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兼濟天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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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之事?何事?”

“王豫州上奏陛下的事。”

聽聞此話,王耀內心咯噔一下提了起來。王允終究還是檢舉張讓了,局勢也頓時複雜起來。自己作為王允堂侄,倘若對此事不管不顧,實在有違人情。

可參與其中,這大半年的努力就全部白費。眼下劉宏未死宦官勢大,與之交鋒實在愚蠢至極,可也不能坐視不管。

王允還真不是個安分的主。

“什麼!?”

“我堂伯上奏陛下?且細細說來。”

儘管大概清楚事情的脈絡走向,王耀還是表現出一副渾然不知的模樣。

鮑信見狀嘆息,低聲道:“卑職有表弟在宮中擔任御前侍衛,訊息也是他傳來的,說是王刺史與皇甫公合力鎮壓豫州黃巾後,在受降過程中搜到一封密信,正是十常侍之首張讓的門客所寫。”

“信中涉及黃巾賊的一些內容,您堂伯就懷疑張讓與逆賊私通,一番追查後把所有細節全部揭發公示,還寫成奏摺上書陛下。皇帝大驚,召張讓入宮指責……我表弟說張讓臉都嚇得慘白了。”

“若不是磕頭如搗蒜,巧語亂真假,怕是要被直接斬首、株連九族。”

王耀聞言眉頭緊皺,要是皇帝聖明,那王允還真沒錯,以雷霆之勢直接將閹黨連根拔起,便再無後患。

然而漢靈帝是妥妥的昏君,寫封奏摺就想扳倒宦官,鬧著玩呢?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張讓沒死,王允算是玩完了。起碼在中央朝堂重新洗牌之前,權力中樞是沒有王允的席位了。

“唉”

沒得到王耀回話,鮑信再次嘆息,全當自己的訊息太過駭人,主家一時還無法接受。想想也正常,王允貴為豫州刺史兼帯侍御史,是王家官位最高的領軍人物。扛旗的快倒了,對王耀的衝擊……

不可謂不大。

還是期望主家振作,不要因此亂了心智。

“陛下被張讓花言巧語所迷惑,認定其無罪不予追究。現在張讓順利脫罪,自然對您堂伯心懷憤恨,肯定一門心思想要伺機報復,請主家做好萬全準備!”

“嗯。”

輕輕頷首,王耀看著路旁的風景,若有所思道:“允誠,依你所見。”

“本伯該當如何?”

“置身事外,暫避鋒芒。”

鮑信的回答沒有半點猶豫,想來這個問題他早已預想過很多遍。

望了眼漸暗的天空,鮑信感到有些寒冷,他裹緊衣袍、緩緩道:“在陛下多年有意無意的偏袒下,宦官作威作福,朝中上下全都畏懼閹黨權勢、不敢與之爭鋒。這個時候去檢舉張讓,毫無疑問將孤立無援,雖人人敬佩王刺史勇毅……”

“但人人也畏懼閹賊淫威而不敢發聲支援,如此即便伯爺參與其中,您堂伯依舊是獨木難支。對大局無有改觀還會使您反受其害,不如權且暫避鋒芒。”

“待到時機成熟,閹黨人人得以誅殺之際,再報仇雪恨也不算遲。”

王耀聞言沉默,儘管他心中早已是這般打算,但絕不能流露出來。

族中給自己賜字的長輩有難,小輩不聞不問也就算了,可要還主動表露出不想插手,傳出去就影響名望了。

沉默是金,此刻他也只能沉默。

見主家無有回應,鮑信不再多言。想世道黑暗,檢舉奸佞的忠良竟孤立無援,時刻還要提防被報復暗算,他就感到深深無奈與心寒,皇家近侍與逆賊通訊……

王允上奏還奏錯了麼?

——————

“這是煤炭?”

內院小屋中,鮑信雙眼圓睜,緊緊盯著緩慢燃燒的蜂窩煤,滿面詫異。

不是他沒見過世面,只是這玩意太過古怪,烏漆麻黑像是煤炭,可卻是規整的圓餅形狀,上邊還有一堆孔洞。

嗯,燒起來也與煤炭不同,尋常的煤塊周身附有火焰,熊熊燃燒。

然而這黑圓餅雖然外側也有焰火,但只是絲絲縷縷的漣漪狀,仿如溢散出來的般,主要的火光還是在孔洞中。

這是為何?

此物甚是奇怪,前所未聞。

“這是蜂窩煤,由煤塊加黃泥製成,其中煤的含量只有一半,可燃燒的時間只比同等大小的煤塊要短一小點。”

見鮑信還是有些迷糊,王耀示意侍從將同規格的煤塊與蜂窩煤依次遞給鮑信。後者剛開始還不明其意,待兩種煤都過了一道手,神情頓時就發生變化。

“此煤竟然如此輕盈!?”

“那豈不是可以……”

凝視小屋中央燃燒的煤塊,鮑信陷入沉思。大漢地大物博,資源就沒匱乏過,煤礦多得不行各地都有,此物在生產地賤如石塊,根本就不值幾個錢。

之所以無法取代木柴、被民間廣泛使用,問題全出在重量上。煤不值錢,但運輸耗費的人力畜力就值錢了,低廉的價錢翻上十幾倍也就變得昂貴起來。

平民百姓,除了旁邊就有煤礦的,基本都還是選擇購買木柴來使用。

儘管煤塊燒起來比木柴更暖和,但對於底層而言,價錢才是決定因素。

這蜂窩煤非常輕盈,還只有五成煤其餘都是不要錢的黃泥,且能持久燃燒……

意味著什麼?

“伯爺,此煤能否燒水造飯?”

“當然。”

見鮑信越來越精神,王耀笑了笑,上前幾步一邊烤火一邊開口:“瞧見上邊的孔洞了麼?因為有孔洞,蜂窩煤燃燒起來比尋常煤塊更加充分,足夠日常需求,不過這樣直接燃燒還是太浪費了。”

“只有配上專門的爐子,才能燒得長久,未必就比原煤燒得短。”

聽到還有配套的爐子,鮑信徹底確信了,主家絕對在這上面下了很大的功夫。可這意欲何為?不管什麼煤,燒起來都有點嗆,世家大族還是用木柴。

而平民沒什麼錢,就算將蜂窩煤的成本壓縮到極限,受眾是低層也還是賺不到幾個錢。主家名傳四海貴為縣伯,想經商搞點馬匹香料、食鹽鐵器不更好麼?何苦花這麼多心思在煤塊上邊?

似是察覺到下屬的心聲,王耀搖頭不語。他耳聞煤火燃燒時發出的噼啪爆響,眼望翻滾躍動的橘黃火焰,由心而感、由心而嘆:“允誠,你見過白骨,可你見過漫山遍野的餓殍麼?我見過。”

頓了頓,王耀喉結微微蠕動。

“時逢四月黃巾猖獗,我領鄉勇出幷州衛漢室,行至冀州只見一片亂象。”

“流民,到處都是流民。”

鮑信聞言神情一怔,心緒也隨之低落起來。泰山雖接連多地,常有賊寇入境侵擾,但相比於黃巾魁首張角所在的冀州,那怎麼都要好上許多。本地民眾談不上安居樂業,起碼也沒流離失所。

不過他是個感性的人,沒有親眼見過王耀描繪的場景,但不妨礙他想象。

他能感同身受。

“面黃肌瘦,真就皮包骨頭!他們杵著柺棍,端著破碗,幾千人幾千人的向你行來……允誠,你知道這種感受麼?”

“冀州土地兼併本就嚴重,這幾年又天情不利糧食歉收,可賦稅卻日益繁重,百姓早就被逼得快活不下去,又遇上黃巾賊亂……逃,只有不斷的逃,躲避賊兵無休止的劫掠搜刮,可官軍呢?”

“更要躲。”

“賊來如梳,兵來如篦。”

“官來如剃。”

說到這,王耀本以為自己會憤怒,然而他沒有。這些卑劣至極的事,儘管光是說起來就會令胸口發悶,但卻無法使他情緒產生什麼波動,只因早已司空見慣。

但這種情緒沒有變化、身軀卻不自禁震顫的感覺,更叫人難受。

“皇帝調南軍北軍鎮壓叛亂,錢糧卻沒撥多少,糧草不夠怎麼辦?”

“無非就地自取。”

一席話道出,莫說是寬厚愛人的鮑信攥緊了雙拳,便是旁邊侍候的僕從們都心神激盪。就地自取?太文雅了。

說白了就是明搶。

可憐當地百姓,既要躲避兇狠嗜殺的賊匪,又要提防全副武裝的官軍。

賊視他們為綿羊,官視他們為魚肉,誰都想吸他們的骨髓,將他們榨乾,這如何活得下去?流民又怎可能不多?

他們雙眼無神,因為淚早就流乾了。

漫無目的的遊蕩一段時間,瘦骨嶙峋的軀體再無力支撐、轟然倒塌之際,他們會不會後悔來到這個世上?死時是帯著悲苦淒涼,還是釋然解脫的笑?

沒人知道。

“大勢所趨非個人能挽,本伯做不到普渡眾生也沒那本事,只能在空暇之餘為貧苦做點事。不求多大效用,只求問心無愧。此煤製法來源無需多問,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能在凜冽寒冬……”

“庇得一二貧民不被凍斃。”

“那就夠了。”

蜂窩煤很成功,但王耀檢視完也沒有感到多高興,反有些意興闌珊。

“伯爺仁德。”

話聽到這裡,鮑信已是感慨萬分。他看著主家俊朗的面龐,心中尊崇已經無限度拔高,真不愧為義公將軍。

只怕是安坐洛陽的皇帝,也沒自己主家這般愛民吧?

“不知主家打算定價多少?”

“定價?”

挑挑眉,王耀搖頭笑道:“無需專門定價,隨意吧!成本如此低廉,我本都想無償贈予,但又恐被愛佔便宜的人盯上。叫些地痞無賴喬裝成貧民冒領,再低價轉手賣給窮苦,那就不美了。”

“幾錢可以,二三十錢也可以,看地方罷!比木柴便宜許多叫百姓用得起,轉手無利可尋叫奸人嫌棄,那就是最好的定價,搞這東西就不是為賺錢。”

“伯爺大義,職下佩服!”

除了心悅誠服,鮑信對王耀已經沒有其他感官了。霸王以霸道威降臣子,而君子以王道服人,何為王道?

則君主以仁義治天下。

兩者精神核心截然相反,各有各的優劣,但無需多言,肯定後者更得人心。

蒼天在上,誰不願侍奉仁君?

“允誠,如今本伯治下百廢待興,各處皆需賢才坐鎮,能否就由你來操辦蜂窩煤一事?務必先保障朔方能安然過冬,其次供應幷州,再後若有餘力……”

“則可兼濟天下。”

“主家之令,職下豈有不從!?”

躬身抱拳,鮑信無比認真道:“伯爺大可放心,神器在手,信可直言,在您治下朔方定不會凍斃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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