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城彼朔方(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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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子命我,城彼朔方。赫赫南仲,玁狁於襄。

歷經三日晝夜奔襲,王耀與董卓率大軍橫跨西河,來到五原郡內。

五原屬塞外,不在長城保護範圍。近年來州軍疲弱加之鮮卑時常來犯,故而此地一片荒涼,千里難尋人煙。不過也正好加深了軍隊行動的隱秘性。

九原縣,破落的官道忽然響起隆隆馬蹄聲。披甲騎士接二連三的出現,他們甩鞭如風,不斷向西面疾馳而去。

來至五原郡府,大軍兵分兩路。

王耀率領本部五千兵馬,向西直指朔方。而董卓則帯著一萬西涼鐵騎,沿西北方向行軍,意在包抄朔方郡與境外草原的連結後路,但求不放走一人。

兵貴神速,兩面兵鋒皆為王朝精銳,揹負起各自的使命踏上征途。

……

酉時傍晚,太陽漸漸沉入低谷。

傍著清澈湖泊所修築的朔方城安寧祥和。高大的城牆上,頭戴皮帽的勇士們哼呦著土歌,神情宛如黃昏一般憂愁。

安逸的時光啊,就要結束了。

號為義公的王耀歸來了,如今正在晉陽與白波交戰,多希望他能戰死於太原。可單于說了,賊匪定不是官軍對手。待王耀剿滅掉白波,其任職朔方郡守,下一步該如何行動自然不必多說。

牧馬飲酒的好日子,快到頭了。

“叔,收穫不少啊!”

三兒倚靠城門,嘴裡叼著根青草。他望向行來推車上撲騰的麻袋,便想起了鮮美魚湯,情不自禁嚥了口唾沫。

“獸神庇佑,今捕了好幾尾肥魚。大魚要醃製風乾,小的煮來打打牙祭,三兒你有口福了,換哨早點回家。”

説話之人年紀有些大,一臉風霜,穿著一套常見的草原皮毛服。他伸出滿是凍瘡的手指向車上的麻袋,臉上雖掛著笑,可眉宇間卻飽含抹不去的憂愁。

三兒見狀,登時意會叔叔在想什麼,當即拍胸道:“阿叔,你就放心吧!”

“朔方有我們這些勇士守衛,大漢是奪不回去的。上次阿木塔不是去了趟中原麼?現在到處都是叛亂,皇帝連管自己都來不及,怎麼會來打我們呢?”

說著,三兒面露不屑。

在他看來,佔據中原沃野的大漢也不過如此。有豐厚的資源,有龐大的人口,還有鐵器有糧食,簡直是應有盡有。可如此得天獨厚的大漢朝,竟然被手無寸鐵的農人起義軍打得如此狼狽……

實在是滑稽,叫人啼笑皆非。

“三兒,哪有你想得這般簡單。”

望著眼前的年輕子侄,中年人搖頭嘆息,也沒再說什麼,拖車入城了。

在中年人之後,不少打得水貨的匈奴人都歡喜入城。這時遠方肥沃的草地傳來歌謠,定睛一看,繼漁獵者之後,放牧人們也趕羊歸來了。在城頭從上往下望去,就見白茫茫的一大片,這是羊群。

也是匈奴各部族的生命線。

廣袤草原無邊無際,看起賞心悅目,可在這美景之中,卻潛藏無盡危機。

其中最為兇險,在於食糧嚴重不足。

不知為何,或因缺水,草地長不出莊稼。無法種地就只得遊牧,以牛羊肉食來填肚充飢,然世人常說耕地的農人看天吃飯,可遊牧何嘗不是?甚至更甚。

天情不利為白災黑災。白宅為大雪飄泊、覆蓋草場,牲畜覓食困難而餓死。黑災則相反,冬季少雪無雪,牲畜缺水掉膘甚至大批渴死,這都是要命的。

還有疫病等各種外因,可以說在草原生活,基本沒有抵禦意外的能力。

過次冬,就等同於走一回鬼門關。

眼下秋季離冬不遠,危難就要來了。萬幸,他們現在佔據了朔方。

朔方有草場可牧羊,朔方有沃野可耕地,朔方有湖泊可捕魚。

讚美獸神,讚美朔方!

……

入夜,城門緊閉。

朔方城一片漆黑,唯有城頭重地才燃著幾盞珍貴的羊油火炬。

三兒和六個部族勇士一塊站哨,其實是坐哨。幾人圍著火炬席地而坐,烤著一大張看得多吃得少的餅子,悠閒而斷續的聊著天。名曰坐崗,實為休息。

“再過半刻鐘我就換哨了,叔今兒捕了魚,我等會有鮮湯喝。”

“等會有肉有湯,餅你別吃了。”

“那不能。”

撕下一塊手掌大小的哨餅,三兒就是一口下去,頓時感到幹沙的口感與濃郁奶香。就是這個味,這令他十分滿足。

遊牧部族缺乏糧食,通常就草草兩頓打發。想要夜食,除了貴族外,便只有守夜的哨兵能夠吃一塊哨餅。這玩意好吃抵餓,又豈能拱手相讓?要為魚湯留肚子,三兒只是咬了口餅表示歸屬……

旋即便將其塞入懷中,緊緊捂著。

眾人見狀沒有嘲笑,這不是沒志氣,草原上就是這樣,半點不可浪費。

半點不可相讓。

“趁最後的安寧,好好歇息吧。過段時間官軍來了,唉,免不了惡戰。”

“什麼意思?你說王耀?”

“他不是被大漢封為朔方郡守麼?手上有兵,又有家族支援,肯定會來奪城上任的。朔方太重要,我們沒法讓,戰爭是不可避免的,但願獸神庇佑我族。”

氛圍忽得沉悶起來。

看著大家閉目養神,可臉上都是一片嚴肅,三兒胸口有些悶。

初生牛犢不怕虎,剛成年的他不明白為何所有人都畏懼大漢。明明那個巨大的王朝已經腐朽沒落,至於這樣麼?

“不是說王耀手上就三千人麼?為什麼要怕他?今早單于已經發布召集令,幾位王公不日便會帯領勇士前來朔方,我們人比王耀多,還有守城地利……”

“不是穩勝於他?”

沒人回答三兒的話,在這些飽經滄桑的衛士耳中,這話實在可笑。

王耀的幾千人,又豈能當匈奴的幾千人?人家不是骨刀石槍,不僅全是鐵器還披戴甲冑。再者就算打贏王耀又能如何?漢朝那麼大,便是沒落要揍異族還不是隨隨便便。打敗王耀,自有李耀徐耀。

他們憂心的不是王耀歸來,而是朝廷動了收回朔方的念頭。只要這個念頭堅定下來,那無論匈奴如何抵抗……

也只有退回草原的命。

獸神保佑,匈奴不能失去朔方!

噼啪爆響,火炬中的木柴不斷迸發出火星,三兒有些燥熱。以往他愛烤火,認為這能驅散邪祟。可今夜不知為何,或是氛圍難熬,或是心中煩悶,這熊熊炬火竟給他帶來窒息的感覺。

“透透氣。”

摸著寶貝單刀,三兒起身遠離距火。

他轉身手按城牆,就朝城外望去。

可不過瞬間,他的神情戛然凝固,雙眼睜得溜圓,不可置信的望著下方。

只見密密麻麻的披甲士兵立於城下,或手持鋼刀,或半舉弓弩。軍士之中,幾輛破城槌早已被護送至城門前。

眼下槌車旁的軍士已經開始操作,那尖銳的重錘往後絞索,就要開撞。

此情此景令三兒大為震撼。

他從小勇武,在部族裡也是少有的勇士,所以剛成年便被單于收入帳下,並且授予單刀。遊牧族群缺少鐵器,唯有精銳可配備。在朔方城中,有鐵質武器的不超過千人。可城下這幾千兵卒……

其中隨便一人的鋼刀,在三兒看來都堪比王帳親衛所配備的寶刀,品質更是遠遠超過自己的勇士刀。

這麼大的數量,這怎麼可能!?

咚——

破城槌撞在城門上,發出沉悶巨響。三兒如夢初醒,張嘴就要示警。

然而就在這時,一支箭矢激射而來,精準扎入他的脖頸爆出一團血花。

呼喊卡在喉頭無法發出,劇痛與窒息感使得三兒面目猙獰。他拼命拍打城牆,旋即重重垂倒在地。吸入是血,撥出同樣是血,視線開始模糊,這名年輕的匈奴勇士逐漸迷離,此刻其心中再無部族。

有的只是遺憾,沒能延續父親血脈,沒能還清叔父養育恩情,沒能送給阿骨朵那束紅花,報答她父親的鮮美魚湯。

咚——

“嗚嗚~”

破城槌再度撞擊,軍號倏得響起。漢軍由暗轉明,一場大戰頓時開啟。

偌大戰場,兩種文化的對拼,個體渺小而又鮮活的生命,實在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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