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夜雨襲山營 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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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續不斷的降雨使得山間溼滑,高處不穩定的土層與石塊已然鬆動,些許混合物彙集泥漿化為洪流,朝下湧落。

山林西邊,簡易營寨上的守衛心情不甚好。原本值守是個美差,也是為數不多能吃上肉的職務,但因只是暫駐設施建得簡陋,遇上暴雨也就成了苦差。

低矮營牆上沒有遮風避雨的頂棚,只在每三十步距間設有封頂箭塔。

然而箭塔說是塔,實則也只是四根木方蓋了個頂。不過此刻顧不得埋怨,守衛們紛紛躲進近處箭塔中,倚靠圍欄縮在地上,這才不至於被寒風吹昏。

沒有誇張,即便守衛都是部族勇士中的佼佼者,可面對自然也只能退避。

任你鐵打的漢子,渾身被雨水浸溼再吹上寒風,都得染疾倒下。

而這一倒下,可能就站不起來了。

……

營上守衛在受苦,營內情況同樣不容樂觀。大部分鮮卑人蜷縮在帳中,他們將所有毛皮製品貼在身上,可即便如此依舊寒冷,軀體仍止不住的發顫。

少數地位低下的族人,則不顧自身擠在馬圈,照看部族賴以生存的馬匹。

他們可以死,但戰馬不能。

瑟瑟寒風颳動王帳,坐在其中溫酒的鮮卑可汗步度根神情難看、面露懊悔。

北匈奴既然引不走王耀主力,他就該早些率部歸回王庭,在這西河徘徊個什麼勁?這下可好撞上天公不作美……

經此一遭不知多少族人要染上風寒。

步度根很清楚族中巫醫的水平,他們處理外傷勉強還行,可對於治療疾病那真就全憑感覺,完全是聽天由命。

飲下一盞溫熱奶酒,暖流順著咽喉傳至全身,步度根吐出一口熱氣,忍不住嘆息一聲。

遊牧部族資源匱乏,暫駐營寨也缺失各種必要設施,但作為本脈可汗、並地這一塊鮮卑人的掌權者,步度根的供應永遠都不遜色於漢家的王公貴族。

即便是在外征戰。

他的牛皮王帳設於實木地基上,高出地面許多。寬敞大帳全天燒著火,無論外邊如何寒冷,內裡都暖如盛夏。美酒,佳餚,女人,他隨時都可以享用。

但步度根很清楚自己的一切都來源於部族,此刻他根本沒心思享受。

“大王何故嘆息?”

帳右側,南部大人扶羅韓懷抱美人。其一邊痛飲馬奶酒,一邊搖頭道:“大王太過慈悲,如此也並非好事。”

“草原上素來是強者生弱者死,左右不過一場大雨。若淋點雨便受寒而死,只能說明太過脆弱,如此弱者……”

“死又何妨?”

“實不足為惜。”

此話入耳,步度根略微皺眉。扶羅韓若非是他兄長,自己定要將其打出帳外試試這大雨,看他是堅強還是脆弱。

“天降大雨實乃意外,大王不必過多擔憂自責。”

帳左側的輔政大臣利祥忽然出聲,只見這位年邁頭領輕撫鬍鬚,嘆道:“王耀被漢庭任為朔方郡守,收朔方本在情理之中。然勝於夫羅不滅之不驅之,反收南匈奴為附庸,其野心一目瞭然。”

“聯結北匈奴共抗王耀乃迫不得已,如今計敗而徘徊不退,也全是想再觀望一番,以求尋出破綻不虛此行……”

“大王一心全在部族,眼下天情不利也純屬意外,又何需過多自責?”

步度根聞言,心中好受許多。

大軍出行耗費何其之大,此次他率領萬餘輕騎潛伏西河,就是想在北匈奴引走王耀主力後,大肆摧殘朔方。

就算擄掠不到什麼人口財物,也要多加屠戮百姓。王耀號召難民前來朔方,卻連響應者的安全都無法保證,會使其威名掃地,朔方也再難發展起來。

為打擊這新來的威脅,步度根可謂全力以赴。誰曾想王耀穩健非常,治下縣城被大張旗鼓的攻打,竟就派寥寥三千輕兵去支援。其麾下主力部隊、那些披堅持銳的重灌軍士一動不動,死死把守在各個關鍵要隘,使己方不敢妄動。

現在北匈奴也不知怎麼的,招呼都不打就退場了。可他步度根精銳全出,要什麼都不做就退回王庭,既空耗錢糧,又打擊威信,這才沒立刻退走。

事情發展到這步,真怪不得他。

“唉,天意難違……”

接過女侍遞來的烤肉,步度根再次嘆息,意興闌珊道:“此遭雨勢浩大出奇,只怕有千人將染風寒。傳我汗令,雨停便拔營撤回,這西河不能再待了。”

——————

暮色漸深,已至戌時。

在這晝夜交替之際,九千軍士浩蕩湧至鮮卑營外。暴雨中電閃雷鳴,營上箭塔裡的守衛只顧著蜷縮避風,根本沒人注意到近在咫尺的漢家兒郎。

“速架人梯!”

“報仇雪恨就在今日,殺!”

衝在最前沿的宋憲高呼一聲,率先就朝低矮營牆奔去,密密麻麻的漢軍步卒緊隨其後。只見前列兵士手按牆面、半蹲在地,後方的軍卒們一躍而起,腳踏同袍肩膀,一把抓住寨牆進行翻越。

幷州軍重組至今已有數月,在高強度的訓練下軍士們一改昔日頹態,翻越此等低矮牆面根本不在話下。

不過短短几息,偌大個營寨上已經站滿了漢家軍士。隱約聽見響動,不少塔樓中探出神情疑惑的腦袋,然而不等守衛們反應過來,一柄柄快刀便已斬落。

咔噠——

刀刃颳起勁風無情斬落,一顆顆滿面驚駭的頭顱飛旋,墜地聲接連響起。

“報仇雪恨就在今日,殺殺殺!”

怒吼咆哮著,漢軍滿目猙獰。他們狂奔到附近箭塔,面對坐在地上錯愕發怔的鮮卑守衛,軍士二話不說就是一陣劈砍,徑直將這些犯境的仇敵當場斬殺。

處理完營上敵賊,登牆的漢軍迅速下營開門。或是狂風驟雨的緣故,露天的營下哨位根本沒有賊人把守,開啟轅門的程序也就異常順利。

直到突襲大軍齊齊湧入營口,都還沒人發現異樣。

“洗刷恥辱的時候到了!”

“斬盡殺絕不留活口!!!”

輕鬆踏入賊營,高順神情振奮。他高舉手中長槍,呼曰:“斬敵一人賞百錢,將一人千錢,王公一人萬錢!”

滂沱雨幕中,呼喊不能傳播很遠,但在軍士們的口口相傳下,主將的話語還是鑽進每一個漢軍耳中。不過這賞錢也僅僅是錦上添花,便是沒有軍士們也會奮力廝殺,只為報仇雪恨,只為洗刷恥辱。

“不好,風雨太大馬匹受寒了!”

“巫醫,快去請巫醫!”

忽然幾個鮮卑人大叫著從馬棚中衝出來,他們臉色蒼白神情慌亂。戰馬可是部族的命根子,即便天氣不好情有可原,但馬匹病倒他們無論如何都會受到牽連。

內心嘭嘭直跳,這些地位低下的鮮卑雜役剛要朝營深處奔去,就聽聞外側傳來嘈雜兇狠的呼喊。他們轉頭望去……

頓時瞧見畢生難忘的場景。

只見密密麻麻的軍士手持刀槍長戟,正嘶吼嘯叫著朝他們奔來!

臨近黑夜又在雨幕之中,便是目力再好也看不遠。可即便如此,鮮卑雜役們也能辨認出來者披戴的甲冑絕非草原款式。那札甲皮甲上依稀刻有的“並”字,已經說明了來人的身份。

這不是幷州軍還能是誰!

可是漢軍是如何出現在這的!?

轟隆隆——

驚雷閃動,白光乍現。

在轉瞬即逝的光亮下,許多細節也就清晰可見。漢軍冷峻面龐上的雙眼早已赤紅,手中兵武也多半沾染鮮血,不過在雨水洗滌下血澤逐漸淡去。但就是這樣,寒光凌冽的刀劍依舊讓人心生畏懼。

畏懼,鮮卑人從未想過這種情緒會在面對孱弱不堪的幷州軍時生成,但此時此刻他們確實畏懼了。

看著這群忽然出現在營中,彷彿來自九幽的兵將,實在叫人徹體生寒。

“敵……敵襲!!”

淒厲的吶喊剛剛響起便戛然而止,已經衝至跟前的軍士手起刀落,直接剁下這些死敵的頭顱,旋即繼續前衝。

遠遠不夠,這點鮮血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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