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暴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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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未時,天空忽然陰沉。

山林間刮過勁風,一顆顆林木隨風搖曳,枝幹相互觸碰發出沙沙響動。

塵土亂飛使天空變得渾濁,肉眼可視的距離不斷縮短,軍士們微微皺眉,對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情況有了預判。

“將軍您看是否要安營設寨?”

“伯爺急召我軍前往朔方,又豈能因天情而止步?繼續行進,再走兩個時辰可至五原,今夜就在河陰紮營。”

“諾!”

傳令兵躬身行禮,旋即策馬奔往前列傳達將令。下達完命令,宋憲滿面堆笑,望向身旁英姿雄偉的主將,討好道:

“伯爺號召,我等自當奮力奔走,豈為外因止步不前?當風雨無阻才是!”

侯成聽聲,亦是頷首接話:

“義公上任數月少有號令,此次命我等開拔援助,定不能有片便拖延!”

高順聞言沒有出聲,他望向愈發陰暗的天空,眉頭微皺,緩緩道:

“傳我將令,全軍就地紮營。”

“動作儘量快些。”

此話一出,立刻就有令兵前去傳達。侯成宋憲神情一怔,一時間臉皮微微發燙有些尷尬。

高順看起鐵面,實際卻是心細,頓時察覺兩將窘迫,徑直安撫道:“茲異族妄動,州郡防衛空虛或潛藏敵軍,此時不求速而求穩,天情不利便紮營靜待天時,切莫急於軍令而失謹慎。”

“先前州軍孱弱在於將校混亂,整肅後你二將得以保留校尉之職,便是伯爺覺得兩位將軍或有不足處,但依舊瑕不掩瑜可當大用,由此才讓你們繼續統領前後兩營軍士。值此之際,兩位將軍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切莫為表現而失素養。”

“當然,二位將軍聽從號令、報主心切之熱忱,本將也會如實稟告伯爺。”

高順一席話道出,叫侯成宋憲羞愧不已,心中也敬佩的五體投地。

年前王耀執掌幷州軍,五營校尉直接革掉三營。雖然候成之前軍校尉、宋憲之後軍校尉得以保全,但兩人……

依舊長期處於恐慌中。

儘管與被革職的同僚不一樣,侯成宋憲是具有領軍素養的良將,但也怕哪天突然下臺,空出位子給王耀嫡系擔任。

故此兩將一直在往王家靠,過年時還送出大禮只求不被革職。此次王耀號令州軍出擊,兩將也是自告奮勇隨軍出征。然擔憂仍在,高順這席話頓時叫他們浮躁的內心平靜下來,也為之心安。

高順作為王耀最信賴的心腹大將,說他們瑕不掩瑜肯定了他二人的能力,又拍板定性了兩人報主心切的熱忱。

這相當於打包票,頓時叫侯成宋憲無比感激。兩將對視一眼,齊齊朝高順抱拳道:“多謝將軍點撥!”

“往後我二人必為將軍效死!”

高順聞言面不改色,稍稍頷首便繼續觀望天空。

對於拉幫結黨無甚興趣,高順感受著愈發森冷的寒風,皺緊了眉頭。

他並非只會練兵,無論排兵佈陣還是上陣殺敵都算得上佼佼者。

作為將官,需要考慮的並非只有軍隊情況,還有天氣狀況與地理因素。雖不會傳說中呼風喚雨的妖術,但基本的天氣形式,高順憑藉經驗還是能預測的。

這般形式,只怕……

噼啪——

一顆晶瑩的雨滴落下,砸在鐵盔的翎羽尖頂上碎成數瓣,預示大雨將至。

感到鼻翼的冰涼,高順無多言語,只是催促軍士迅速紮營。

很快,一座簡易軍寨便出現在半山腰處。幾近在營寨搭建完成的下一刻,狂風呼嘯,烏暗雲層中降下瓢潑暴雨。

頂上遮雨的篷布大幅下傾,眨眼間便蓄滿了雨水,若非捆得牢實早被刮飛。

碩大的雨珠一顆連著一顆墜落,隨風斜斜刮進轅門上的箭塔、哨塔中。

好在軍寨依山而建地勢較高,水流不會淹入其中,茂密林木也可聊以蔽雨。雖然雨水傾盆,但對軍隊影響不算太大。

剛剛進入營帳的軍士滿臉慶幸,在這般暴雨之中,若無帳子庇護,只消風寒便可帶走人的性命。

此刻在帳中避雨,以被褥驅寒,等會還有伙伕燉煮含姜熱湯,這突如其來的暴雨也就無甚危害了。感恩臨戎縣伯,感恩高將軍,若放在以往張懿領軍時……

這種情況,多半是要拿命去硬挺了。

——————

“若非高將軍在此,我二人險些犯了大錯。”

寬敞溫暖的大帳中,侯成宋憲心有餘悸。這般大雨,真是好久沒見過了。

剛才若不是高順下令立刻紮營,只怕全軍都要被淋成落湯雞。

如果兵士們紛紛病倒,那問題可就大了。因為自己急於表現而耽誤大事,他二人脫不了責任,革職都是輕的。

一個不好就要丟掉腦袋。

莫要以為小小雨水無多影響,便是身軀宏偉的壯士,受寒淋雨都會染病不起。得不到妥善治療,風寒也能取人性命。

“速速煮制熱湯送往全營,攜帶的肉脯也放入其中,叫輜重官不必吝嗇,務必保障每碗湯中皆有姜有肉。”

“諾!”

又是一道軍令傳出,高順才卸下沾滿雨水的鐵盔入座。他一面烤著煤火,一面望向高掛的羊皮地圖。

這是他首次作為萬軍主將,包含王耀無窮的信任,絕不能出岔子。

“將軍,雨實在太大了,看這架勢能下個幾天,該會影響程序……”

宋憲面露擔憂,所謂兵貴神速,儘管有意外情況,但拖延幾日,或許朔方形勢就有變化。要是壞了伯爺大計,那又該如何是好?所幸主將是高順,想來王耀那邊不會降罰於此。

“登高而望,烏雲連結千里。”

“暴雨並非只在西河,方圓郡縣皆是如此。我軍受影響無法前行,賊軍亦然。匈奴鮮卑入朔方,無有城鎮避雨情況只會更加不堪,宋將軍無需擔憂。”

微微一笑,高順心中感慨。

幷州將領多半彪悍,這侯成宋憲放在軍陣中堪稱虎將。然勇武有餘,智謀卻實在欠缺。兩邊都有影響就等同於雙方都沒影響,這般道理外州一個軍司馬都知曉,他二人身至校尉,卻還如此懵懂。

實在是不該。

主家曾言語建立軍校,看來並非無的放矢。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光憑武技尚可就統領軍眾確實有些草率。

其實高順不知,他這想法有失公允。年前他隨王耀南征北戰,打完一場便奔赴下一場。在高密度戰鬥下,短短半載便不知歷經多少場戰事。如此無論鄉勇義軍先前如何粗濫,都被強行薰陶出了素養。

連個兵卒什長,那談論起行軍戰陣,都能說出些道道來。

可幷州軍不然。

常年駐紮在安定祥和的太原,幷州軍上下腐化,對拼殺都沒啥經驗,對行軍就更沒經驗了。偶爾異族作亂,州軍就在張懿的胡亂指揮下胡亂出擊,每每敗得稀裡糊塗,又如何與老鄉勇相提並論。

候成和宋憲,已經是腐化程度極低、非常忠於職守的將官了。

要論素養二人雖然一般,但在幷州一干本地將校中,也算數一數二的佼佼者,絕對談不上懵懂無知之輩。

“報!”

正想著,一名渾身被淋溼、甲冑上沾滿泥漿的軍士快步入帳。

“稟將軍,雨勢浩大山路溼滑,鳥獸俱驚狂躁襲人,不知可否收回哨騎?”

“哨騎司馬傳來訊息,不過半個時辰間,便有十來匹戰馬失蹄錯位……”

言至於此,軍士躬身不語。

失蹄錯位,意味戰馬腿骨折了,縱能醫好復原也再不如初。良馬骨折一次,就只能淪為最低等的駑馬。

高順聞言皺眉,哨騎的戰馬都是最優等的戎馬,一匹價值萬錢,這般無端損耗實在可惜。但要是撤回哨騎……

宋憲也是皺眉,眉宇間有些心痛。他轉頭望向候成,張口欲言。

這仗都還沒打,行軍途中就損失幾十匹駿馬,確實有點駭人。

“不可。”

作為前軍校尉,哨騎斥候也由侯成主管。不過此時他沒有憐惜麾下健兒,而是肅聲道:“豪雨漫天,大軍不得已而白日紮營,此際白霧蔓延能視不足百步,若撤回哨騎,我軍豈不瞎眼聾耳?”

“若出事端該當如何是好?禍患臨頭而不知曉,實乃軍之大忌。”

“道路溼滑泥濘,那就行慢些好了,只需瞭解四周情況無需著急。”

按劍起身,候成斬釘截鐵道:“回去告訴哨騎司馬,折損多少戰馬事後本將都會想辦法補上。冒雨出營刺探的勇士,我重重有賞,淋雨染疾也有補償。”

“哨騎決不可撤回,營寨附近有任何動靜都必須速速回報!”

“若有遺漏,我饒不了他。”

“諾!”

軍士聞言心中一凜,行禮匆匆退去。

見侯成這般堅定,宋憲聳聳肩將話嚥了回去,卸下甲冑便開始烤火。

冰冷的雨水沁入甲冑實在凍人,適才不過淋到一點,就叫他四肢發涼。

高順也沒有說話,繼續掃視著羊皮地圖熟悉地形。不過在內心深處,寡言戰將對候成的看法已有改觀。

侯成能這樣想最好了,也省得他去強行下令。

這幷州將領,似乎還有點章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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