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踐運不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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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公,有回信了。”

就在憂愁之際,來人的呼喊頓時引起了皇甫嵩的注意。

來人身材高挑,披著一席淡藍色文士袍。相貌端正儀表堂堂,有神的眸眼泛著微光,給人一種精悍的感覺。

看清楚來者面孔,皇甫嵩眉宇間的陰鬱稍稍消減,只見他輕撫鬍鬚道:

“閻先生,外面可好?”

“不甚好。”

從懷中摸出一卷竹簡遞出,閻忠深吸一口氣,嘆息道:“東南三郡情況最險,鄉間路徑多有屍骸,村落十室九空,縣城稍好,也是易子而食難以為繼。”

“西北三郡近幷州、司隸,未受兵亂故尚可維持,但即便如此也很難捱過這個冬日,其餘縣郡介於兩者之間,較危難的已是遍野流民,較好些也只能苟活一時,若無救濟,只怕大多會凍斃於寒冬。”

“可贍養幾十萬饑民,每日耗糧何其之大?縱是寡淡稀粥也無法長久。”

皇甫嵩聞言,剛剛舒展的眉頭再次緊皺起來。他接過記載詳情的竹簡卻沒有翻看,閻忠與自己心腹之交斷不會騙他,真實情況只會更差。眼下冀州是真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皇甫嵩想救百姓。

可也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寄希望於朝堂撥款?

就憑皇帝那愛財如命的性子,連三公之位都可以公然叫賣,這種只進不出的貔貅,能給災區免稅一年都覺得做出極大犧牲,想獲得實質性的物資支援……

實在是痴人說夢。

呼——

長舒一口鬱氣,皇甫嵩淡淡道:“先開倉設立粥棚吧,老少婦孺就算了,他們是挺不過這個冬日的。優先供給青壯,務必要保證能堅持到來年開春。”

“本候雖為將多年,然治軍嚴謹、秋毫不犯,並未斂財也沒多少錢,最多出資為農人準備明年耕種的糧種。”

“其它實乃心有餘而力不足。”

一席話道出,皇甫嵩再度揉額,放下時已不自禁攥緊拳頭。

治理地方不似行軍打仗,戰爭是門學問。老將軍戎馬半生,即便勢微也可憑藉經驗以寡敵眾,以弱勝強。

江水河流,山巒林地,沼澤田野,地勢是他無形的軍士。

黑夜驕陽,大霧狂風,雨露烈火,只要掌握其中規律,同樣也是將帥的助力。

善戰者,萬物皆可為兵。

善察者,天地皆可借勢。

但軍事上的經驗不能沿用到地方上,縱使他皇甫嵩能力超凡,也無法憑空變出粟米。從不同流合汙導致他雖然出身世家卻與大多豪族關係淡薄,當然主動開口求助,對方大抵會給面子送糧食……

可皇甫嵩一生要強,不願屈身。

如今這情況,還真不知如何處理。

“皇甫公。”

看著面露難色的老將軍,閻忠忽然湧現出一個念頭。這個念頭並非突發奇想,早在許多年前就已萌生,只不過一直礙於條件不夠,才從未被他道出。

見威名赫赫的老將軍為百姓而憂愁,甚至不惜自耗家財也要幫助民眾,閻忠那壓抑許久的想法再也按捺不住。

別人或許不行,但如果是皇甫公……

其近期名揚四海,得到各地有志者的尊崇與敬仰。若行事於秘、準備妥當而發起雷霆一擊,不準真能成事。

思緒至此,閻忠咬緊牙關,瞟了眼旁邊侍從道:“在下有要事相談。”

“還請屏退左右。”

“噢?”

皇甫嵩聞言一頭霧水,但出於對閻忠信賴,還是讓近侍們全部退下。

閻忠是涼州名士,其性情剛烈,滿心皆是浩氣正道。若非如此自己也不會將其納為幕僚,還一共事就將近十載。

“先生有何教我?”

“如今昏君當朝,豺狼秉政,忠賢或死或隱,不敢獻出救國之策。”

緊緊盯著皇甫嵩,閻忠迅速開口:

“地方官員貪墨成風,無操守無德,無經略無能,為私利而罔顧勞苦眾生。於君主陰奉陽違,於百姓敲骨吸髓,當今天下紛爭動盪,此乃禍之根源。”

“公名傳四海,且現在威望正盛,高舉旗幟追隨者不計其數,何不召集良將勇士興討奸佞?除鬼祟以匡扶大義?”

“漢家之禍源於宦官,如今已蔓延各地,非猛藥難以醫治重症,非烈火無以橫掃奸邪。十常侍不除,其滿朝黨羽猶存,大漢只會愈漸衰弱。各地風氣不整,叛亂也永遠不會停息。”

“儘管漢室病入膏肓,但黃巾賊剛被平定使得人心略有回覆,忠良依舊相信天命仍在。只需要懷有斷腕之志掃除沉痾,扶賢才良將替換腐草……將軍,如此可挽大廈之將傾,立蓋世之英名啊!”

將心中話語一口氣全盤道出,閻忠大口吸氣,只感到渾身來勁。

黃巾被徹底鎮壓,現在南軍北軍已經回到司隸衛戎京都。可儘管沒有兵權,但只要皇甫嵩有意起兵,兩支禁軍中的將校多半會響應跟隨,三河騎軍同樣如此。

宿衛洛陽的禁衛軍都是自己人,還擔心大事不成?老將軍昔日的舊部分散在大漢各地,其中校尉以上能夠獨自領軍者不在少數,他們也會響應號召。

再者,皇甫公現在還能名正言順的招募冀州軍,作為直領的主力部隊。

一邊打一邊收攏趕來的友軍志士,己方勢頭只會越來越大。而賢良本就被奸佞所排斥,宦官外戚殘存的軍隊根本做不出有效抵抗。可以說只要皇甫嵩敢於起兵,那江山海晏河清就指日可待。

噔噔——

指尖輕輕叩擊桌案,皇甫嵩直勾勾的望著閻忠,他面無表情沒有出聲。

與顯露出的淡然不同,此刻這位疆場宿將心頭猛跳,瞳孔也微微縮小。

閻忠的提議,他早就有過預想。

作為大漢近些年僅有的名將悍將,皇甫嵩對王朝的軍隊有非常清晰的認知。如果自己想要起兵,確實有成事的可能,而且還不小。但是失敗呢?如果兵敗,這麼多年積攢的美名可就全葬送了。

皇甫家也會因為自己的抉擇而滅亡,那他就不再是族人的驕傲,反是災星。

起兵力挽狂瀾或許能拯救大漢,但也冒著身死族滅的風險,且一旦失敗就不再是英雄,而是揹負罵名的賊子。

保持現狀,見國家一步步邁入紛亂的深淵,見奸佞繼續壓榨百姓禍亂朝綱,這令他於心不忍卻也安心。最起碼家族得以保全,他的英名也能留於世間。

大公無私也是相對的。

兒子不爭氣,漢祚還未亡,皇甫嵩也沒有改朝換代的野心。真的起事兵諫,就算成功皇甫家也不過短時間提升點權勢,又還能怎樣?大義是匡扶了,但兵諫的臣子難得善終,倘若拯救國家反被記恨,家族被下代帝王剷平,值得麼?

劉家天下,憑什麼要他拿命來救。

更別提失敗了,那立刻就得死。

如何抉擇,似乎也無需多言。

“看在往昔的情分上,剛才先生之言本侯全當沒有聽見。這種大逆不道的話往後還是不要再說出口,我皇甫家世代食漢祿忠漢事,豈能做出叛逆之舉?”

略微猶豫,內心掙扎片刻,皇甫嵩還是決絕道:“作為臣子無論以何緣由起事兵諫,都為不忠不孝。本候為國辛苦征戰多年,先生想讓我英名盡毀、淪為皇甫家的罪人?我屢次平復叛亂,最終自己卻成為逆賊,必將淪為天下人之笑柄。”

“將軍何出此言?”

閻忠甚是不解,他想過皇甫嵩會拒絕,但卻從未想過是這般理由。

大漢朝已經日暮西山,這個時候還在乎什麼忠孝?只要能匡扶大義,只要能救百姓於水深火熱,便是身死族滅又如何?

閻忠是這樣想的,他原以為剛烈的老將軍也是如此,看來是他錯了。

“難道以為不起兵就能安生?”

依舊保持著恭敬姿態,閻忠猛然拂動衣袖、肅聲道:“既想保持英名就更應該起兵撥亂反正!此次您高升槐裡侯,坐擁良田美宅,食邑更是高達八千戶,張讓眼紅嫉妒,向您索賄五千萬錢……”

“您可是斷然拒絕了。”

想保持英名,就不能同流合汙。

而不同流合汙,就註定會得罪人被陷害。老將軍能征善戰,卻不通陰謀詭計,又如何玩得過那些鼠輩?已經跟宦官決裂了,如今可以兵諫卻畏懼失敗,磨來磨去最終只會被奸佞設計陷害。

那時再後悔也晚了。

“平白索財,自然拒絕。”

即便聽出閻忠話裡的意思,皇甫嵩依舊沒有改口的打算。他乃國之棟樑,明面上若無過錯,誰敢設計害他?

閻先生還是太過敏感了。

“唉”

見皇甫嵩鐵了心,閻忠心灰意冷。他嘆息一聲,作揖道:“夫難得而易失者,時也;時至而不旋踵者,機也。故聖人常順時而動,智者必因機而發。

“今將軍遭難得之運,蹈易解之機,而踐運不撫,臨機不發……”

“將何以享大名乎?”

一席話道出,閻忠轉身就走。

皇甫嵩看似剛烈,實則優柔寡斷畏手畏腳,絕非是能成大事者。

既然如此,留有何用?

這樣的人不是他該追隨的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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