘娘有何吩咐?”高弘圖皺著眉頭問道。
“娘娘聽聞荊襄大捷,甚為欣慰,娘娘懿旨:此乃上天佑我大明,將士血戰之功,正當藉此捷報,昭告天下,以安民心,以振軍心。
至於張縉彥、劉孔昭等跳樑小醜,其行徑固然可誅,然值此大捷之際,不宜大興牢獄,株連過廣,以免沖淡喜慶,徒惹人心惶惶。
娘娘之意,首惡必辦,脅從不問,只需將張、劉二人及其核心黨羽明正典刑即可,其餘被蠱惑、牽連者,不必深究。”
許定國撓了撓頭,笑問道:“請問公公,這荊襄大捷從何而來?”
張執中重重的一拍額頭道。“哎呀,咱家真是忙昏頭了,這麼重要的事都忘記說了,今夜東廠剛剛得到的前線捷報,李過、徐勇、金聲桓三將在襄陽大敗孔有德、耿仲明兩部,如今荊襄之圍已解,清軍後繼乏力,估計不久後便會全面退軍。”
聽到這個訊息,一向持重的高弘圖不禁老淚縱橫道:“天佑陛下,天佑大明啊。”
許定國更是聽得目瞪口呆,李過那是大順軍餘部,徐勇、金聲桓也皆是左良玉的殘部,他們竟能聯手取得如此大勝?這訊息若是真的,大明的國運恐怕真要出現轉機了。
張執中連忙扶起高弘圖嘆道:閣老辛苦了…”
他略作停頓,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遞了過去,低聲道:“陛下特意囑咐,將此信親手交予閣老。”
高弘圖顫巍巍地展開書信,雪浪箋上,是當今陛下那熟悉的字跡:“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陛下知遇之恩,老臣萬死難報啊。”高弘圖的眼淚再次流出。
過了許久,高弘圖方才平復好心情,擺了擺手道:“此事就由張公公去辦吧。
明日老夫還要召開早朝,要將這個好訊息告之全城,就不留兩位了,兩位請回吧…”
“下官告退。”說罷,許定國便匆匆離開了,他實在是不想跟張執中那個閹人共處一室,在此人身上,他總能感覺到一股死氣。
張執中見目的達到,微微一笑,便也離開了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