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糜爛如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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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平元年,十二月初。

剛被封為都鄉候的皇甫嵩接連得勝,又晉升成槐裡侯。食槐裡、美陽兩縣的租稅,顯赫非常,食邑共計八千戶。

為報皇恩,皇甫嵩率部大肆出擊,一舉平定豫州徐州兩地的賊寇。

在接連失利下,中原地區再難見成建制的反賊,黃巾起義也正式宣告落敗。

各地殘存的黃巾餘孽知曉大勢已去,或躲入山林或遁入民間,一時再難尋覓蹤影。作為平定叛亂的核心人物,皇甫嵩升任左車騎將軍、領冀州刺史。

其剛剛上任,便奏請朝廷減免冀州一年田租,用來贍養饑民,同時力保盧植,皇甫嵩將大半功勞推給了還在獄中受難的至交好友,請求皇帝寬仁赦免。

黃巾這心腹大患被除去,劉宏還沉浸在大喜之中,對於首要功臣的請求自然無不應允。收到奏摺當天,皇帝便下令將盧植官復原職,同時免除冀州一年賦稅、用於贍養飽受戰火摧殘的饑民。

訊息一經傳出,冀地百姓無不雙眼垂淚,歌頌起皇甫嵩的英名。而外地人士,亦為槐裡候的仁德偉岸所動容。

一些富庶的地區,甚至有志士出資為皇甫嵩修建功德碑,以彰顯其偉大。

一時間,槐裡候風光無限。

若說今年中段人們讚歎於王耀的一鳴驚人,那年尾之際則整個大漢都在聚焦皇甫嵩。這位名將後人已經超越祖輩成就,躍升成王朝最顯赫的那簇權貴。

——————

冀州,小雪紛飛。

今年降雪有些早,好在不是大雪,雖然略微影響行路,但對建築無礙。

冀州原本非常富庶,治下每一個郡都坐擁數十萬民眾,是大漢朝的賦稅支柱。

奈何朝廷連連加稅,最嚴重的那段日子甚至每天都要上繳雜稅。橫徵暴斂下百姓逐漸難以支撐,近幾年天情不利成了催命符,農人一年的收入加起來還比不上田稅的比比皆是。可賦稅從不與收成掛鉤,滿腔悲情收稅的衙役也懶得聽。

繳不起稅,那就賣田來繳。

面對官府層層剝削,許多百姓已經難以為繼,而地方上的豪強也不是善的。所謂厄運專挑苦命人,一些心黑的豪強專門盯著農人手上那點田,或威脅或恐嚇,逼迫他們低價將祖田賣出……

甚至自身也要欠下賣身契,淪為世家的農奴。平民被豪族霸凌欺壓,官府對此心知肚明,卻是從未有人去管。

因為地方主官往往就出自世家。

誰會自己整治自己?而那少許體恤民情的官員往往又是清廉的,根本就交不起上任費。隨時間推移,做實事的好官越來越少,弄虛作假的貪官愈來愈多。因為皇帝本身就賣官鬻爵,壓根就沒有抵制貪墨的風氣,地方官更是肆無忌憚。

劉宏在位的這些年,民生逐漸凋零,冀州昌盛不再,到處都是破敗景象。

終於到了連如廁都要繳稅的地步,百姓竭盡全力也無法生存。這時候一個道人出現了,他四處佈道傳播太平真法,資助貧寒苦命人,治病不收取診金。

張角很快就將太平道發揚壯大,幾乎所有苦寒都是他的教眾。沉心經營十數年後,面對不知悔改的漢王朝,張角準備發動起義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可因為叛徒的出現,起義不得已以倉促作為開端,以淒涼作為結尾。

面對刀盾齊全的王庭甲士,面對經驗豐富的精銳騎兵,面對裝備優良的世家軍隊,武器多為單刀竹槍的農民軍很快就敗下陣來。就連大賢良師張角本人,死後都被破棺戮屍、傳首京都。

而冀州作為兩軍爭鋒的主戰場,被兵亂整整摧殘了近一年。各地百姓本就無法生存,如今距離凍死餓死也只差一步。

……

州府高邑城,饑民成群成片。

佔地極大的刺史府衙寬敞明亮,一個個肥頭大耳的官員三五成群,談論著今早信騎送來的帝詔。

“真不愧是皇甫公,不僅能征善戰,還懷有一顆慈悲心腸。有如此父母官,真是冀地百姓的福分!”

“可不是麼,傳言陛下近期準備再修宮闕。這正是缺錢的時候,皇甫公敢奏請減免賦稅,還是擔了被責問的風險。萬幸我朝天子皆為明君,當今陛下更是如此,這不直接就免除冀地一年賦稅。”

“要我說,百姓們應當載歌載舞,感恩陛下,感恩皇甫公!”

“大人所言極是,同感同感!”

恭維的話語被誇張的腔調所道出,沿著門縫鑽進廳堂,叫人難以忽視。

端坐主位,皇甫嵩手捧公文。

細細閱覽著竹簡上記載的民情,他臉色並不好看。雖然冀州是爛攤子他早有預料,只是沒想到竟糜爛如斯。

一個縣本該有萬餘百姓,可如今大抵只剩下兩三千人,且全都拖兒帶女的端著飯碗,跪坐在縣衙門口等待救濟。

不用擔心妨礙公務,都無需驅趕,這些饑民都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程度,只要置之不理,幾日未進食水就會餓死。

怎麼就到這個地步了?

前幾天來赴任時,他可是親眼瞧見一家豪族將放太久變質的酒肉倒掉,這會兒百姓就成片成片的瀕臨餓死了?

“陛下寬宏,皇甫公偉岸,加之我等愛民惜民之好官齊心同力,定能使冀州恢復往昔昌盛!遇上我們,冀地百姓是真有福分,不過大計不爭朝夕……”

“諸位同仁莫要因公太過操勞,為黎民百姓,我們更不能累倒啊!”

“在下今夜舉辦筵席,有東海高價收來的十筐肥美鰒魚,諸君可一定要賞臉前來嚐鮮,除此之外還有來自沛國的佳釀款待各位,能飲美酒、啗鰒魚,還可一起商討如何拯救苦難蒼生。”

聽見外邊傳來的話聲,皇甫嵩眉頭緊擰,心頭莫名更加煩悶。

飲美酒、啗鰒魚,拯救苦難蒼生?

好的鰒魚一頭就價值萬錢,當年王莽出師不利,憂愁到粒米未進,唯獨就可以啗鰒魚,可見此物鮮美異常。鰒魚珍貴罕見且運輸困難,買十筐從東海送到高邑,要保證鮮活怕是損耗也有十筐。

其中巨大花費加在一起,怕是就足以救濟一個縣城的百姓了。

耳聞這些無比虛偽的聲音,皇甫嵩異常煩躁,他揮揮手、滿面厭煩:

“都無事可做這般悠閒?叫他們都回自己職上去,莫在本候堂外聒噪。”

“喏!”

立於角落的侍從得命,立即出去將外頭的官員們轟走。這些冀州本地的官員來此,本是想讓新刺史聽見自己的恭維,隨之請來筵席加深感情,沒想竟被這樣冷冷驅趕,一時間全都露出訕訕笑容……

心中也萌生出憤恨之意。

對於這點皇甫嵩不清楚,不過就算他知曉了也不會在意。

一群蛀蟲罷了,礙於條條框框不好處置。要是這些吸食民脂民膏的狗祟沒有官皮,他直接就下令拖出去砍了。

自己戎馬半生,不知為大漢誅滅多少逆賊,在軍中也不知有多少嫡系舊部。

他要想自立為王,縱使異姓,也不怕無人跟隨。若有私心皇甫嵩早反了,能為王朝效力到這一步,他是忠勇的、是一心為公的。這幫碩鼠,還想跟自己玩飲筵結黨這一套?都是些什麼東西。

揉捏額頭,皇甫嵩格外煩躁。

朝廷賦稅雖高,但還沒到逼人造反的地步。之所以引發起義,根源還是這些地方官貪腐嚴重。朝廷徵十斛糧,他們就敢繳四十斛,入自己腰囊的比朝廷標的稅款還高几倍,這分明就是要人命。

好想直接將他們斬死,可這些人又都出身世家豪族,怎麼動如何動?

一不小心還把自己折了。

憂愁之際,就見一人快步行入堂內。

“皇甫公,有回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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