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破城在即(1 / 1)
星夜之下,石彈轟擊一刻未停。即便大多數軍士都已入眠,投石營地依舊忙碌到熱火朝天,校準的校準,裝填的裝填,還有大批工兵正在抓緊製作石彈。
雖然漢軍歷來喜歡在攻城前先使用拋石機來削弱敵軍,然而這種笨重的軍械從來都擔不上主力、多半是以輔助的身份登場,故此特製彈丸的攜帶量往往都很少,在這點上鎮壓軍也不例外。
儘管兵力龐大的鎮壓軍配備了三百多具便於攜帯的拼裝型拋石器,但相應的石彈卻很少。頭顱大小的圓球石彈不算大,但分量卻很沉重,無論從何種角度來看,都沒有大批攜帶的道理。
眼下不過歷經一個白日的連續轟擊,存彈就已經告竭,無奈下工兵只能就地取材,好在他們配備有軍機處研發的鐵鎬,能輕易將石塊鑿成想要的模樣。
夜半三更,中軍帥帳。
王耀身披錦袍,手捧細作剛剛送來的密報,坐在篝火前慢慢觀看著。
正是初春,夜裡還是有些冷,若是一個不注意染上了風寒,那可不是件小事。
在自己引導下,軍機處已經研製出許多跨時代的寶貝,但這些多半都是用於軍事用於民生,專項醫藥這塊現在也就只有一個蒸餾酒精,至於其餘什麼抗生素之類的藥物,王耀並不清楚其製作方法,甚是連較為詳細的成分都不知道。
也就是說因為自己,東漢已經悄無聲息有了變化,但就醫療這塊還是沒什麼起色。身體若是有恙,那還真就只能聽天由命了。這年代固然是有華佗、董奉、張仲景這樣廣為人知的神醫,可就是他們又真有傳言中那麼神麼?時代決定上限,古醫或許有秘方,但就專業程度而言,絕對比不上後世遵循科學的醫生。
緊了緊錦袍,被溫暖棉絮所包裹的感覺非常舒適。王耀望向手中信紙,上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各地近期的形勢。
在換了一任主事後,如今碟探處也徹底改頭換面。新任主事也是世代忠於王家的近僕,此人前年被賜名王華,做起事來乾脆利落。王華不懼犧牲更不怕死人,在得到主家給出的大量資源後,他便迅猛出擊,於各州各郡都安插去了大批細作。其中許多人被目標察覺出異常,死傷者不計其數,而成功滲透者也不在少數……
犧牲者多,得道者更多!
短短三年時間,中原地區到處都有王家安設的耳目,地方上發生的任何一件大事都斷沒有不知情的可能,細作們會在第一時間將情況記載且快馬送至王耀手上。
“十常侍向何進服軟了?”
看著信上所描述的情形,王耀嘴角上揚,露出一絲漫不經心的笑容。
眾所周知,東漢的黨權之爭基本就是宦官外戚,在一方徹底掌權後往往會對另一方斬盡殺絕以免後患,但這個慣例就眼下而言卻並不適用。
當今何皇后就是宦官從民間挑選上來的,可以說何家的崛起與閹黨密不可分。有這層關係在,張讓趙忠見主子劉宏大限將至,趕忙給何皇后送禮服軟以免日後被何進清算,完全是合情合理。
畢竟沒有人真覺得董侯能繼承大統,即便他頗受皇帝喜愛,但無有母族幫助,劉協成事的可能太過渺茫。
而最可能成為下任皇帝的史侯劉辯一旦繼位,其舅大將軍何進必當權傾朝野,這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閹黨從此之後再也沒有與外戚分庭抗禮的資格,要想繼續富貴下去,張讓就只能依附服軟,宦官集團曾對何皇后有過救命恩情,這也讓服軟不被清算的設想能夠落實。
不過王耀對此毫不在意,熟知這段歷史的他很清楚,現在宦官確實是想依附外戚,何進也願意接受這群蛀蟲,可問題就出在了上軍校尉蹇碩。這位出身宦官的託孤大臣手握重兵,為了皇帝的遺願毅然決然起事,力求扶持劉協上位。雖然最後事敗,可他也將何進對宦官的信任給徹底消除,在此之後即是不死不休。
“誰興誰亡,又與百姓何干?”
“無論當權者是誰,苦的都是天下蒼生罷,宦官外戚都是落後體制的產物,就隨這場歷史洪流一同消逝吧!”
“往後這些蛀蟲也不會再有當權的機會了,不然整來整去都是輪迴迴圈。”
隨口感慨一句,王耀面無表情的將信紙探入篝火,親眼看著它一點一點燃燒殆盡。此際微風從帳外拂入,轉瞬便捲起這新生的灰燼,塵埃飄起肆意舞動,旋即或落或散,再難看出原有模樣。
“伯爺。”
一聲呼喚讓王耀收回思緒,轉頭望向在衛兵帶領下步入大帳的愛將。
“儁乂來了,快坐。”
披戴輕質皮甲的張郃沒有客套,當即便坐在王耀身旁,只見他難掩面上濃烈的笑意,抱拳道:“恭喜伯爺,果然不出我們所料,在叛軍胡亂添設護城河之後,城牆下的地基已被河水腐蝕,眼下涿縣看似是座堅城,實則不堪一擊,不過歷經一個白日的連續砸擊,城牆就動搖傾斜,如此最多明日晚間,我軍便可砸倒城牆,越過護城河就可以直接殺入城內。”
“好!如此甚好!”
王耀聞言大喜,這倒確實是大喜事,倘若明夜就能砸倒城牆,那收復涿縣豈不如探囊取物般輕鬆?
“砸倒城牆之後如何渡河,渡河之後的各項佈署,目前可有準備?”
猛然起身,王耀在帳中緩緩踱步,對攻城戰來說,最難的一關其實也就是城牆這塊,失去城牆庇護,就是全程交由他自己來指揮,也能在一天之內平復全城。
不過說是這麼說,涿縣畢竟有五六千賊軍精銳,就是不被城牆阻擋想將他們全殲,若魯莽行事代價也肯定不小。
“回稟主家,都有準備了。”
見王耀起身,張郃也沒有再坐,他當即站起肅聲道:“護城河雖然寬長,但那也只是相較於同類衛河而言,跟尋常真正的大河一比,那不過就是條小溪。”
“後邊沒有城牆,再寬的護城河都只是個笑話。末將已命工兵修建橋面,待到城牆被砸塌,直接將橋面搭河上即可。其實都打入城內了,也無甚章法可言,這時候短兵相接,拼的就是一腔血勇。末將認為更需要思慮的,還是如何保留下那賊軍搜刮來的滿倉稻穀。”
說到這,張郃面露凝重,緩緩道:
“賊軍戰事不利,大敗前或魚死網破或惱羞成怒,很可能將滿倉糧草全都付之一炬,若真如此損失就大了。”
王耀聞言頷首,不過倒沒太過在意。
戰利品這種東西當然是越多越好,但這不是由他來決定的。如果賊將非要燒糧他也沒辦法,這固然可惜不過無能為力的事情就沒必要為此去煩惱了。
再者眼下幷州今非昔比,他沒有迫切的需要糧草,得之喜,失之也絕對談不上悲痛。
既然如此,那就隨它去吧。
……
次日,陽光明媚。
天氣甚好,卻不能改變涿縣一眾賊軍心中的灰暗。看著大幅後傾、甚至已經無法讓人站穩跟腳的城牆,梁牧面色陰沉到能滴出水來,他眉頭緊擰、咬牙道:“為何至此?就因被石機砸了一日麼?”
旁邊一眾將校亦是神情難看,聽聞問話他們默不作聲,生怕成為矛頭的指向。
然而部下們的沉默,卻只會讓梁牧更加憤怒。看著這些前幾日還在叫囂著要出城突襲的將領們全都閉嘴噤聲,叫他既感到疲憊又感到深深的無力。
“都不說話?”
一語道出,梁牧環顧四周,在沒能得到任何回覆後,他當即便叫眾將退下。
而就在這時,副將董狐忽然開口了。他那瘦削的面龐上看不出任何個人情緒,狹長的雙眼中隱隱閃過某種莫名的意味,只見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道:“城牆失陷已成必然,在官軍持續轟擊下,不過就是早失晚失的事。失去城牆這最大的倚仗,涿縣是守不住的,連三日都守不住。不知如此情形,將軍可有對策?”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
直視董狐,梁牧鏗鏘有力道:“沒有城牆還有街巷,城中也有許多可以據之而守的要地,都能夠作以依託。”
“我等得大王信賴,配備優良刀甲,每日皆能酒足飯飽,眼下正是盡忠回報的時候了。即便戰至最後一人,也要打出我天軍的風采!我死董副將接替,副將死則校尉接替,誓必要戰到最後一兵一卒。倘若真的不幸事敗……那最後一人便高舉火炬,將內城糧倉一把火燒了罷!”
“就是全部燒燬,也絕不能留給王耀這類朝廷鷹犬。”
一眾將校聞言頷首,心中想法卻更不相同。忠義之人對這死戰策略自然沒有異議,但叛軍中終究還是利己者居多。
張純待他們是不錯,可這又能如何?倘若還有一線生機將校們還願意進行殊死一搏,但這仗明擺著打不贏,且按照梁牧的說法是死守到最後一人。就連主將都做好了盡數戰死的準備,眼下形勢有多危急自然不必多說。
沒人願意去死,從朝廷的一員、從中山軍轉為叛軍,就是因為全軍上下普遍認為張純能成大事,會給他們帶來富貴。起先就是為利益而湊在一塊的軍隊,若勢好得利他們便會勇往直前,但如果非要去扯什麼盡忠效死的虛言,就實在不被全軍上下所認可了。不過張純畢竟待他們不錯,一時倒是沒人願出聲反駁。
可即便將校不說,卻也堵不住下邊士兵們的嘴。眼睜睜看著城牆被砸的逐漸傾倒,這對士氣的影響可謂巨大。
從清晨直至傍晚,士兵頑抗的鬥志愈來愈弱。為了保持軍心,梁牧又是訓話又是發錢,雖然確實起到一定成效,但這點成效也確實有限。待到戌時黃昏,那高大堅實的城牆轟然倒塌之際,梁牧終於意識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毫無用處。
涿縣,要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