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故民問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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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馬奔出城池,閻忠神情有些落寂。

遙望遠方成群結隊湧來的難民,他微微攥緊馬鞭,心有所感卻說不出話來。

看看這些流離失所的百姓,他們跋山涉水來到州府,只為一碗能叫自己苟活下去的稀粥。然而府庫存糧不多,註定要叫大多數人失望了。除卻青壯勞力,老弱婦孺得不到救濟,很快便會餓斃。

化為高邑城郊的一捧白骨。

閻忠人如其名,他生性忠厚。光是瞧見難民就能預見他們悽慘的結局,這叫閻忠滿腔鬱氣,卻又無能為力。

難民,因戰事而生。

而不根除貪腐、不橫掃奸佞,極端剝削就永遠不會停止。而有壓迫就一定有反抗,故此十常侍不除,貪官汙吏不殺,叛亂就永遠不會終止,天下就會深陷戰亂紛爭,似這般流民只會愈來愈多。

唉——

仰天長嘆,閻忠猛甩馬鞭。

胯下健馬驟然吃痛,嘯叫一聲狂甩四蹄,也不顧漫天小雪下的泥濘道路,就朝往前方奮力奔騰。

瘦削文士沒有牽引韁繩,任由馬兒漫無目的的前衝,實際上閻忠也沒有想好去哪。當初作為地方縣令,自己施行清廉仁政,可即便在職務上鞠躬盡瘁,也不過只能庇護本縣數萬百姓,起不到多大作用。

機緣巧合下,他結識了過路的名將皇甫嵩,在這個威武不凡的將軍身上,自己彷彿看見了拯救天下的希望。

大漢積病太深,到處都是貪汙腐敗,到處都是結黨營私。想要破局整肅天下,光憑舞文弄墨的政治手段已經無效,惟有透過強大武力,以雷霆之勢橫掃奸邪。

皇甫嵩乃名將之後,各地皆有舊部嫡系,最重要的是他心懷大義。

原想局勢日益艱難,親手鎮壓無數反抗軍的老將軍會開始深思,到底是什麼引發了一場場叛亂,究竟要怎麼做才能根除一切禍端,而後自己再開口推波助瀾,提議誅殺奸邪、兵諫洛陽。

沒想一晃近十年過去,皇甫嵩官爵越做越大,在各界威望也越來越高,可對真正的奸佞,還是遲遲沒有反應。

今日還想提點一二,可沒想到老將軍竟是斷然拒絕。看那姿態並不是沒有深思過惑亂的根源,反是深思熟慮後的抉擇。也正因如此,閻忠才無比寒心。

作為大漢朝最有威望的將領,皇甫嵩基本可以說是延續漢祚的最後希望。

原以為理清頭緒他會義無反顧,沒曾想卻是畏懼了。或是怕身敗名裂,或是懼禍及家族,又或是單純的怕死,反正皇甫嵩不敢起事,面對宦官外戚,面對滿朝鬼祟,他選擇安於現狀。

這對閻忠而言,無異於晴天霹靂。

宛如信仰坍塌,自己甚至不敢繼續在冀州逗留,生怕皇甫嵩告密將他誅殺。

正邪一旦模糊起來,非常可怕。

“主家,此去何地?”

縱馬奔騰十餘里,閻忠身後的幾個親隨終於出聲了。其中管事的策馬上前,來到主家身畔,低聲道:“眼下您既辭官,暫時無處所去,何不先回涼州故里,歇息調養一番再謀大事?”

聽聞此話,閻忠面露猶豫,終還是搖頭道:“董卓現為涼州刺,知我歸去定要上門招攬,若是別人閉門打發也就算了,可董卓何人?潑皮無賴還記仇,我不從於他,只怕會禍及家族。”

一席話道出,閻忠再度嘆息。

天下何其大也?

此刻居然沒有他的容身之地。

就在閻忠迷茫的時候,前方又行來一隊難民。同樣瘦弱同樣拖兒帶女,可這夥流民眼中卻綻放著希望的神采。

因兵災而流離失所的百姓,眼中有希望的光芒?這一幕在流民之中甚為少見,也一下子引起了閻忠的注意。

他搖頭甩去雜念,細細觀察起來。

這是支五六百人的隊伍,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主要還是由男丁構成。

男子們雖然面黃肌瘦,但還處於可以堅持的階段,沒有出現瘦骨嶙峋連路都走不動的。這類人在州府的劃分中,就已經屬於青壯的範疇。受災程度較輕,只要稍微調養下,很快就能恢復狀態。

每走一會,難民就會下意識的望向北方,臉上也隨之露出笑意。

這個動作,頓時叫閻忠非常詫異。

北方?

冀州以北,那不是幽州就是幷州。

此二州相較於冀州更窮更偏,有甚好期待的?就算不指望官府救濟,打算逃難到外地,也該是南方吧!

益州天府之國,糧草豐富不會捱餓,不過太遠應該撐不到,但荊州徐州也差不了太多。這兩個地方雖然也受賊亂,但相對而言影響較小,逃到那裡只要勤快,富貴不說,溫飽還是能做到的。

北邊有啥?去草原外族那做客麼?

懷揣不解,閻忠輕甩馬鞭。

他策馬來到難民隊伍前,開門見山問詢道:“你們從何而來,去往何處?”

見有人攔路問話,流民們稍稍有些騷動,不過很快就平息下來。

一個像是鄉老,杵著柺棍的老人被攙扶出來,朝閻忠行禮道:“這位大人,我們是安平國的國民,賊亂猖獗實在活不下去,這才背井離鄉出了信都,恰逢義公將軍尋覓百姓,我等正趕往朔方。”

老者慈眉善目,見馬上之人身披淡藍色文士袍,可能是個大人物,說起話來也更加恭敬。他屈膝欲拜,忽然覺得文士有些眼熟,仔細望去頓時啞然失聲。

“閻……閻縣君!?”

忽得老淚縱橫,老者連忙轉頭招手,向鄉親們大聲呼喊:“這是閻縣君!往年我們信都縣的青天大老爺!”

“鄉親們,快快拜會縣君!”

難民們聞言怔神,年紀輕些的不知所謂,只是隨大流伏跪在地,而年長些的則是雙眼泛紅,情真意切的叩起頭來。

閻忠見狀也是愣了愣,沒想到攔路隨便一問,居然就遇上了當初擔任縣令時的子民。當年自己舉孝廉出仕,作為涼州名士第一站便是安平國都的主官。

在任上自己勤勤懇懇為民造福,讓信都縣成為安平國最為富庶的地區。沒想物是人非,自己辭官還不到十年,人人安居樂業的信都就落到了這個地步,面對戰亂百姓都打算跑到幷州去避難了。

清官勤勉十年,貪官一朝即可盡毀,這真叫人無奈,叫人無奈至極。

“都快快起來吧!”

一時觸景生情,閻忠翻身下馬。

他一邊示意親隨施捨錢財,一邊溫聲開口:“你們既然誠心叫我一聲縣君,眼下這般處境我就不能坐視不管。”

“拿上這些錢,且去徐州吧。”

“如今徐州賊寇盡除,那裡的地方官相較於其它州郡也要稍好些,去那裡尋個活計,好好安生過日子吧。”

一席話道出,本想著鄉老會當場應下且感恩戴德,卻沒想實際卻是不然。

那鄉老神情猶豫,一時沒接話。

此情此景,叫閻忠眉頭微皺,不解開口道:“難道徐州還不如幷州麼?”

“老伯為何面露難色?”

“回縣君,徐州比並州更遠,且我們初來乍到,活計也不好找……而冀地緊鄰幷州,趕到朔方也就個把月功夫,義公將軍的人說給我們良田耕種,如果沒有牛也可以由官府出借,每年收成……”

“我們能分得五六成。”

“縣君好意,小人們自然感恩,但即便是以前,種一年地到頭來手上也只能留下個兩三成,這還是自家地。而朔方的地由官府出,牛也由官府出,我們還能分得五六成,叫小人們實在難以捨棄。”

鄉老小心翼翼的道出事情緣由,生怕惹得閻忠不耐,又連忙叩首。

“還請縣君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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