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李過獻女(1 / 1)
高一功出了酒樓,胸中塊壘盡消,只覺通體舒泰,方才那場風波,起得突然,收得利落,尤其是最後那兩個青年士子不卑不亢,一番言語竟將那群酸丁駁得啞口無言、狼狽而逃,實在是精彩至極…
他如今雖官至總兵,但爵位未封,在京城尚無自己的府邸,暫時住在官驛之中。
今天閒來無事,回去也是無聊,高一功見時辰還早,秦淮河上那些畫舫也沒開門,便準備去李過的郡王府見識一番。
隨手拉過一個幫閒,給了一塊碎銀子,在他的帶領下,高一功穿街過巷,來到了一處氣象森嚴的府邸。
但見朱漆大門高聳,門前左右各立著一對威風凜凜的石獅子,門楣上懸掛著御筆親書的“襄陽郡王府”鎏金匾額,在午後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守門的衛士認得高一功,不敢怠慢,連忙躬身行禮,引他入內。
一進府門,高一功便覺眼前一亮,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繞過巨大的琉璃影壁,眼前頓時豁然開朗。
但見庭院深深,廊廡相接,飛簷斗拱,雕樑畫棟,極盡工巧,漢白玉的欄杆環繞著碧波盪漾的池塘,奇花異草點綴在假山怪石之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花香,往來僕役丫鬟皆衣著光鮮,步履輕悄,見到他紛紛避讓行禮。
“好傢伙…”高一功雖是見過世面的人,但也不得不承認,當今天子可是真大方啊。
據那個幫閒說,這裡曾經是福王在南京的別院,後來福王因為假太子一案被囚禁了,這裡便充了公。
他被引路的僕人帶到了一處名為“澄心堂”的書房外,通報之後,高一功整理了一下略顯凌亂的衣服,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書房內,李過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扇敞開的雕花木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的景緻,手裡似乎還捏著什麼東西。
而李來亨則垂手站在書案旁,眉頭微蹙,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憂慮,他看到高一功進來,連忙投來一個眼神,示意情況有些不對。
“郡王,俺來看你了。”高一功大聲嚷嚷道。
李過聞聲轉過身來,他目光如電,掃過高一功全身,冷哼一聲道:“你還知道來看我?我還以為你高總兵,如今眼裡只有那脂粉溫柔鄉呢!”
高一功臉上的笑容一僵,有些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道:“郡王,你這是哪裡話?俺也就是偶爾去聽聽曲,解解悶…”
“偶爾?我可是聽說你連著好幾日都夜不歸宿,流連在那煙花之地,一功,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如今我們兄弟立足未穩,南京城裡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就等著抓我們的把柄。
你如此行事,落在那些御史言官眼裡,會是什麼樣子?驕兵悍將,沉迷酒色,不堪大用,你讓陛下的臉往哪兒擱?
再說若你真喜歡美人,可以娶一個回來麼?非得去那種地方做甚?若是染上了什麼髒病,誰都救不了你。”李過怒其不爭的說道。
高一功張了張嘴,想要辯解幾句,但看著李過那鐵青的臉色,他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得低頭認錯道:“郡王,俺知道了,以後會注意分寸的。”
李過見他認錯,臉色稍霽,但眉宇間的陰鬱卻並未散去,他不再看高一功,而是將手中一直捏著的那張紅色帖子,重重地拍在了紫檀木書案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筆架都晃了幾晃。
“郡王,這又是誰惹你生氣了?”高一功見狀,連忙湊上前問道,順勢轉移話題。
李過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高傑!”
高一功心中一動,拿起那張請帖,帖子做工極為考究,用的是上好的灑金紅箋,邊緣滾著繁複的雲紋,上面是龍飛鳳舞的金字,但很可惜,高一功這字認識的不多,只好又交給了一旁的李來亨。
李來亨連忙解釋道:“今早宮裡傳來了喜訊,卞貴妃有喜了,高傑便迫不及待的大擺宴席,準備顯擺呢?”
高一功不解的問道:“這是皇家喜事,與高傑何干?”
“早在揚州的時候,陛下為了籠絡手握重兵的高傑,便與他定下了兒女婚約。
若卞貴妃此次生下皇子,那高傑的女兒將來便是皇子妃;若生下公主,高傑的兒子便是駙馬。
高傑迫不及待地大擺宴席,名為慶賀貴妃有喜,實為炫耀自家與皇室繫結的關係。”李來亨不屑的回道。
“狗日的高傑,命還真好。”高一功忍不住嘟囔道。
“他高傑算個什麼玩意兒?不過就是個叛徒。
想當年在叔父麾下,他與我等同為兄弟,可他呢?拐了邢氏,投了官軍,這等背信棄義之徒,叔父到死都未曾原諒他。
如今倒好,仗著兒女攀上了高枝,竟敢到老子面前來耀武揚威,這帖子,就是他孃的戰書,是打我的臉,更是打咱們兄弟的臉。”李過怒不可遏的大罵道。
李來亨站在一旁,嘴唇動了動,想勸說什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看著義父因憤怒而扭曲的臉龐,心中也湧起了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理解義父的憤怒,高傑此舉確實囂張,但另一方面,一種更深的憂慮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的心。
他如今就在金吾衛擔任副總兵,負責皇城外圍安保,雖年紀輕輕卻已身居要職,但身處南京這個權力漩渦中心,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晰地感受到他們這群“降將”所處的微妙境地。
高傑的得勢,更凸顯了他們的尷尬,這不僅僅是意氣之爭,更是關係到未來身家性命的大事。
高一功看著暴怒的李過,又瞥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李來亨,他雖是個粗人,但多年來的生死起伏也讓他練就了敏銳的直覺,他沉吟片刻,揮了揮手,讓書房內伺候的丫鬟僕役都退了出去。
待房門關上,室內只剩下他們三人,高一功才壓低聲音道:“郡王,您的心情,俺懂。
高傑這廝,俺也想砍了他。
但此一時,彼一時,你看看如今這局面,光生氣有用嗎?這請帖,你去是不去?”
李過瞪著眼睛道:“去?去他孃的蛋!老子去給他道賀?除非太陽打西邊出來。”
高一功拿起那張請帖,在手裡掂了掂,冷笑一聲道:“高傑為什麼敢這麼囂張?不就是因為他抱上了陛下的大腿,成了皇親國戚嗎?
你再看看其他幾家,左夢庚他爹左良玉雖然死了,但他妹子是陛下的妃子;黃得功的兒子娶了陛下認下的宗室妹子,成了陛下的便宜妹夫;現在高傑又成了準國丈。
四王之中,就咱們,跟陛下始終隔著一層啊,您名位雖高,實則就是無根之萍,人家想拿捏咱們,容易得很。”
這番話,如同一柄重錘,一下下敲在李過的心上,他的臉色變幻不定,憤怒漸漸的被憂慮所取代,他何嘗不知其中的利害?只是被舊怨衝昏了頭腦,一時沒想到這關鍵之處罷了。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讓老子也去學高傑,恬不知恥地巴結陛下,送女人進宮?”李過冷哼一聲道。
“這可不是巴結,這是為了自保,再說這也不是咱們一家之事,郡王莫要忘了,咱們身後還有那麼多兄弟呢?”高一功語重心長的勸道。
“李家的女兒中,有資格進宮的便只有翠微了。”李過摸著鬍鬚喃喃自語道。
李翠微是李自成的獨女,如今正和高夫人一起待在襄陽呢。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站在一旁的李來亨,渾身劇震,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傳來一陣陣刺痛。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李來亨內心深處那扇緊閉的大門。
那時他還小,是闖王軍中一個機靈的小兵,而李翠微,是闖王捧在手心裡的明珠,明媚爽朗,像牡丹花一樣耀眼。
他曾遠遠地看著她,看著她騎馬射箭,聽著她銀鈴般的笑聲,那是他灰暗童年和少年時代唯一的光亮,後來他被李過收為養子,與李翠微見面的機會多了些,但也謹守著尊卑本分,從未敢有半分逾越。
那份深藏心底的傾慕,隨著歲月流逝,非但沒有淡化,反而如同窖藏的老酒,愈發濃烈,他拼命練武,在戰場上搏殺,除了報答李過的養育之恩,何嘗沒有存著一絲“配得上她”的渺茫希望?
如今,他好不容易在金吾衛中站穩腳跟,本以為憑藉軍功,假以時日,或許能有機會向義父開口,可高一功的這番話,卻將這僅存的希望之光徹底掐滅。
高一功笑著點了點頭道:“郡王,你說的沒錯,翠微侄女正是最合適的人選。”
“可是翠微那孩子,性子倔強,她對叔父的死,心裡未必沒有芥蒂。
況且,陛下那邊,會同意嗎?”李過仍有顧慮。
高一功見李過有所意動,趁熱打鐵的繼續勸道:“事在人為麼。
翠微侄女那邊,可以讓姐姐慢慢開導,曉以利害。
至於陛下麼?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際,郡王手握重兵,陛下也需要籠絡您。
您現在獻上闖王唯一的血脈以示忠誠,並請求聯姻,陛下為了穩定大局,彰顯胸懷,很可能就會順水推舟的答應了。”
高一功的分析句句在理,李過沉默了片刻,目光逐漸變得堅定,為了他們這群兄弟們的未來,為了在這京城裡真正的立足,有些個人恩怨,必須讓步。
“義父!”李來亨再也忍不住,失聲喊道。
李過和高一功同時看向他,李過有些疑惑的問道:“來亨,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李來亨心臟狂跳,血液彷彿瞬間衝上頭頂,又猛地褪去,讓他感到一陣眩暈,他張了張嘴,那些壓抑了多年的話幾乎要衝口而出。
然而,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
他有什麼資格反對呢?高一功分析的在理,為了身後的數萬兄弟們,義父的選擇也沒有錯,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絕望攫住了他。
“我是擔心…擔心老夫人和小姐旅途勞頓,且如今局勢未穩,湖廣一帶尚有流寇和清軍遊騎出沒,路上是否安全?
再者,此事是否應先秘密進行,從長計議?萬一走漏風聲,被高傑等人知曉,恐怕會從中作梗。”李來亨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李過聞言,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來亨考慮得周到。
放心,我會派最得力的老營人手,前去接應,確保萬無一失。
至於保密麼?此時確實不宜過早聲張,待嬸嬸和翠微到了南京,安頓下來,我再尋找合適機會,向陛下提及此事。”
高一功走到李來亨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來亨,你如今在金吾衛,位置關鍵,耳目靈通,更要謹言慎行。
將來若翠微侄女真的進了宮,成了貴人,我們這些老傢伙們也都老了,到時候還需你為她保駕護航呢。”
“侄兒明白。”李來亨低聲應道,聲音艱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