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廟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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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高弘圖、黃道周、章曠三人便匆匆忙忙的趕過來時,朱慈炫正站在武英殿那巨大的沙盤前指點江山。

這幅沙盤也是朱慈炫這半年的成果之一,這玩意其實並沒有什麼難度,只要找幾個手藝精湛的泥人師傅就行了,而所用之物就更簡單了,不過就是泥沙和黏土罷了。

“泥人田,這洪澤湖水位,還要再低上三分,去年大旱,湖床都露了大半,豈能還是這般煙波浩渺的模樣?”朱慈炫指著泗州一帶緩緩說道。

侍立在一旁的老匠人連忙躬身應諾,額角已經滲出細汗,畢竟他面對著可是天子。

雖說這段時間他也沒少見天子,但這種深入骨髓的威壓卻是短時間內,難以根除的。

就在這時,來喜緩緩走了進來道:“皇爺,三位大人已經到了。”

朱慈炫衝著老匠人點了點頭,老匠人如蒙大赦,行了一禮後,便逃之夭夭了。

“讓他們進來吧。”

“諾,皇爺。”

待三人進來後,見到眼前的這幅巨大的沙盤,也是大吃一驚,連一向沉穩的高弘圖都微微吸了口氣。

這山川地勢、城池關隘、敵我旌旗,竟如此直觀地呈現在眼前,遠比枯燥的輿圖文書來得震撼。

朱慈炫將他們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一下,隨即用手中的竹鞭敲了敲沙盤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將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三位愛卿,此物如何啊?”朱慈炫頗為自得的問道。

高弘圖率先回過神來,由衷讚道:“此物山川形勢一覽無餘,敵我態勢分明,於廟堂之上便可運籌帷幄,實在精妙!

黃道周也撫掌嘆道:“確是如此,兵馬糧草調動,關隘攻防要點,皆可於此盤上推演,於兵事大有裨益。”

就在一片稱讚聲中,章曠卻微微躬身,語調平穩地開口道:“陛下,此物確是匠心獨具。

臣見此,不禁想起東漢伏波將軍馬援,於光武帝前‘聚米為山谷,指畫形勢’,開軍前推演之先河。

其後歷代兵家,皆有類似之法,如宋之《武經總要》所載之平陸模型,皆是以簡易之物,模擬山川地勢,以求知己知彼。”

“世人皆說章卿博聞強識,所言不虛啊。”朱慈炫點了點頭道。

“多謝陛下誇獎。”章曠拱手應道。

章曠其實是想委婉的提醒朱慈炫,這沙盤雖精巧,然自古便有之,且此物終究是術而非道,為君者當以史為鑑,把握根本,切不可因鑽研奇淫技巧而忽略了帝王應有的格局。

三位重臣中,章曠是待在朱慈炫身邊最久的一人,透過他的細微觀察,他發現眼前的這位少年天子似乎對工匠技藝、新奇造物有著超乎尋常的興趣,這對於一個傳統計程車大夫來說,絕對是一件可怕的事。

遠的不說,朱慈炫的生父天啟帝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木匠皇帝的稱號可不是白叫的。

但註定章曠的一片苦心算是白費了,因為朱慈炫並沒有聽出這其中的弦外之音。

他興致勃勃的來到沙盤前,指著蜀中方向朗聲說道:“三位愛卿,朕剛剛得到訊息,張獻忠已經北上漢中了,如今成都是其義子孫可望鎮守,這對於咱們大明來說,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啊。”

“陛下,此言當真?”黃道周大驚失色道。

“千真萬確!

朕今日請諸卿過來,就是想討論一下,咱們該如何抓住這個機會?將利益最大化?”朱慈笑著回道。

高弘圖摸著鬍鬚緩緩說道:“陛下,依老臣之見,朝廷現在應該先打聽清楚張獻忠此次北上的戰略目標,只有確定了這一點,咱們才可做出最合適的應對。”

“閣老此言有理。

朕想張獻忠此次北上應該是衝著漢中去的,清廷新敗,漢中空虛,只有阿濟格所部三萬餘人,張獻忠此人用兵向來狡詐,必是看準了這個空子,想一準收復漢中和關中,成就帝王基業。”朱慈炫毫不避諱的說道。

“若真如陛下所言,那咱們今年收復四川可大有希望啊!

可臣擔心的是,我軍還有四萬大軍駐紮在廣元城呢,若張獻忠發狠攻擊我軍,那又該如何?”黃道周出列回道。

“應該不會吧,張獻忠雖然狂妄自大,卻不傻子,對大明和清廷同時開戰,這個後果他擔不起。”朱慈炫擺了擺手道。

黃道周苦笑一聲道:“陛下,剛才您自己都說了,張獻忠此人常常不按常理出牌,所以臣覺著此時不能冒險,還是將大軍退回來吧,這四萬大軍可是我大明在蜀中的全部力量了。

再說張獻忠的義子李定國還在廣元城呢。”

聽了這番話,朱慈炫不禁陷入了沉思中,他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目光在廣元與漢中之間來回逡巡,眉頭漸漸鎖緊。

最終朱慈炫還是堅定了決心,他輕嘆一聲道:“黃卿所慮,不無道理,然朕還是決定不退兵。”

“還請陛下三思。”黃道周拱手拜道。

朱慈炫虛扶起黃道周道:“黃卿,朕早就說過,咱們大明現在最大的敵人不是李自成,也不是張獻忠,而是韃子。

所以朕還是那句話,金牛道這條出川的捷徑,朕寧給家賊,也不予外敵。

再說李定國此人,朕也是信任他的為人的,此人雖出身流寇,卻深明大義,治軍嚴明,更難得的是心懷天下,要不然他也不會接受朕的任命,出川抗清。”

“可李定國畢竟是張獻忠的義子啊?如此做實在是太冒險了。”黃道周還是繼續堅持自己的觀點。

“那又如何?天下子民都叫朕君父,難道他李定國就不算朕的兒子了?”

這個歪理讓黃道周一時語塞,張了張嘴,竟不知該如何反駁。

朱慈炫見狀,趁熱打鐵的說道:“黃卿啊,你熟讀史書,當知非常之時,需行非常之事。

唐太宗能容魏徵,朕為何不能容李定國?況且這四萬兵馬留在那裡,進可圖陝,退可守險,我們又何必放棄這大好局面呢?”

見朱慈炫心意已決,黃道周也不再多勸,無奈的回道:“臣遵旨,但臣覺著,還是要給襄陽的李郡王去一封密信,令第三兵團兵發武關,關鍵時刻可以接應我軍出川。”

“善,就這麼定了。”

朱慈炫目光灼灼地凝視著沙盤上成都的位置,手指無意識地輕敲著沙盤邊緣,沉吟良久道:“那三位愛卿覺著,這成都到底是打還是不打?”

高弘圖和黃道周對視一眼,立刻躬身回道:“陛下,臣等以為,此時正是收復成都的好機會,不可放過。”

“如何打?派誰去打?你們想過麼?”朱慈炫反問道。

高弘圖微微一怔,然後謹慎的回道:“老臣認為可命黃得功部從湖南出兵,彙集秦侯的石柱兵,再聚集貴州的軍隊,三路並進,直取成都。

黃得功老成持重,秦良玉的川兵熟悉地形,當可一戰。”

“黃帥所部是此次大戰中受損最嚴重的一軍,全軍還不到四萬人,且從鳳陽到石柱路途遙遠,勞師遠征乃兵家大忌。

依臣之見,可以派第四兵團去,然後由黃帥所部前往浙江休養。”黃道周立刻提出了反對意見。

“黃卿所言極是,黃得功部在鳳陽會戰中確實損失慘重,此時不宜再長途奔襲。

但若調第四兵團入川,左夢箕能擔此重任嗎?”朱慈炫皺著眉頭問道。

黃道周聞言,臉上掠過一絲微妙的表情,他垂下頭低聲回道:“陛下,武昌郡王雖年少,然天資聰穎,更兼有徐勇這等宿將從旁輔佐,歷練一番,假以時日,必成大器。”

朱慈炫何等精明,豈會聽不出這其中的諷刺?他輕笑一聲,也不再糾纏於此,轉而將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章曠問道:“章卿,你以為此策如何?”

章曠沉吟片刻,方緩緩開口道:“陛下,臣的意見和兩位大人的不同,臣覺著此時不宜攻打成都。”

章曠此言一出,武英殿內頓時安靜下來,高弘圖和黃道周都略顯詫異地看向他。

朱慈炫微微挑眉,等待著他的解釋。

章曠不慌不忙,執起竹鞭,先指向成都,而後緩緩移開,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大圈:“陛下,恕臣直言,此刻目光僅聚焦於成都一城,恐失之狹隘了。

我軍若此時大舉攻成都,糧道漫長,需從湖廣經三峽轉運,何其艱難?此為一慮。

張獻忠北上,意在漢中不假,然其若聞成都告急,必星夜回師,屆時我軍頓兵堅城之下,前有孫可望,後有張獻忠,進退失據,此為二慮。

最後一慮,也是最重要的一慮,臣請問陛下,是隻想要蜀中一地?還是想人地皆得?”

章曠的這番話一下子說到了朱慈炫的心坎上了。

朱慈炫不禁大笑道:“哈哈,章卿此言,才是真正的謀國之言,朕要的何止是蜀中一地?朕要的是這天下歸心!”

他快步走到沙盤前,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章卿說得對,若此時強攻成都,孫可望必率殘部北逃,屆時朕得到的不過是一座空城。

但若暫緩攻城,待張獻忠與阿濟格兩敗俱傷之際,朕便可同時做三件事:其一有廣元城在,朕便可截斷張獻忠歸路,令秦良玉收編其潰兵,同時遣使招撫孫可望。”

“陛下英明,臣以為現在便可秘密派秦侯前往廣元城了,只要有秦侯在,哪怕李定國最後真的反水了,廣元城的四萬大軍也會安然無恙。”章曠順著朱慈炫的話繼續說道。

朱慈炫點了點頭,立刻吩咐道:“來喜,傳密旨給秦侯,命其立刻北上。

另外派王應熊打著秦侯的旗號,前往夔州,以迷惑孫可望。”

“諾,皇爺。”

眼見章曠一番鞭辟入裡的分析深得帝心,而自己先前力主強攻成都的建議與其相比,確實相形見絀,高弘圖的老臉上不禁一陣青白交錯。

這位老臣整理了一下衣冠,趨前數步,向著御座深深一輯道:“老臣愚鈍,見識淺陋,幾誤陛下大事。

老臣只顧攻城略地之利,未思收服人心之要,實有負陛下託付首輔之重責,還請陛下治臣昏聵之罪!”

朱慈炫見狀,連忙快步走下御階,親手將這位老臣扶起。

他握著高弘圖枯瘦的雙手,溫言道:“閣老何出此言?您為國操勞數十載,又是朕的柱石之臣,今日議事,各抒己見,本就是為了集思廣益。

閣老何必與這些小兒輩們計較呢?”

他扶著高弘圖在錦墩上坐下,親自斟了盞熱茶遞過去,繼續寬慰道:“用兵之道,貴在兼聽,昔年唐太宗若有魏徵而無房玄齡,有房玄齡而無杜如晦,又豈能成就貞觀之治?

閣老持重,黃卿機敏,章卿深謀,正是各有所長,朕得三位輔佐,如魚得水,何來怪罪之說?”

“陛下如此體恤老臣,更令臣無地自容。”高弘圖輕嘆一聲道。

“閣老切莫如此。

眼下朝局艱難,正需要您這樣的老成謀國之士坐鎮,朕年輕識淺,諸多政務還要倚仗您來把關…”

最後朱慈炫費了很大功夫,才安慰好高弘圖的那顆玻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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