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消弭於無形 王耀歸來(1 / 1)
酉時傍晚,殘陽西沉。
蒼茫的號角從遠方響起,城外疲憊不堪的賊軍當即鬆了一口氣,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經歷一日血戰,這首批投入的先鋒部隊已經傷亡過半,士氣低迷。
儘管他們勇猛無畏,可晉陽城就彷彿深海中傲然挺立的陳年礁石。任憑風吹雨打,任由巨浪侵蝕,它自巍然不動。
三萬六千人,已經超過守軍總數。可這麼多兵力,折損整整兩萬餘人,也未曾攻下一面城牆。投入士兵最多的南城,不說攻下,甚至連短暫立足都沒有做到。這給近日所向披靡的白波軍……
帶來了極其嚴重的打擊。
撤退之時,倖存的賊兵面露恐懼,不敢多看一眼被血染紅的城池。
宛如逃命般奔回本陣。
瞧見這一幕,城上的守軍無不哈哈大笑,全都出言譏諷,心中也不自禁生起不過如此的感官。白波賊,與尋常匪寇也沒什麼區別嘛,至於其一路凱歌?
不過是那些縣城的守軍太過無能罷,估計多半精力都放在女人肚皮上了。
縣兵,豈能與他們相比?
“我觀這白波賊徒有其表,看起殺氣騰騰實際也就銀樣鑞槍頭,中看不中用!叔父放心,只要有我呂布坐鎮晉陽,就是給那郭太一百年,也攻不破此城!”
賊軍撤兵,呂布第一時間來到城頭堡壘中,他以威武的模樣,不斷強化黃譚對自己的印象,從而將利益最大化。
“幹得好!今日之戰,奉先我侄當為首功!來,眾將且隨我去酒樓……”
“為我侄初展崢嶸好好賀喜一番!”
“末將豈敢不從?奉先將軍真是武功蓋世,一手畫戟可謂天下無敵!大家都看見沒,無有一個賊人能夠靠近奉先將軍半步,我觀那古之項羽也不過如此。”
“是啊是啊,呂將軍真乃神人也,我從未見過武藝如此高超之人!”
在主將黃譚的領導下,一干幷州軍將領無不出聲,變著法兒恭維呂布。
後者聽得那是心花怒放,卻還是強自搖頭,忍著明顯的笑意、連連道:“實在過獎,實在過獎!我呂布雖然略通武技,但眼下還是無法比擬西楚霸王。”
眾將聽聲,心中都是暗自點頭。勝不驕,且不會迷失在奉承中,這呂布確實是個英雄,是可以真心交好的物件。
“霸王何人?破釜沉舟之豪勇,布自愧不如。”說罷,呂布張了張嘴。
稍有遲疑,還是忍不住補充了一句。
“不過假以時日,布積累征戰經驗,能否與之媲美,倒還尚可未知。”
此話一出,眾將莞爾一笑。
雖然心中對呂布的評價直線下降,但面上的熱情,並未消減絲毫。得知這是愛慕虛名的人,各種好話也是接連丟擲。聽得呂布眉飛色舞,樂在其中。
“好了,天快黑了。諸位辛苦一日,還是早些去喝酒食肉吧!”
黃譚微微一笑,牽起呂布的手,就要率眾離去。這時,細細察看防禦佈署的王騰忽然咳嗽一聲,引得眾人注意。
轉頭望來,黃譚頓時心頭一跳。奶奶的,怎麼把王騰給忘了。這位郡守老爺的公子,背景顯赫,自身也兼任著郡兵校尉的職務,是絕不能輕易得罪的人。
念頭至此,副將立刻露出笑容,柔聲道:“今日王校尉也是勞苦功高,這些大家都看在眼裡,現賊兵退去,將軍若是無事,何不隨我等去酒樓飲筵?”
“將校皆醉,倘若賊軍夜襲……”
“該當如何抵禦?”
王騰眉頭緊皺,肅聲道:“白波賊十數萬人兵臨城下,白日失利,夜間攻襲的機率何其之大?諸位想要飲酒,何不等賊兵徹底退去?屆時無有隱患。”
“我願做東,請諸位吃好喝好。”
一席話道出,州軍數名校尉難以察覺的微微點頭。軍職都到這一步了,只要不是全靠關係,誰又能沒點素養?
王騰所言不無道理。
不過黃譚聽聲,倒是有些不舒服了。
他作為幷州軍副將,主帥張懿不在的時候,他的品級就是在場最高,這毋庸置疑。便是堂堂郡守王誠,也要對他報有幾分禮數。一個郡校尉,教他做事?
若在城外,黃譚大可以斥責王騰,可對方是太原郡兵校尉,眼下的攻防戰又在太原郡府晉陽。嚴格說來,此地的最高軍事統領,就是他王騰。甚至對方要主導防務權柄,情理也是過得去的。
更別說,對方僅僅是提醒他們不要戰時飲酒。便是說到洛陽去,王騰也是佔著理。可說是這麼說,黃譚還是不舒心。
“老夫縱橫疆場數十載,經歷戰事何其多也?王校尉,謹慎是好事。”
“但也莫要過分謹慎。”
透過堡壘的射擊窗,黃譚手指城下密密麻麻的賊兵屍體,笑道:“今日一役,白波死傷慘重,該有兩萬餘人化為枯骨。郭太便是坐擁十數萬兵馬,也經不起如此損失,現在該躲在營帳心疼呢!”
“夜襲?他有這頭腦,就不會與亂賊共伍了。一方渠帥首領?聽起威風,可指揮烏合之眾算什麼?他這種人……”
“放到我漢軍中,最多也就個百人囤將。王校尉,你為郡兵校尉,身居要職,還是要豪氣些,切莫危言聳聽。”
說罷,看著沉默不語的王騰,黃譚痛快不已。他正準備再次邀請,給對方一個臺階下,卻不曾想王騰冷不丁開口。
“黃將軍既然不願佈防,那麼今夜的城防,便由本校尉來指揮。”
“隨你。”
神情難看,黃譚帯著諸將轉身就走。
“那夜間州軍……”
“也隨你隨意調遣。”
看著一干將校離去的背影,王騰無奈搖頭。他算是知道為什麼幷州軍屢戰屢敗了。張懿是有問題,可這些將官……
問題也一點都不小。
“曹司馬,現在我們能調動的有多少兵馬?”迅速調整心態,王騰再次察看起晉陽與圖來。這雖說是座堅城,但怎麼都是有弱點的,被敵軍鑽空子。
並非沒有奇襲失守的可能。
“回將軍,郡兵還剩一千二百人,都是我們的死忠。黃將軍雖說我們可以調動州軍,但軍營裡的應該不算,只有四面城牆這八千兵丁,可以暫時聽令。”
“張刺史的一千親衛軍,肯定是隻聽他自己的。除卻城上這九千二百人,將軍還能調動老爺的五百衙役和三百巡卒。”
做為王騰的心腹司馬,曹性素來非常心細,登時給出主將需要的答案。
“今日賊兵主攻南城,是否要在此地加派兵力?”躬身抱拳,曹性諫言:“或是撤兵叫我方懈怠,再出其不意?”
“有這種可能,不過未必是南城。不準白日攻伐南面,是為掩人耳目,就著夜色來一手聲東擊西也尚可未知。”
稍稍遲疑,王騰拍按桌面,肅聲道:
“西城東城,各安排一千五百軍士駐守,與白日一致,無需變動。”
“至於南城北城,則各安排三千精銳防守。如此一來隱患盡無,便是防禦脆弱的東西兩面遭遇奇襲,南北守軍也可以迅速支援。除卻這九千兵卒……”
“把衙役和巡卒也全部徵召而來,隨我親兵隊一道遊戈,哪裡遇襲。”
“就速速支援!”
“喏!”
曹性抱拳領命,想了想,還是低聲開口:“將軍如何能夠確定,賊軍今晚一定會來夜襲?若是沒來,豈不是……”
“我不能確定,我只是覺得郭太並非如同黃將軍口中那麼無能。”
面不改色,王騰挺起結實的胸膛,笑道:“我那兄弟已經來援,聲勢浩大,白波不可能不知。若想要攻破晉陽,今明兩日便是他們最後的機會。既然如此,我便嚴防死守,掐滅賊人的希望。”
“縱使郭太未曾來襲,我多番佈署淪為笑柄,那又如何?能夠萬無一失,本將又有何懼?區區虛名,何足掛齒。”
“將軍大義!”
曹性心服口服,也更加敬佩王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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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時人定,夜色已深。
南城外的白波營寨燈火通明,透過轅門之間的縫隙,可以瞧見裡面人影綽綽。
結合不斷傳出的敲擊吆喝聲,任誰都會以為,賊軍正在連夜趕造攻城器械。畢竟白日一戰,除卻損兵折將,白波投入的雲梯和破城槌等物件,大半多已損毀。
若想明日繼續攻堅,軍械必不可少。
就著隨風飄來的叮叮噹噹,城頭上的守兵眯眼假寐,四處都是呼嚕聲。
少許清醒的哨卒,也靠在牆邊想事。雖然郡校尉百般提醒,但也沒人真的認為賊軍會來夜襲。攻城器械都損壞了,如何來攻?是王騰心小,驚弓之鳥。
待到明日,賊軍破城槌、井闌等軍械修建好了,才需要嚴陣以待。
今夜,必須抓緊時間養精蓄銳。
懷抱著這個理念,軍卒們雖在崗位,卻一個個閉著眼,歇息起來。不過因為主將反覆叮囑,他們還是刀不離身,睡不脫甲,隨時都是全副武裝的姿態。
鼾聲陣陣中,沒人注意到白波軍寨後方,不斷有彎腰人影湧出。
他們手持鉤索,嘴銜竹,揹負一柄快刀。身上的黑色勁裝,輕易便與夜色融為一體。近乎剛出營,便無影無蹤。
……
九月開始轉寒,在夜間更為明顯。
子時夜半,天色已是漆黑一片,伸手難見五指。城頭上,每隔十來步便燃著一具火把,不過雖然炬火熊熊燃燒,帯來的光亮也實在有限。所謂燈下黑,軍士不斷掃視黑暗被驅散的區域,也忽視了……
近在咫尺的危險。
咔嚓——
耳畔忽然傳來脆響,幾個軍士頓時被驚醒。他們急忙睜眼,卻沒有發現一個敵人。旋即便罵罵咧咧的靠在牆壁,繼續小憩。其中一人瞅見垛口似有金屬光澤,揉著眼眶上前察看,不看不知道。
一看瞬間脊背發涼。
鉤索,這是鉤索!
不假思索,軍士立刻撐按城牆,探頭望去。霎那瞳孔猛縮,張嘴欲喊。
“咻”
一支羽箭激射而來,精準的紮在軍卒的咽喉部位,狂飆的血漿堵住了即將出口的話語。軍卒痛苦無力的癱在垛口上,雙手死死捂住脖頸,卻無濟於事。
“快,快!”
低呼響起,北城的外牆上,八九十號勁裝賊兵緊握鉤索,迅速攀爬著。
城外,密密麻麻的賊兵貼靠城牆。他們蜷縮著軀體,儘可能讓這片視野盲區,多容納一些同袍兄弟。
噔噔——
翻身上牆,先頭精銳成功登城。
他們拔出快刀,躡手躡腳的行進著,將沿路入眠的守兵一刀封喉。
此刻深夜,漫長的城牆上軍卒不多,很快便被處理乾淨。接二連三,越來越多的精銳攀繩登城,待到匯聚成一股五百人的隊伍時,再無後繼者上來。
使用鉤索絕非易事,偌大個白波軍,也只得尋出這點人來。不過無礙,只要佈署得當,五百人也能改變大局。
“速速奪下城門,只要主力入城,漢軍再無力迴天。此戰結束……”
“人人升職,賞萬錢!”
低聲鼓舞人心,白波悍將李樂雙目一眯,拔出長劍就帶頭殺去。
五百快刀手沉默無聲,但眸中都燃著兇光。北城防備鬆懈,眼下已經搞定城牆上的守兵,再迅速攻下城頭堡壘和下城通道,便可大開城門,奪取晉陽!
這北城最多隻有六七百守軍,而且還睡得正香,他們完全能夠對付!
一時間,眾賊兵氣勢洶洶。
一行人迅速摸到城頭堡壘,背刺干掉兩個衛兵後,便一腳踹開大門。
看都沒看,數百人怒吼著蜂擁而入。不過一個呼吸後,卻又全都神情發怔,臉上的得意也瞬間消失不見。
“你們這是什麼樣子?說了賊人可能夜襲,一個個的。睡覺的睡覺,賭錢的賭錢,就幾個在磨刀,還是瞧見本將來了刻意做樣子的。幷州軍的情況我也知道,但眼下兵臨城下,豈容懈怠?”
“別打哈欠,別把本將的話當兒戲,看我後邊幹什麼?有什麼好看的?”
靜,死一般的寂靜。
五百賊兵精銳,與兩千甲冑齊全、正不耐煩聽著王騰訓話的軍士遙相對視,頓時腳軟腿軟,恨不得磕頭離去。
而王騰也發覺不對,轉頭一看頓時雙眼圓睜,大吼道:“一群傻子嗎?賊人都入城了,還他媽幹看著?殺啊!”
多年敗仗,讓幷州軍有些麻木遲鈍,被破口大罵,他們方才如夢初醒,一個個拔刀拿槍,咆哮著就朝賊兵殺去。
怒吼之中,也摻雜著羞愧。
“王將軍,是小的們有眼不識泰山,您不是瞎折騰,是料事如神!”
“俺服了,今後必定唯命是從!”
“完了,我剛還罵將軍,我沒臉見人了。王校尉算無遺策,真乃神人也!”
一時間,軍卒們羞愧不已,賊人在前他們便化愧疚為憤怒,一路殺的到處都是殘肢斷臂。在王騰軍令下,駐守南北城牆的都是州軍精銳,且刀甲齊全不離身。賊軍為求輕便,連皮甲都沒穿。
再加之以寡敵眾,近乎剛剛開打就節節敗退。然而城上也無退路,沒一會,面對瘋狂的守兵,五百快刀手傷亡殆盡。
郭太的心腹愛將李樂,倒是個有骨氣的。其自知無路可退,便大喊守軍早有戒備。提醒城下同袍撤去後,他連斬三名軍士,不願被俘索性拔劍自刎。
上城先鋒被盡數誅滅,城下潛伏的數萬賊軍倉惶遁走,王騰並未追殺。
只是再次加強了防衛。
自此,一場大劫消弭於無形之中。
直至天亮,白波也再未發動攻勢。
……
嗚——
卯時,旭日新升。
在這破曉時分,天際忽然傳來嘹亮的角音。與白波賊軍的號角截然不同,這聲音高亢雄壯,彷彿極具活力。
聽見動靜,晉陽城上的軍士們議論紛紛,不斷猜測著來者的身份。
沒多久,南方倏得顯現出一面赤紅大纛,在大纛旗的中央,用金線繡有一個大大的‘王’字。看到這面旗幟,不少郡兵登時神情振奮,展臂大呼。
“這是義公將軍的部隊!”
“三公子舉義師出征的那天,我去看了。就是這面大旗,是三公子回來了!”
“太好了,太好了,公子歸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