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略不世出(1 / 1)
“這涿縣,不好攻啊!”
軍兵搭建圍城營地之際,王耀策馬行於各處高地,從各個角度來觀察涿縣的城防狀態。與事先預想一樣,這糧倉所在地不僅守軍精銳,城防亦可稱為固若金湯。
就規格而言,絲毫不亞於尋常州府,雖然稍遜頂尖重城,但也不是能輕易攻佔的。護城河好似還經過特意拓寬,就地隨意收集的木板根本不足以搭成簡易橋樑。莫說攻取城頭破開城門,就是想抵達對岸都不是一件易事。
自己此行人數雖眾,可實實在在的戰兵甲士也就兩三萬,要強攻也不是不行,但後果就是破城後傷亡慘重,根本無力抵擋回援來的張純叛軍。
“公達,可有破城良策?”
思來想去,王耀還是想不出對策。其實最簡單的法子就是用炸藥轟開城門,然後調大軍蜂擁而入,直接採取白刃戰的手段來攻城。不過炸藥火槍這些新式武器是自己的殺手鐧,在日後危急關頭再拿出來甚至能改變天下大勢,若非迫不得已,王耀還是想先把殺器藏著。
“不可硬攻。”
丘陵上,荀攸望著雄偉的堅城,緩緩道:“真是沒想到這涿縣平日聲名不顯,卻是如此一座堅城。”
王耀聞言頷首,涿縣在後世還算挺有名,畢竟這裡是盧植的故鄉,又有桃園三結義的典故,想不出名都難。
可在這個年代,尤其是劉關張都還籍籍無名時,涿郡也就只是個資源不錯、交通貿易較為發達的尋常漢郡罷了。
城防配備的跟要塞一樣,實在離奇。
手指城頭那一具具床弩,荀攸眉頭微皺:“涿郡以北烏桓猖獗,故此涿縣一直也算是防備異族的堡壘,城中設有大型武庫,床弩石機一應俱全,看來因為缺乏運力張純沒有將這些大型武具調走,而是全部武裝到了城防上。我軍如果強攻,必定會損失慘重。而涿縣本就是糧倉,圍而不打待其糧食耗盡也不現實,再者我們意在斷絕張純軍糧草補給,打的就是時間。”
王耀沒說話,在認真的聽著。
荀攸知道主家很少攻城,也算是半科普道:“以雲梯攻城是最愚蠢的方式,放在眼下也是如此。一般漢軍攻城都是先駐於城外,修建井闌之內的攻城運兵車,直接把軍士護送到城頭上。再不濟也要搭建轒轀一類擋箭的破城槌車……可遇到有寬大護城河的情況,這種大型軍械就沒有用武之地了。“
“這是因為臨時搭建的簡易橋樑無法承擔這些車輛的重量?”
“正是。”
荀攸頷首,無奈道:“護城河不易掘取,極其耗費人力物力,然而一旦修好形成體系,就是一道非常實用的屏障。”
“大型軍械無法開過護城河,甚至有了護城河,我們連挖地道來破壞城牆都做不到,輔兵還沒挖到城牆就會被淹死。而周圍也沒有很鄰近的大河,排水或蓄水衝城也都做不到。”
“可以說以尋常角度來看,我軍固然最終能奪下涿縣,傷亡卻也無法接受。”
頓時聽出荀攸的言外之意,王耀立馬開口:“先生也說這是以尋常角度看來,而先生絕非常人,不知有何教我?”
微微一笑,荀攸撫須道:“我有上中下三策,主家可擇一循之。”
王耀聞言有些驚喜,還真不愧是謀主荀攸,在眼下這種僵局居然還能獻策,而且一獻就是三條,任自己選擇。
“下策沒什麼好說,就是有計劃的強攻,戰爭出現傷亡是避不可免。涿縣之戰直接決定勝敗,就算是付出兩三萬軍士但只要奪下糧倉,那也值得。”
“若選此策,主家就要立刻調動幷州軍隊來援。先遣軍雖然損失慘重失去與張純正面決戰的能力,但只是守城還是綽綽有餘。先遣軍防守涿郡糧倉,後方調來的軍隊防備太原及代郡一帯,徹底堵死賊軍入幽入並的通道,將張純鎖在冀州。”
“失去後方糧食供應,叛軍就是縱兵大肆劫掠也是杯水車薪。現在春種才剛剛播下,距離豐收還久,民間可沒有餘糧。如此下去要不了兩三個月,叛軍就會因為飢餓而分崩離析,那時主家大可出兵肅清餘孽,餓得舉不動刀,這樣的軍隊人數再多又有何用。此計最為穩妥,但代價太大時耗太長,故為下策也。”
這一席話入耳,王耀雙眼一亮,只覺得此計可用。
他雖然愛惜士卒,卻也不是心慈手軟之輩。要是計策能很好解決當下困境,便是犧牲頗大,那也得咬牙執行。
要是實在難攻,大不了就祭出炸藥來破開城門,全力保密也未必會走漏風聲。
“中策同樣要從幷州調兵,只不過我軍不必強攻涿縣。我們又不缺糧,從始至終目標也只在斷絕賊軍糧草供應而已。”
嘴角上揚,荀攸笑道:“從幷州調兵來圍困涿縣,圍而不攻不讓糧車出城就行了。本來這可以交給劉虞的幽州軍,只不過職下覺得劉虞不堪重用,要是放跑賊軍出城,讓護糧軍與張純主力夾擊我軍就容易禍事,思來想去還是用自己人好。”
王耀聞言也笑了。
他雖然敬佩劉虞的高尚品德,但讓對方辦事,那也是滿滿不信任。
歷史上劉虞勢力完全碾壓公孫瓚,可他卻下達一系列仁慈到荒唐的命令。例如不要傷害公孫瓚計程車兵,他們是無辜的,只殺公孫瓚一人就可以了,還有什麼戰鬥要避開民居之類的,明擺著碾壓的局勢硬是給這菩薩打輸了,劉虞自身也落得個菜市斬首的下場。
民事交給他能做的很好,但把軍事交給劉虞官府,毫無疑問是場災難。
不過鄰居麼,還是這種慈悲心腸的活菩薩好。要是換成動不動就鬥氣拼命的猛人公孫瓚,還真叫人難以安心。
“若行此策,那定然要用自己人,現幷州不缺軍力,犯不上拿幽州人冒險。”
“嗯,中策其實也簡單,就是調軍隊來圍住涿縣,不讓糧車和守軍出城即可。我先遣軍則在幽冀邊界安營紮寨,不必出戰,坐等張純率部來攻即可。”
“糧倉被圍和糧倉被攻克,其實對冀青徐三州的賊軍來講都一樣,都得不到後方補給。要打破困局恢復糧草供應,張純只有疏通糧道再驅散涿縣城下的圍城軍,我軍本就比敵精銳善戰,又扎著營寨以逸待勞,沒有落敗的可能。”
王耀深以為然,大笑點頭,不知不覺也對那上策充滿了期待。
嚴格說來,就那下策都算得上破局良策,而這中策又明顯勝過下策,上策又會是什麼謀國之言?
“孫子有云,上兵伐謀攻心為上,職下所獻之上策,亦旨在攻心。”
俯瞰丘陵下正在為安營而忙碌的軍士們,荀攸輕聲道:“駐守幽州的賊軍渠帥非常求穩,將各地軍隊全部召集到故安和涿縣中,力保糧倉無恙,但這也給了我們可乘之機。目前涿郡除卻此二縣城,其餘地界都只有極少賊軍,可謂毫不設防,主家大可藉此將這些地區全部收復。”
“如此一來整個涿郡,也就只有故安和涿縣在叛軍手上,甚是此二縣下邊的鄉里都已經被我官軍收復。”
“只要徹底圍死這兩個孤城,主家就可以對外宣稱幽州叛亂已平,所有賊軍盡數被剿滅,涿縣的糧倉也被一把火燒了個乾淨。當然這也需要從幷州調兵,圍城這塊只能交給自己人。”
“繼而我方彙集數萬幽州軍,浩浩蕩蕩開向冀州平叛。張純見主家毫不擔憂後方,自然會覺得涿郡是真的被攻克了。叛軍龐大而無組織無章法,主家大可派遣細作混於其中,散佈流言擾亂軍心。”
說到這荀攸已然是眯起眼,滿面都是勝券在握的冷笑。
“張純的選擇無非就是戰或撤,要麼趁著雖然缺糧但還沒影響到大局立刻進行決戰,要麼撤到青徐一帯稍作喘息妄圖東山再起,可無論哪種選項都敗局已定。”
“他敢戰,我軍就安營固守,同時散佈流言說張純已經斷糧,半月不取勝十幾萬賊軍就會活活餓死,其實這也不是謠言而是事實,久攻不克因為缺糧張純只能下令節食,這反而坐實散佈出去的流言,必將引起大批賊兵出走。”
“什麼時候覺得可以一戰而勝,主家就可以率軍出擊了。屆時甚至不一定會交鋒,只需大聲喊出降者不殺,寬恕為清白之身回鄉務農,沒幾人還會頑抗。”
“張純要是不敢魚死網破選擇撤走,那就更好了。先失後方糧倉又南北退走,叛軍士氣低迷,這時候散播流言稍加攛掇就能叫叛軍分崩離析,再後面主家也不必去管了。近幾年我們的規劃是取得幽冀兩州,已經把叛軍趕跑到青徐去了,再千里迢迢去追殺費時費力不划算。”
王耀聽得連連頷首,只感到荀攸真是名副其實的謀主。
這上策甚得他心,且非常符合眼下利益。張純大機率會開溜這點毋庸置疑,儘管常言打蛇不死必受其害,把張純整這麼悽慘還不弄死,肯定會成為禍害。
但實際上像這一類聲名鵲起的叛軍首領,往往都是來的快去的快。
時運來了連戰連勝就自號天子大王,可大勢一去基本就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不準在睡夢中就會被屬下割去首級,送往官府換一場大富貴。這不是口說無憑的空談,而是屢屢發生的常態事件。
真都被趕到青州徐州苟延殘喘去了,張純就必定敗亡,他最好的結局就是隱姓埋名卷著錢財帯著心腹,奔往某處不為人知的地方做個富家翁。或許運氣好還可能成為當地的顯赫人物,整出一個不與祖宗同姓的新晉豪族來。
無論如何,那時他連站立在自己車駕前的資格都沒有,又談何復仇?
身處亂世誰沒幾個仇家,曹操劉備孫權哪個死仇不是成百上千,那又如何。
“就按先生之上策行事好了,張純若是識相,本伯也沒有斬盡殺絕的必要,可他若是冥頑不化,妄想透過決戰來逆天改命,只怕當場就要殞命沙場。”
說罷,王耀忽然緊緊抓住荀攸的手,誠懇道:“先生略不世出,真是為我解除一個大憂患。得公達輔佐,耀何其幸也?此戰畢後,先生當為首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