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哀兵必勝(1 / 1)
酉時日暮,大雨滂沱。
此刻距離安營紮寨已過去三個時辰,然暴雨卻沒半點收斂的跡象,甚是愈演愈烈。乳白雨幕下能見不足百步,伴有電閃雷鳴,呼嘯狂風。
轟隆隆——
一道閃電掠過天際,蒼穹瞬間白亮,驚雷的咆哮籠罩整個營寨。
隨一聲高亢焦急的啟稟,渾身溼透的輕兵衝入中軍大帳。想來是受寒嚴重,兵士面色泛白,不自禁打著寒顫,然而他神情卻異常激動,伏拜道:
“稟將軍,我部前哨發現賊營!就在此山另一頭、靠近於朔方處!”
“什麼?”
高順聞言愣了愣,旋即拍案起身。
此刻他再顧不得體恤哨卒,一面望向輿圖,一面肅聲道:“賊營規模如何?”
“是何旗號?”
“回將軍,敵營圖騰為青面獠牙獸,該是鮮卑步度根部。”
稍加思索,哨卒回道:“敵營修得非常簡單,該是沒有長駐打算。不過此寨佔地極廣相較於我軍還要大上幾分……”
“依小人看來,其中賊軍不下萬眾。有擅潛者借雨勢靠近探查,聽聞馬嘯接連不絕,由此可推斷賊人大半為騎軍。”
“善。”
哨卒把情況表述的很清楚,叫高順大為滿意。只見他輕輕揮手,溫聲道:
“此番探查者盡忠職守,加餐食肉每人賞千錢。你且下去烤火,換人再探!”
“謝將軍!”
——————
哨卒退走後,高順第一時間喚來候成宋憲,接著便將情況全盤道出。
兩名校尉聞言一怔,眉宇全都緊鎖。
簡直不可置信,誰能想到一座山的兩頭,竟同時坐落著漢軍與胡賊的營地?
萬幸,好在沒有撤回哨騎!
“我有意趁此暴雨率軍奇襲,不知兩位將軍意下如何?”
在侍衛的幫助下,高順已經披戴好鑌鐵甲冑。他望向兩員猛將,手按劍柄認真說道:“相較南北匈奴、烏桓夫餘,若干異族中唯有鮮卑最愛起兵作亂,也最為強大。其部眾騎馬來去如風,漢軍弱難迎敵強難追擊,實在不好處理。”
前些年就為幷州體制內的軍官,高順對於域外異族深惡痛絕。
此番說起話來,也不自禁攥緊拳頭。
“大漢北域之外廣袤無垠,騎者如鳥遁青天魚遊大海,轉瞬即銷聲匿跡,可儘管如此,漢庭仍數次發派大軍出境圍剿,是以疲於騷擾而不得已為之。”
“然徵發大軍數面圍殺,亦常無果。全在輕騎快捷,難以追尋。”
域外雜碎油滑得緊,漢強時唯唯諾諾俯首稱臣,漢弱時重拳出擊姦淫擄掠。其實作為中原王朝,不管再弱勢只要集結力量,打域外異族還是輕輕鬆鬆。問題在於異族不跟大漢硬碰硬。
這些部族普遍為騎軍,常常越境來搶老百姓、擄掠財物及人口,地方常駐的軍隊野戰打不過只能守城。待王朝大軍集結到邊疆時,賊騎就遠遠遁走。
幾十萬主力軍消耗何其之大,一段時間找不到敵人,朝廷迫於壓力也只能撤回軍隊。而軍隊一走,異族又來了。
“如今賊寇就在眼前,他們聚於粗陋營落,困於雨霧繚繞對周圍一無所知。”
“這真是天賜良機啊!”
“兩位將軍,可願隨我突襲賊營?”
接過侍衛遞來的長槍,高順雙目冒出精光。如今主公已與異族對上,也將面臨昔日漢庭的困擾。
此次命他率精銳趕來,多半也是打算對異族動手。還真是天佑義公,原想即便能滅異族,只怕也是左右奔走累死累活。
誰能想那心頭大患步度根,此刻就在山的另一頭?
“高將軍豪勇,末將豈敢不從?”
“願為將軍左右!”
侯成宋憲本就是勇武之人,聽到突襲二字頓時就躍躍欲試。
不過話音剛落,兩人忽然又想到一個問題,便是這突襲的可行性。
“將軍,大雨漫天道路泥濘,能視不過數十步。行動本就艱難還要破開營門只怕沒那麼容易啊!再者賊軍人數還要多於我軍,以寡敵眾進行攻堅……”
“世上哪有容易事?”
高順微微搖頭,擺手道:
“無妨,二位速去召集軍士。”
兩將聞言對視一眼,躬身抱拳也不再勸,徑直領命退下了。
……
北風呼嘯,暴雨依舊。
軍士們飲過一碗辛辣薑湯,便被召集到營前空地上,聆聽主將講話。
即便喝了熱湯軀體發燙,但這時候叫他們列隊淋雨,還是引得全軍詫異。不過重組後的幷州軍不似從前,每一級都是憑真本事上任,主將命令自然極具權威。
儘管滿腹不解,軍士仍選擇了執行。
雨水冰冷,沿盔簷淌到臉上,再從甲冑縫隙處沁入滾燙的胸口,帶來寒意的同時還有些黏糊糊,但高順直接無視。
寡言戰將手持長槍,從帥帳大步來到軍列前。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長槍插在地上大聲道:“幷州軍積弱已久,作為邊軍無法保衛邊疆,每逢異族犯境殘害並地百姓,州軍或不戰,或戰敗。”
“數年間竟未得一勝。”
此話一出,全軍兵士臉色難看。
列隊淋雨就是為了訓話?
不少軍士面露不忿,想要辯駁幾句卻也找不到話。這些年幷州軍確實屢戰屢敗沒贏過,儘管大部分問題出在上層,但這話只能由別人來講,自己說就太推諉了。
士兵神情憋屈,高順卻毫不在意。
他就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故意撒鹽般說道:“與屢戰屢勝的王師相仿,幷州軍聲名遠揚,不過這名頭卻是屢戰屢敗的臭名。外州莫說同規格的州軍,就是低幾級的郡兵縣兵,甚是亭一級的緝盜亭卒,提及幷州軍那都是要取笑幾聲。”
“所謂烏合之眾莫過於此。”
一席話道出,軍士們已然無地自容。
高順雖有誇張之意,但實際情況也相差不大。可這真不能怪他們,以前己方各層指揮混亂,而敵人卻是歷代王朝都頭痛的騎馬部族,如何打得贏?
如今主帥從無能的張懿換為無往不利的王耀,主將也是練出大名鼎鼎陷陣營的高順,營中各級軍官也都是大比公平選出來的強者,要說就說現在啊!
時至今日他們肯定是無懼異族,何必要一直盯著以往劣跡去講……
一時間,士兵們又憋屈又幽怨的望向高順。後者見狀面色嚴肅,沉聲道:
“想要洗刷過往的恥辱,就需要酣暢淋漓的大勝!據探馬回報,此山西面坐落有賊營,正是鮮卑步度根部。”
“步度根是以魁頭之弟,於魁頭死後繼業,常率騎眾犯我疆域,在五原、雁門和太原造下深重殺孽。恰好幷州軍兵源多出自此三郡。殘害你等父母胞兄、親戚姐妹之仇敵在前,爾等該當如何!?”
聽見敵賊竟近在咫尺,全軍將士頓時一片譁然。然而還沒等他們思索,高順一句仇敵在前,又叫軍士紅了眼。
幷州常年被異族侵擾,無論是哪個郡縣,誰家親人沒被胡賊殘害過?
昔日力薄無能為力,仇怨只能深藏於心,此刻高順提及此間,頓時激起士兵們積存已久的怒火。
烏合之眾的恥辱名號,逝去親眷的音容笑貌,兩者同一時間浮現於心,折磨得軍士們幾欲發狂。
殺殺殺!
踏破西面那鮮卑賊營!砍死那些罪孽深重的狗賊!剁下他們的頭顱!
恥辱與仇恨,只有鮮血才能洗刷!
“血債血償!將軍您下令吧!”
一個軍士忽然開口,就似點燃了乾枯的柴堆引發連鎖反應。一個又一個的兵士舉起刀槍,聲嘶力竭的高喊道:
“殺光異族雜碎!報仇雪恨啊!”
“血債血償,請將軍下令!”
“將軍大人,我等請戰!!”
見軍心可用,高順默然頷首,旋即一把拔出直插在地的長槍、高呼:
“報仇雪恨就在今日!”
“殺殺殺!”
全場將士聞言,紛紛咬牙切齒的大聲附和:“報仇雪恨就在今日!”
“殺殺殺!”
寒風凜冽,暴雨依舊,然而士兵們此刻竟絲毫不受影響。雖然冰涼的雨水早已浸溼了甲冑,但無法澆滅那熊熊燃燒的復仇之火。他們嘴唇凍得失去血色,臉龐卻紅潤,胸膛卻是一片滾燙!
吱嘎一聲,營前轅門大開。
在這黃昏時分,密密麻麻的軍士持械而出,悄無聲息的殺向西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