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出師冀州 哀民之艱(1 / 1)
時光荏苒,宛如白駒過隙。
王耀每日白晝習武,黑夜熬讀,不經意間三月已過。在高順的訓練下,鄉勇進步神速,剛開始只會列隊踏步,但當兵卒們習慣了團隊協助後,一切就變了。
士兵們足足花了十多天列陣,卻在短短七八日學會了共進共退,又在一二天裡做到了在行進之中使用武器。
到了這時,縱使一時間多條軍令齊齊發出,鄉勇也能有條不絮的從容執行。
整齊劃一,頗有精銳風範。
三月剩下的日子,高順沒有訓練新的內容,只是每天讓士兵排成戰陣,一會橫著走一會斜著走,一會又突然快速後撤。
將陣型排演到了如臂指使的境界。
部下在刻苦,主將同樣一刻沒閒。王耀除了習武讀書,還組建了一支商隊。不過在老父書信打通商路前,隊伍尚不能出發。除此王耀還斥資80餘萬,命王虎購入4000斛慄米,足夠部隊一個半月所耗。
萬事俱備,大軍開拔。
……
和風習習,正是四月。
告別父老兄弟,王耀一身戎裝,在二十餘精銳家將的簇擁下,來到軍營。
一席慷慨激昂的動員道出,千餘鄉勇浩蕩而出。頭陣王耀張遼,一面錦繡大旗獵獵作響,兩百持矛騎兵凝視前方。
披甲輕騎之後,是以八百陷陣營。
刀手槍兵混列而行,步履穩健,雙目如電,衣著紅袍好似移動的火焰。
再後,兩百弓兵手持長弓,負箭而行。他們那粗壯有力的臂膀,加之腰間繫掛的快刀,表明他們除了遠射亦能近攻。
隊伍最後,是以大量騾車收尾。
如此雄赳赳氣昂昂的部隊,一經出營便引得百姓的膛目圍觀。
奔走相告下,城口擠滿了平民。
“這是哪隻部隊?怎如此雄壯?”
“有些眼熟,像是上月郡君公子帶回來的那票人馬,真是奇了怪了……”
“從西軍營而來,可不就是嘛!真是好生稀奇,上月明明路都走不齊的。”
“這哪裡只是齊整,俺看這架勢要比郡中的那些兵爺還威風哩!公子爺真有本事,硬將民勇練得跟個羽林禁軍一樣!”
“你娃子幷州都沒出過,還禁軍……”
路旁不斷傳來議論聲,鄉勇們聞言目不斜視,臉上卻多少有些驕傲和自豪。
不經意間,腰背也挺的更直了。
王耀聽聲只是淡淡一笑。
耳聞民眾誇讚自己,他本欲頷首示意,不曾想轉頭望去,竟是黑壓壓惶恐跪倒一大片,無人再敢看向他。
青年眉頭輕挑,再一次感到封建帝國那不可逾越的階級之差,就像一條天塹……平民百姓宛如螻蟻,面對世家、官員、土豪,未經允許連直視的資格都沒有。
未有惺惺作態,王耀繼續策馬前行。
青年俊傑高舉右臂,身後隊伍登時響起嘹亮的軍歌。
“披輕衣兮,挎長刀。同敵愾兮,共死生。踏燕然兮,滅賊寇。”
“與子征戰兮,歌無畏!”
“衛漢室兮,勇直前。護蒼生兮,奮當先。挽傾頹兮,志恆堅。”
“與民同樂兮,詠歡顏!”
高亢號聲直衝雲霄,在西城門的甬道里迴盪,也迴旋在每一個百姓的心頭。
伏地的平民們渾身一顫,無不抬頭望向王耀的背影。如今世道動亂,底層百姓民不聊生,當權者奢靡無厭,恨不得把地皮都颳走,甚是連為民的話都懶得說了。
王耀出身顯赫世家,又貴為郡守之子,如此集權貴於一身的上位者,不說別的,能讓麾下兵卒這麼大喊一聲護蒼生……
就足以讓他們感激涕零了。
畢竟很多權貴子弟不說喊口號,縱是能做到不仗勢欺人,不殘害一方,對百姓來說就算得上大恩大德了。
一時間,密密麻麻的民眾盡數伏地,吶喊道:“惟願公子旗開得勝……”
“馬到功成!”
“待到義師高歌凱旋,得勝歸來,小人們必定簞食壺漿,夾道而迎!”
激動的呼喊接連不絕,傳到王耀耳中五味雜陳。也難怪劉備能從微末中起勢,漢末蒼生太苦,任何一個惜民的當權者,都必定得到他們的愛戴與擁護。
可惜這個道理淺顯易懂,卻鮮有諸侯去實施。他們不是不知曉蒼生多艱,只是漠不關心,眼裡只有攫取民脂民膏。
可悲的漢末,可笑的帝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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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颯颯馬瑟瑟,千軍三日入常山。
井徑縣,復回鄉。
辰時豔陽高照,早起的農人操著鋤兒鐵耙,忙碌在田野之中。
不似幷州土地貧瘠,冀州沒那麼多險峻山脈,肥沃的土壤黑黝發亮。埋下麥種還沒多長時日,作物已經開始拔節,蔥蔥郁郁,清風拂過總能帶起淡淡稻香……
令人心曠神怡。
耕作片刻,農夫們坐於阡陌小道稍事歇息。他們額上浸滿細密汗珠,不斷用同樣汗津津的手腕擦拭著。
去了汗,再痛飲幾口桶中清涼的泉水,農人默不作聲,凝望麥田。
他們眸中既有欣慰,如老父望子,又閃爍著苦痛,隱含悲慼。
在這時,鄉道上忽然傳來隆隆腳步。
轉頭看去,就見密密麻麻的騎馬武士。在騎士的簇擁下,一名身披精良鐵鎧,相貌俊朗不凡的年輕將領映入眼簾。
沒去看那赤紅大旗上繡的是啥,反正看也看不懂,農夫們神情麻木,面朝鄉道紛紛跪拜,對此景早已習以為常。
“麥都長這麼高了,還真不能比。”
“真不愧是冀州啊。”
策馬侍行在王耀身側,張揚陶醉的嗅著襲來的麥香,頗有感慨道:“這麼肥的地,冀州百姓還真是有福,一畝田怕是抵我們幷州三畝吧,在這作為農人……”
“也是一件幸事。”
“看看這些農夫,個個都挺健壯。”
王耀聞言搖頭,不過他沒發話,不斷觀察著周圍環境。這是他第一次踏出幷州,所見所聞都要好好記下來。
“非也,揚兄且仔細看看。”
望向路旁農夫,張遼嘆息道:“所謂健壯,不過骨大撐起麻衣。一有陣風,衣物便大幅捲動,可映其柴瘦之軀。”
張揚怔了怔,凝神望去發現果真如此。農人們骨架大,將破舊麻衣撐了起來。可風吹過,衣物貼到身上,就能清晰瞧見那嶙峋的軀體,根根肋骨甚為刺眼。
“怎會如此?田地明明肥沃……”
“還需去想,自是徭役重,賦稅高。聽聞冀州盤踞許多宦官子弟,閹黨親族最愛欺男霸女,魚肉鄉間,如此冀州就是益州那等天府之國,百姓也不會好過。”
深吸一口氣,張遼不說話了。
看著將頭扣到土上的農夫,王耀忽然輕拽韁繩,策馬來到路旁。
一干將領及親衛見狀,趕忙緊隨。
那首當其衝的老農聽見動靜,駭得渾身瑟瑟發抖。想看一眼可又不敢,只得死死的將頭按在地上。
附近的農人心臟狂跳,情不自禁攥緊雙拳,默默為老農祈禱。
“你可知常山國勇士,趙雲趙子龍?”
“回,回大人,小人不知。”
聽見溫和的問詢聲,老農渾身一軟。知曉貴人是問話,而非看他長得挫跑過來給他一刀,這才為之大鬆一口氣。
思緒一活絡,老農恭敬開口:
“鄉道往前十里,是北風亭。徐亭長在任十年,對我們井徑縣非常熟悉,貴人若要尋人,不妨找亭長問問。”
“小人幼時曾隨父親趕遠集,在真定縣好像有個趙家村,但時間久遠記不大清楚,恰巧我們亭長就是真定縣人。”
“我是說,如果您尋的人有名聲,而且是井徑或者真定的,找徐亭長準沒錯。”
老農說話有點繞,而且鄉音忒重,不過王耀聽懂了。
他眉頭一挑,心中莫名有些感慨。不想隨口找一個由頭,竟還能順著摸出些線索,或許善有善報所言不假?
笑著搖頭,青年瞟了眼王虎,後者立刻意會,摸出一袋錢擲在地上。
“這是你的應得的。”
聽見銅錢碰撞的脆響,老農終於抬起頭來,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盡是皺紋,在這一刻映滿了不可置信。老農看著錢袋,喉結微微蠕動,卻是搖頭道:“當不得。”
“這實在太多了……”
“小人只是說了該說的。”
“收下,本將不願看見種田的餓死。若嫌多,便分周圍農人一頓溫飽。”
話音落下,王耀策馬奔騰。
將領與親衛們緊隨其後,道上停滯的大隊騎士見狀,亦是揚鞭前行。
拾起沉甸甸的錢袋,老農一時紅了眼,不知怎的,他竟朝王耀的背影大喊:“將軍仁慈,將軍可否留下名諱?”
“小人永遠都不敢忘記這份恩德啊!”
老農的吶喊飄蕩田野,卻沒有回應。
數百騎兵靜靜的走過,又見密密麻麻的槍兵刀卒從後方顯現,在並不寬敞的鄉道上一眼望不到盡頭。
士兵們雄健有力,威風凜凜,步伐極其整齊。讓人在感到賞心悅目的同時,又絕不敢觸怒其威。
瞧見這浩蕩的場景,老農才知曉剛剛那位年輕權貴是個怎樣的大人物。
“俞公,可千萬別嚷嚷了!”
“要是惹得貴人不快,那就完了!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您孫兒咋辦?”
“不會的。”
看向身旁一臉慶幸圍來的農人們,老農發自內心的笑了:“能憐憫我們這些賤農的君子,豈會因為一句喊叫發怒?”
將錢袋放在地上開啟,老農抓了一大一小兩把。大的一把分給眾人,小的一把留給自己買米喂孫兒。最後,老農將還剩大半銅錢的袋子遞給一個年輕農人。
“張燕,你母不是染疾沒錢醫治嗎?正好,快拿貴人賜予我們的錢去請郎中吧!小疾不可拖,拖成病就不好了。”
名為張燕的青年農人接過錢,看著老農的笑容有些哽咽。他低下頭道了謝,再沒說什麼,一溜煙跑走了。
老農淡笑,看到軍隊後方出現運送輜重的騾車,頓時雙目一亮。
不顧眾人阻攔,老農跑了過去。
果不其然,趕車的民夫不似軍兵那般嚴肅,再加也不是需要保密的事,很爽快就將部隊的來歷告訴了老農。
“您這是幹什麼!?”
“怎麼可以攔下貴人的車隊呢?”
幾個中年農人趕忙上前拉回老農,向民夫賠著笑,緩緩退回路旁。
老農卻是神情自若,喚來周圍的十餘農人,極為認真道:“民夫告訴我,賜予我們錢財的貴人叫做王耀,是幷州太原郡君的公子,此番率義師前來剿殺黃巾。”
“一滴水的恩情,應該用一眼泉水來進行回報,這是古人都知曉的道理。我們貧窮無法用錢財來報答貴人,但我們也應該以我們能做的方式來竭力報答他。”
“今天開始,大家無論去集市還是走親戚,都該將貴人的賢名傳唱出去,這雖然微不足道,也是我們唯一能做的。”
眾農聽聲,紛紛點頭贊同。
他們緊緊握著手中的銅錢,想到家中妻兒終於可以吃上兩天飽飯……
全都面色愧紅,大聲道:
“您是對的!就算是觸犯律條,捱仗捱責,也該攔車要下貴人名諱。有恩不報枉為人,我們全聽俞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