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攔路騎隊(1 / 1)
十二月中旬,天氣溼冷。
昨夜有雨,細密的雨珠落到草原上,沒多久便結成了霜。幷州以西,平坦曠野難見動物,卻有車隊緩緩駛來。
運載著大量蜂窩煤,但騾車輪子沒有陷很深。煤炭經過一系列特殊處理後非常輕盈,縱使裝滿車廂也不會過於沉重。
承載著過冬無憂的重擔,滿載的騾車一輛接連一輛,馬不停蹄朝朔方行去。
“這義公煤真乃神物。”
“若能推廣,定可大庇天下貧苦。”
車隊中心有一寬敞馬車,此刻鮑信就坐在其中。他身前端放有一個小爐,這會正燒著蜂窩煤驅散寒冷。
明明已經入冬,男人還是感到熱了,他開啟車窗頓時一股寒風襲入,有些睏乏懈怠的頭腦這才猛地精神過來。
抖動衣領,將冷氣吸入衣袍,鮑信清醒了許多。他端詳著小小的特製煤爐,還覺得有些不可置信。只需將尋常煤塊搗碎成粉、混合以黃泥塑形,再在其上打出孔洞,居然就能產生如此奇效。
輕盈不止一星半點,可燃燒時間卻沒縮短多久。配上專用煤爐,燒水造飯也不在話下。能搞出如此奇物,伯爺真乃神人也!不愧為自己投效的主家。
在鮑信看來,這蜂窩煤價值連城,便是一場酣暢大勝也無法相比。
天下動亂,苦寒人家何其多也?若能假以此煤,讓許多本會凍斃寒冬的蒼生堅持下來,那實在是功德無量。這不比軍事上征戰四方、封狼居胥要來得差。
“主家,快看北面!”
就在鮑信緊盯煤爐之際,與馬伕並排而坐的親隨武士忽然起身,只見其握緊腰間利劍,手臂直直指向東北方向。
“噢?”
聽聞呼喚,鮑信當即推開車廂另一側的窗子,順著武士的話語望去。
只一眼,神情便陰沉下來。
只見北方原野的盡頭,忽然出現大量黑點。隨時間流逝,那些黑點在視線中上下起伏,體型也越來越大,逐漸形成騎手的模樣。這些騎手相貌怪異普遍以矮壯為主,騎跨駿馬,持握粗劣軟弓。
“允誠兄,異族來襲了。”
“還請您主持大局。”
吳海披掛著銀亮札甲,全副武裝的策馬趕到車旁,透過窗戶看了眼正在侍從協助下著甲的鮑信,面色有些凝重。
“將軍勿憂,此行有千餘州軍護衛伴隨,異族若非大舉進犯,定不敢造次。”
事出匆忙,鮑信草草穿上護胸皮甲,便下車上馬與吳海一同主持大局。
臨近寒冬,前哨傳來訊息,最先響應郡府號召的難民已經上路。
此時第一批蜂窩煤也恰好出貨,生怕速度慢了影響伯爺大計,鮑信決定親自運送這首批煤炭。本想物品價值低微,根本無需護衛伴隨,他也就沒帯多少隨從。
隨隊伴行的千餘軍士,還是高順得知此事,強行從州軍調來的精銳。
而吳海正是這支州兵的主將司馬。
本想這點小事就叫千軍隨行,未免有些徒耗軍力,沒想此刻還真派上用場了。
“吳司馬,讓士兵們躲在騾車之後,立槍對外。有大車阻擋,賊騎定不敢橫衝直撞。眼下於禁將軍就在這五原巡邊,一發現動靜就會率部火速來援。”
“喏!”
吳海是透過州軍大比新上任的軍官,身懷不俗的軍事素養,對於鮑信的佈置他沒有什麼異議,當即就下令去了。
隨令騎來回奔走,軍令很快傳遍整個隊伍。隨行的軍士們紛紛靠向車輛,將堅實的騾車作為障礙物,抵擋騎手兵鋒。
見士兵準備就緒,鮑信鬆了口氣。
他內心稍緩,重新望向北面。
此刻賊騎距離車隊已不足兩千步,很多細節也終於得以窺見。
這支異族騎隊規模不小,人數約莫在八百左右。與大多數異族軍隊不同,這支騎隊裝備還算精良,大多騎手都穿著陳舊皮甲,少許領頭的竟披戴鐵鎧。瞧那甲葉的顏色,還略顯鋥亮泛著光。
莫要覺得這般寒顫也算精良,在物資匱乏的草原上,很多異族騎手別說甲冑,就連武器都是骨刀石刀,連鐵器都無法配備齊整。一套優質鐵甲在中原賣價都不便宜,放域外草原上更是價值飆升。
一支八百人的披甲騎兵,很可能就是異族王庭的近衛軍。其戰技素養,自然不是尋常蠻軍可以與之媲美的。
雙方若真的廝殺起來,縱使龐大車隊得以保全,只怕也是傷亡慘重。
“呼庫拉!”
粗獷而又聽不懂的聲音傳來,鮑信就見異族騎軍緩緩壓來。不過騎手們都未拔刀搭箭,似乎沒有拼個你死我活的意思。
但是異族聲名狼藉,不排除這是降低己方戒心的齷蹉伎倆,鮑信沒放鬆警惕,反而下令讓軍士們嚴陣以待。
若是賊寇踏入六百步弓箭射程範圍,無需請示就可直接放箭射殺。
“卡哈察,鄔倫妲婭!”
緩步前行,異族騎隊在臨近車隊八百步時堪堪停下。只見一名精壯魁梧的頭領脫陣而出,策馬來至車隊百步前。
鮑信見狀皺眉,讓軍士不要放箭。
那頭領到達車隊前,先是深深吸氣,旋即操弄彆扭的漢語道:“我乃烏桓王庭蹋頓單于帳下千夫長木力克,貴軍可屬義公將軍王耀?莫要弄錯了……”
“若是義公將軍的車隊,那糧草你們可以留下一半。我王久仰義公大名,若不是天情不利部族非常缺糧,絕不會出此下策,但您也可以理會為借糧。”
“族中一有盈餘,定會立刻奉還。”
一席話道出,木力克環視漢軍車隊,話語雖然恭敬,卻有不容抗拒之勢。
鮑信見狀當即雙目圓睜,分毫不讓氣勢,直接厲喝道:“不錯,我等就是義公將軍的臣屬!我乃將軍帳下校尉。”
“泰山人鮑信!”
同樣策馬脫陣而出,鮑信手指對面的烏桓千夫長,怒斥道:“烏桓素來都是我天朝附屬,爾等本應衛戎幽州以北,何故領兵犯入幷州?莫非蹋頓要謀反麼?”
“還有,按你的話來說如果我不從,爾等是不是就要動兵明搶了!”
“留下一半?本將看你敢不敢帶走一車!烏桓都敢尋釁挑事了!?屆時義公將軍得知訊息,率軍東進踏平你族那破落王庭時,爾等方知何為螳臂當車!”
“烏桓不過小小蚍蜉,焉敢撼樹?”
“不,不是這樣,您誤會了。”
瞧鮑信如此暴怒,反應竟這般強烈,千夫長面色漲紅,頓時就虛了。
只見其連連擺手,磕磕絆絆開口:
“閣下無需擔憂,適才純粹口誤。”
“我王素來講究道義,久仰義公又如何會搶將軍的車隊?鮮卑人叫我們來搶,可我烏桓人不會行此不義之舉。我此次率眾前來,也只是想試著向將軍借糧,如能借來最好,借不到也會自行撤去。”
“烏桓只想與王將軍結下友誼,又怎麼可能會對將軍的部屬出手呢?”
“您切莫多心切莫多想,若是覺得小人礙眼,我這就領軍撤去!”
鮑信何等敏銳,當即聽出話中之話。
感情是鮮卑人想要挑撥烏桓來與主家交惡,不過這烏桓看樣子也不傻,有模有樣繞個圈,先是口出狂言試探反應,若己方示弱,則能搶多少搶多少。
而自己一旦強硬,對方又會立馬改口認慫,接著再‘不小心’將真相給透露出來。姿態恭敬既表現出善意不得罪王耀,又能借此真的向王耀討點糧食。
當然要不到也無傷大雅,反正就是個沒多少成本的嘗試罷。
把最精銳的部隊擺出來走一道,彰顯力量表現自身價值。然後言語恭敬有禮,最大程度釋放最大善意,再不經意間賣掉罪魁禍首鮮卑,暗示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這蹋頓倒還是有些手段。
鮑信雖屬武將,但相較於同行來說他的戰技平平無奇,反而對於心理博弈很有研究。一眼看破烏桓這邊的想法,他怒氣微斂。無論這幽北異族是好是壞,結交對大計有沒有幫助,都不是他一個臣屬能夠決定的,還是先如實稟告王耀。
然後該怎樣怎樣。
不過既然沒有排除交好的可能,就沒必要擺臉色。鮑信深吸一口氣,較為溫和道:“你等被鮮卑賊子攛掇前來,但心懷義理不願動兵,實乃明智之舉。”
“那我不妨讓你們看看……這車上裝的究竟是些什麼!當然,你族久仰我主以及缺糧之事,本將也會如實稟告。”
“至於我主如何行事,是追究爾等攔路之罪,還是大發仁德之心赦免這不敬,亦或……那就不是本將能掌控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