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養寇自重(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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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東方,朝霞遍野。

持續數日的陰雨終於停歇,各地嚴寒不再氣候迴轉,陽光普照大地。

隨快騎送來一紙漆信,籠罩在朔方上空的不安終於消散,縣郡重回安寧。

“恭喜主公!”

臨戎郡衙喜氣洋洋,荀攸毛玠滿面笑意,眉宇間盡是開懷舒暢。

“得高將軍一人如得千軍,那鮮卑人潛藏西河狼子野心,想來預料不到如此下場。此次鮮卑折損萬人可謂之傷筋動骨,再難威脅我幷州也。”

毛玠撫須,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態。

草原人雖然兇悍,但受限於惡劣環境和落後體制,其兵丁一旦死傷就很難恢復如初。此次步度根折損萬餘戰士,對於整個部族都是沉重的打擊。

沒個七八年根本恢復不過來。

而在此期間,其仇家自然不會放過良機。弱肉強食本是天理,沒人會等敵人摔倒後重新爬起,步度根撐不到恢復實力那天。他完了,已經深陷死局。

“誒,孝先此言差矣。如何是鮮卑再難威脅我幷州?反是我等要趁此機會直搗黃龍,將這為非作歹之賊一舉殲滅!”

荀攸雙眼微眯,冷冷道:“幷州域外就數這步度根勢大,其今朝受創正是虛弱之時,打蛇不死反被其害,無論他有沒有威脅都還是抹去了好。”

說罷,他望向王耀。

“職下提議,待幷州軍那休整完畢,即可遣大軍前往西河與高將軍匯合,直取域外王庭,徹底滅殺步度根部!”

“既無威脅,暫且不管又有何妨?”

毛玠眉頭微皺,首次表現出與荀攸相反的意見。

只見他上前一步,緊緊盯著王耀拱手道:“敢問主家是建設領地重要,還是打死一隻被拔去牙齒的豺狗重要?”

話音未落,毛玠猛然拂袖。

“年前主家建設朔方心切,便是冒著寒冬也要號召難民前來。如今四方來投,郡縣民眾已達三十萬。這雖為好事可距秋收還早,這麼多人吃食皆由郡府供給,縱有漁獵緩解,壓力依舊巨大。”

“此時此刻,朔方已面臨糧食不足的危機,又從哪裡再勻出軍糧來?”

言至於此,見荀攸沒有辯駁,清廉文臣神情稍緩,卻還是又補充了一句:“再者軍隊都被抽離,地方上治安又該如何維持?若一切安好倒沒問題,可一旦出現差亂,僅憑現有衙役根本不夠。”

“當務之急還是先挺過第一輪秋收,待到府庫充實,想怎麼打我都不攔。”

荀攸聞言嘆息,他沒說話,只是將目光轉向王耀。

遊牧部族行動快捷,拖到秋收以後,只怕他們早將王庭遷徙走了,屆時茫茫草原又該如何尋覓?

留這麼個仇敵躲在暗處,即便現在它虛弱無比,也很膈應人。

鮮卑再弱但只要存在,己方就得留著力量防備他,其他方面就無法全力以赴。

可毛玠之言也有道理,作為民事主官他有他的難處,文武大臣左右誰都有理,是論不出一個所以然的。

就看主家如何定奪吧!

……

主位上,感受到兩位賢臣投來的灼熱目光,王耀一時沒有表態。

不過雖然沒有發話,他還是更偏向於荀攸之言。後世有句話叫趁他病要他命,能直接將敵人滅殺自是最好。

但作為主君,考慮還是要全面些。

原先不知敵人身在何處,所以他才召集高順前來。意在直取鮮卑腹部,強逼步度根現身,當時是迫不得已只能如此。

如今幷州軍把步度根打殘擊潰,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形成威脅,那再出軍就沒有太大必要了。毛玠所言有理,當務之急還是建設碩方,最重要的是……

今年宦官要動王允,皇帝也跟失心瘋一樣拼命斂財,如此多事之秋還是當個透明人比較好。

還沒到拋頭露面的時機。

做完決斷,王耀望向荀攸。

“公達,戰是可戰。”

“然而想不影響朔方、不過多耗費糧食,那便只有速戰速決。依你看來,可否做到在兩三月間平定鮮卑?”

“回伯爺,兩月足矣!”

聽聞主家之言,荀攸攥緊雙拳面露振奮,昂然道:“我軍剛得大勝,乘勝追擊軍心可在,而鮮卑落荒而逃畏戰如虎,如何抵擋我軍正義之師?莫談兩月,只要糧草輜重供應得當,一月即可踏破王庭!”

“善。”

王耀微微一笑,繼續說道:

“一月即可踏破王庭,公達當真是好志氣,可我幷州軍表現得如此強勢,也未嘗就是一件好事。”

在荀攸不解的目光中,王耀笑曰:

“幷州以北,有異族匈奴南北、鮮卑步度根部為害,如今南匈奴歸順於我人盡皆知,而前些日子北匈奴畏我軍威,也已撤回草原深處。如今整個幷州域外只見步度根一害,若將其除去……”

“本伯又該何去何從?”

“幷州可不像其他州郡,境內根本沒有叛軍作亂,若無異族犯境……”

言至於此,王耀不再多言。

荀攸聞言一怔,如何都沒想到主家會是這般言語,一時間陷入了沉思。

相較於醉心軍略的荀攸,毛玠對這種話題可就敏感多了。早年在地方任職,他見過許多不能擺明面上的東西,經驗與閱歷都比剛出家門的荀攸強。

故此王耀話音未落,毛玠便已意會話中含義。

好傢伙,主家這是想養寇自重啊!

這等計策本不該由王耀這種忠貞之士使用,可仔細想想也是迫於無奈。

如今叛亂迭起,大漢南方到處都是賊寇叛軍,皇帝手上那點鎮壓軍已經忙不過來了。如果幷州域外的異族全被殲滅,而幷州本地又無叛軍,朝廷會坐視王耀及其部曲在地方上無所事事麼?

可以說只要平定草原,洛陽就一定會發來調令讓王耀南下平叛。

雖然這樣大抵能升職,但怎麼都不划算。劉宏屬貔貅只進不出,軍糧軍餉定然要王耀自己募集,而且出征時日久了,不準還會藉機收回朔方。將軍領兵在外事務繁忙,肯定無瑕管理地方,既然如此朝廷體恤忠臣,就幫你免去這個重擔。

如此一來,主家幹吃啞巴虧卻還無法辯駁。就是因此提升點官職爵位,那也是妥妥的賠本買賣。

還真怪不得下邊人滿腹心計,純粹是劉家王朝太不幹人事。

有這一茬在前,毛玠頓時輕鬆下來。主家都打算養寇自重還說什麼,哪還可能出兵草原?

“伯爺之意是養寇……”

“正是。”

荀攸到底是個聰明人,只是太過年輕沒多少經驗,眼下被王耀這般露骨提點,很快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得到肯定後他嘆息一聲,感到深深的無力。其實毛玠說的那些在他看來都不是事,糧食緊缺就打快一點,而王耀親自坐鎮的地方又豈會輕易出現差亂?

各種擔憂各種問題,在深思熟慮後都能逐一解決。唯獨主家所點出的這一條,那是真沒辦法。

如今大漢到處都在叛亂,皇帝手上有將無兵,如果幷州徹底安定了,肯定要調幷州軍出去平叛。屆時王耀隨軍出征就要丟掉朔方郡守,而告病在家不隨軍,實則也是變相丟掉了幷州軍權。

再者就是隨軍出征,給你塞幾個副將來分化權力也是非常膈應。

可以說到那時候,王耀無論如何都要出血。想要避免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被朝廷盯上,那前提就是外敵猶存。

沒有敵人都得想辦法塑造出一個,簡而言之,幷州可以太平安定,但不能叫朝廷覺得安定,要營造出危機感。

那步度根這部鮮卑就不能滅,因為朝局因為私利,都必須留著這夥異族。

還真是荒謬啊!

“公達不必嘆息。”

見荀攸沮喪,王耀起身前行。他來至臣下身前微微一笑,撫肩安慰道:

“今耀根基尚淺,此舉實是不得已而為之。待到往後樹大根深,便再不會使用此等伎倆。一切權謀服務於現實,勢大可以堂堂正正施以王道,而處於逆境之中便不要在意招數是否光彩,有用就行。”

這席話前所未聞,荀攸愣了愣,旋即感激一笑,認真說道:

“職下並非是因為主家使用此等招數而感傷。無論明謀還是詭計,其性質本身都是一樣,善用為善惡用為惡,談不上光彩與否。職下之所以嘆息……”

“全是想我往昔強漢萬國來朝,為何淪落今天這般田地?官僚只為私利,中飽私囊視漢律為無物,王侯公卿或有良善,大多卻也在貪蝕國家基柱。”

“佔盡良田美宅受萬民供養,難道這還不夠麼?就差那點民脂民膏?”

“如今各地叛亂不絕,陛下不思悔改挽大廈將傾,反連連加稅激起民變,也許這就是貪婪無度利令智昏吧!”

“似主家這等一心為民之大員已經寥寥無幾。可即便是您,不願被奸佞算計權貴驅使,也只能養寇自重……”

“那這大漢還有救麼?”

一口氣說出許多話,荀攸面色微紅有些呼吸不過來,卻又莫名暢快。

毛玠聞言神情已變,對這位同僚的感官大大變好。雖然他自己不覺得,但其實在內心深處,這位以公允立志的賢良同樣有固化的階級偏見。

他出身低微貧寒,常常見到出身顯赫之人藐視律法,踐踏規矩。

而那些人往往也不講道義不愛國,久而久之,原為縣吏的毛玠便不怎麼瞧得起士人,便是面對荀攸同樣如此。

可眼下荀攸肺腑之言傳入耳中,叫毛玠有了新的看法。

士人也是有愛國的,士人也是有擔憂天下有高尚情操的。這絕非自己主公王耀一個孤例,而是個不在少數的群體。

“大漢有沒有救,你我說了不算。”

輕拍荀攸肩膀,王耀溫聲道:“這取決於陛下,取決於朝堂諸公,取決於各地官員,更取決於天下百姓。”

“不過我等可以儘自身所能,鑄就一方太平盛地,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無論漢興漢衰,國存國亡,蒼生都能在我們這裡得到康樂居所,過上衣豐食飽的生活,那就夠了。”

荀攸聞言雙目一亮,頓時愛上了王耀所描繪的國中之國。

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

好一個大庇天下!

漢有沒有救不重要,只要漢民有救就行了,為此他願鞠躬盡瘁。

見荀攸反應,王耀淡淡一笑。

他確實要建造一方太平樂土,然而這樂土並非是死的,在合適的時機它會不斷擴張。如有可能,讓這方樂土覆蓋整個大漢疆域也不是不行。

就讓全天下仰慕在聖恩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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