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顧炎武舌戰群儒(1 / 1)
那幾個士子初時被高一功那聲怒喝嚇了一跳,待定睛瞧去,只見他穿著尋常布衣,雖身材魁梧,但風塵僕僕,不像是什麼了不得的勳貴人物,那點子畏懼瞬間便被讀書人的清高給壓了下去。
那瘦高個士子自覺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尤其還是被一個看似粗鄙的武夫呵斥,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掙脫了同伴的勸阻,上前一步,指著高一功冷笑道:“哪裡來的丘八?我等在此議論國是,幹你何事?”
高一功怒喝一聲道:“你這鳥人,要是再敢指爺爺,信不信爺爺把你的手給扳斷了?”
他邊說邊活動了一下粗壯的手腕,骨節發出嘎巴的脆響,配上他那凶神惡煞的表情,駭得那瘦高個士子渾身一哆嗦,指著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腳下不由自主地連退兩步,險些撞到同伴身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煞是好看。
高一功見狀不禁冷笑一聲道:“一群沒卵子的東西,也敢在這裡指點江山。”
那士子臉漲得通紅,卻一時不敢回話了。
站在他旁邊的幾位同伴順勢把他拉走了,他們回到自己的桌子上,一個長著山羊鬍子計程車子笑著安慰道:“王兄,您是王閣老的侄孫,沒必要和這等人置氣。
依張某愚見,吾輩士人,既讀聖賢書,當以天下為己任,與其在此與粗人置氣,不如聯名上書,直達天聽。
將吾等所見所聞,所思所慮,痛陳利害,剖析明白,總要叫陛下看清身邊哪些是忠貞之士,哪些是禍國之徒,方能撥雲見日,正本清源。”
“對,對,張兄所言甚是,別的先不說,就那舉薦李過的章曠便是小人一個,李過是什麼人啊?那可是國賊李自成的親侄子,先帝便是死在他們這些大順逆賊手上的,這樣的人不千刀萬剮也就罷了,竟然也能封王,那天理何在啊?”有人附和道。
“你說什麼?”高一功此刻聽到對方竟敢公然辱及闖王,真的忍不住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杯盤碗碟震得哐當作響,魁梧的身軀霍然站起,如同一座被激怒的野獸,砂缽大的拳頭已然握緊,眼看就要朝著王生的面門砸去。
“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還敢行兇不成?你知道我是誰麼?我可是內閣王閣老家的人…”王生哆哆嗦嗦的回道。
高一功不屑的冷笑一聲,決定不再廢話,定要好好的給這些個酸丁一個教訓,就在高一功的拳頭即將揮出的千鈞一髮之際,樓梯口傳來一聲斷喝聲:“拳下留人!”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兩位青年士子快步下樓,這二人正是在樓上看熱鬧的顧炎武和孫臨。
“好漢息怒。”
孫臨雖是個文人,手上卻頗有幾分力氣,他搶上前一把托住高一功蓄勢待發的胳膊。
高一功笑著點了點頭道:“小子,力氣不小麼?但還得多練。”說罷一下子掙脫開來,孫臨滿臉通紅的後退兩步,他雖平常也習武,但很明顯,在此人面前還不是對手。
顧炎武皺著眉頭淡淡的說道:“這一拳下去,痛快是痛快了,可毆打士子的罪名要是坐實,豈不是正中了這些人的下懷?到時候他們往都察院一鬧,不但你要吃虧,更要連累李郡王的清譽。”
高一功擺了擺手道:“小子,你最好少管閒事,要是不讓老子把這口氣出了,老子連你一塊收拾。”
顧炎武不卑不亢的回道:“我大明自有法度,顧某雖是一介布衣,卻也知理比拳頭大。
好漢縱有萬般道理,這一拳下去,也成了沒理的一方。”
說罷沒有再理會高一功,而是擋在那群士子面前,平靜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驚魂未定的王生身上,輕嘆一聲道:“諸位都是讀聖賢書的,何故出口傷人,非要提及那些血淋淋的舊事?逞這口舌之快,與市井無賴何異?”
那姓張的山羊鬍士子見有人插手,而且看氣度不像官員,便捋須冷笑道:“這位兄臺此言差矣,忠臣孝子,不忘君父之仇。
那李闖逆賊逼死先帝,天下共憤,如今其侄李過搖身一變,竟得封王爵,豈不令天下忠義之士寒心?我等在此議論,正是盡人臣之本分!”
“好一個人臣本分,顧某敢問,先帝殉國之時,諸位在哪裡?是在京城隨駕殉節,還是在江南奔走呼號,組織義師北上勤王?”顧炎武冷笑一聲道。
這一問如同當頭棒喝,那群士子頓時語塞。
顧炎武不等他們回答,繼續侃侃而談道:“既然當時未能挽狂瀾於既倒,如今又何必以忠義自居,對已然歸順、併為國效力的將領苛責不休?
陛下聖明,招撫流寇以抗外侮,此乃唐太宗收服尉遲敬德之智,漢光武帝招降赤眉之略,若依諸位之見,莫非要將所有曾誤入歧途者趕盡殺絕,逼得他們重新落草,或者乾脆投了建奴,才是正理?”
“休要在這逞口舌之能,先帝殉國之時,你又在哪裡?”王生惱羞成怒道。
“實不相瞞,當時顧某就在國子監就讀,聽聞北京城破後,顧某便回到了家鄉招兵買馬,準備北上勤王。
若那時顧某不離開國子監,此時估計已經授官了,不知這個回答諸位可否滿意?”顧炎武冷靜的回道。
“哼,誰知你說的是真是假?”
顧炎武沒有理會眾人的懷疑,而是繼續灼灼逼人的問道:“張兄口口聲聲說要撥雲見日,卻不知這雲從何來?陛下登基以來,整軍經武,力抗外敵,江北捷報頻傳,此乃天下共睹,難不成這樣的天子,在張兄眼中是個昏君不成?”
孫臨在一旁幫腔道:“可不是嘛,我聽說諸位對官紳一體納糧也頗有微詞?敢情這忠義二字,到了要自己出錢出糧的時候,就變得輕飄飄了?”
這番話如同連環重錘,砸得那群士子啞口無言,那句昏君的誅心之問,更是讓他們冷汗涔涔,無人敢接。
質疑皇帝?給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
那王生眼見形勢逆轉,再待下去只會自取其辱,他臉色鐵青,狠狠一甩袖子,對同伴低喝道:“哼!巧言令色,顛倒黑白,吾等不屑與爾等為伍,我們走!”
說罷,也顧不上什麼風度,領著幾個同夥,在酒樓內外眾人或鄙夷或譏諷的目光中,狼狽不堪地匆匆離開了,連賬都忘了結。
掌櫃的剛要呼喊,孫臨眼疾手快,拋過去一小塊碎銀子,朗聲笑道:“掌櫃的,記我賬上,剩下的賞你了。
趕緊把這兒收拾利索,莫讓這幾隻蒼蠅壞了諸位酒興!”
一場風波,就此消弭。
高一功在一旁看得是心潮澎湃,大呼過癮!
“哈哈,今日俺高一功可算是沒白來啊。”
聽到高一功的大名,二人頓時大吃一驚,孫臨瞪大了眼睛,重新打量了一番這個魁梧的漢子道:“您就是那位隨陛下在蕪湖城下大破豪格的高總兵?”
高一功叉腰而立,豪邁一笑道:“如假包換,怎麼,看著不像?”
顧炎武此刻也收起方才的嚴肅,臉上露出笑意,拱手道:“失敬失敬,原來是高將軍,早就聽聞將軍驍勇善戰,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高一功大手一揮,豪邁的回道:“一些虛名,不值一提,今日俺老高開心,請兩位喝一杯。”
孫臨剛想點頭,卻只見顧炎武拱手回道:“高將軍,恩科在即,我等還需回去溫書備考,今日就先不打擾了。
待來日金榜題名時,我等再來找將軍痛飲。”
“也行,俺老高雖是個粗人,卻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不過二位總得留個名姓,讓俺老高記住今日結交的是哪兩位俊傑。”高一功聞言,雖面露遺憾,但也沒有強求。
“孫臨,字克鹹,桐城人氏。”
“崑山顧炎武,字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