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初論政務(1 / 1)
朔方十月,空氣頗為溼冷。
如此環境,不能長時間待在室外,即便有襖衣庇體,也易染上風寒。
然而寒冷的天氣,並不能冷卻漢民們熾熱的心。臨戎城在一片歡歌笑語中,迎來了它新的統治者。
朔方被匈奴統治幾十載,本來已到同化的地步。但是遊牧民族階級森嚴,光是本族人都被嚴格劃為三六九等,本地漢民在他們眼中自是最為低賤。
輕則受盡辱罵,動輒被拳腳毆打,漢家血脈在朔方混得並不體面。
合乎情理,朔方的漢民大多都是在漢武帝時期從各地遷來的,落魄自然就想起漢武年間漢人的輝煌。越被欺壓這份情感就越甚。既似奇蹟,又很正常,當王耀入主郡府、宣讀皇帝詔書之際……
整個臨戎城,都爆發出震天響的歡呼吶喊。衣衫襤褸的漢民們爭先恐後的衝到街上,唯恐丟了目睹王耀的機會。
這天,‘郡守大人萬歲’這話就沒停過。沒人在乎僭不僭越,樸實的民眾只能用他們覺得最上等的讚美詞來歌頌王耀。至於皇帝,呵,皇帝。
劉宏的大名,便是遠在朔方也能時常耳聞。不過同時響起的除了賣官鬻爵、寵幸奸佞,就只剩匈奴人的譏笑了。
其雖為皇帝,但不值得敬佩。
厭帝情緒明顯,王耀自然有所察覺。不過他對此無動於衷,並沒有糾正風氣的打算。治下子民,忠他就行了。
若全都崇君愛君,反而不好處理。
……
臨戎城,城南。
佔地極大的右賢王府已被去了牌匾,換上刻畫‘郡衙’二字的木牌。這座古老的建築本是原朔方的官衙,隸屬於西漢朔方刺史部。歷經朝代更迭,幾經易手,又再度成為大漢疆域的治所……
多少令人有些感慨。
此刻傍晚,王耀坐於衙門書房,與毛玠荀攸為治理地方進行初次商討。
“郡守大人,經過三日初步統計,大概可以估得朔方漢民在三千五百戶上下,口數約為一萬一千人左右。”
“為何這麼少?”
閱覽案牘的王耀聞言當即抬頭,心也不由沉入低谷。偌大個朔方郡,佔地都快抵上旁邊三個郡了,結果就這點人?
“匈奴治下生存艱難,民間但凡有點家資的都逃回漢地了,留下的都是承擔不起路費的貧民。沒人管貧民的生死,這些年餓的餓死,病的病亡,能剩下萬餘人已是不錯,還有什麼可要求的。”
嘆息一聲,毛玠心中很不是滋味。
荀攸也是微微皺眉,儘管早有預料,但朔方地廣人稀的問題還是太過嚴重。
太原郡三萬多戶,人口二十萬。便是不拿州府做比較,那上黨郡也有兩萬多戶十二萬人,雁門更是有二十五萬人口。朔方總共就一萬人,實在太少。
“當務之急還是吸引外地人,若無農人,再多良田也只得荒廢。”
揉捏額頭,毛玠道:“朔方如金山,可我們手中沒有鑿子,又怎麼可能有收穫呢?只有吸引農人前來耕種,吸引漁夫前來捕撈,吸引牧人前來放羊,我們朔方才能昌盛。為了長久的繁榮……”
“前期多付出一些是值得的。”
王耀頷首,當即道:“派人前往外地宣傳,落戶朔方,前幾年減免賦稅,種官田二八分賬?即便自己沒地,只要出力就能分得七成,想來能夠吸引農人。”
“對了,耕牛、犁具,這些也全由官府出資購置,無償借予農人使用。”
“只不過眼下臨近入冬,並地嚴寒怕是不好走,春日再派人也不晚。”
此話一出,毛玠荀攸皆露訝然。
“讓農人種官田,二八分賬?”
“什麼都不需要準備,出力即可?”
毛玠喃喃自語,雙眼愈來愈亮。
誠然,王耀這個辦法簡直聞所未聞,但卻蘊含無與倫比的吸引力。
眼下各地賦稅繁苛,農民就是種自家的地,到頭來卻是三成都拿不到。辛苦一年,最後收成只到手兩成,種地的餓死,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簡直悲哀。
種官田,而後二八分賬,這不是有吸引力可以形容了,對於農人而言直接就是致命的誘惑。不用籤奴契,以自由之身種官家田地,全家吃飽還有盈餘……
彷彿瞧見農夫喜極而泣,毛玠滿面泛紅,他忽然起身,朝王耀鄭重行禮。
“君以仁義服人,何人不服。”
“然二八分賬過於寬厚,以玠看來三七足以。過了吸引百姓這個階段,還能降為四六分賬。農人只出力,能得六成便已是隆恩,為寬仁大善之治也。”
看著無比嚴肅的毛玠,王耀淡笑、擺手道:“王朝興亡,百姓皆苦。”
“耀不過行力所能及之事也。”
見毛玠荀攸再次動容,王耀心中暗自嘆息。王朝末年的平民實在太苦,每日勤勤懇懇,苟延於水深火熱,卻只是在供給公卿王侯們醉生夢死的生活。
在這個扭曲的年代,他做不了太多,王耀只能叫自己不被階級同化,叫自己治下成為一片庇護蒼生的淨土。
他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
不過說來,棗祗的屯田計策倒真是好用。自己剛剛所言,不過是將史上曹操那邊的屯田制照搬復刻。而見毛玠這般振奮激動,王耀知道,答卷抄對了。
“待冬日過去再做宣傳,只怕要錯過來年春耕。主家,事不宜遲啊!”
見毛玠興致勃勃,竟當場演算起所需費用來,王耀沉吟片刻,同意了即刻宣傳的提議。
一年之計在於春,並非開始行動就有收穫,中間還有發酵傳播的過程。家庭決議、路途久遠,各種因素一來二去就是幾個月。若耽擱春耕,就只能收一道秋耕之糧,於民生於發展都極為不利。
冬季遷徙,困難主要在天寒地凍,食糧不足這一方面。不過想處理也不難,無非就是錢的事。在幷州境內、沿途來路上設以幫扶點,佈施米粥薑湯。
除此,每隔一段距離搭建棚戶,烤以篝火,供以遷入之人驅寒歇息。
其實也花不了多少錢,就是有些費事罷。當然這麼做還有很多好處,例如讓新子民感受到被重視、被關懷。不要認為這種好處微不足道。在這個時代,士能為知己者死,情能左右一切。
百姓並非瞎子,他們能看清楚誰對他們好,也能因情而克己守份。
史上三國鼎立,曹操後方從始至終一直都有叛亂,因為他常常屠城,早已惡貫滿盈,反叛者才會一直得到支援。
而劉備死後,諸葛亮七次北伐,為供應大軍,蜀地民生何其凋零?
諸葛亮再是賢相,再是大義,終究是頻繁動兵,致使十室九空。百姓們送兒子上戰場一去不歸,送完大兒送二兒,就算丞相大公無私鞠躬盡瘁,民間也最多聽令行事,但心中豈能沒有怨言?
之所以鮮有反叛……
那全是念及劉皇叔的恩情啊!
王耀不是曹操也不是劉備,他既願殺伐果斷,也願收斂脾性,恩澤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