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山陵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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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洛陽處在一種詭譎的氛圍中,皇帝重病垂危、已經半隻腳踏入鬼門關的訊息早就傳遍大街小巷。

傳聞近日陛下更是接連昏迷,好不容易醒來喝兩口湯藥後還沒來得及說話,便又再次沉沉睡去,且氣色一次比一次差。面對這類傳言官府並沒闢謠,從某種意義上也就已經說明了一切。

到這時候任誰都知道劉宏時日無多,真就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大隊大隊的禁軍遊蕩在街道上,雖然官府沒有明文限制民眾出行,卻沒人敢在這節骨眼上隨意出門冒險。倘若一不小心被當成作亂之人,就是被當場砍去腦袋,那也沒處說理。

陰雨綿綿,薄霧瀰漫在京都上空。洛陽,這座承載東漢近兩百年國運的恢弘古城,此刻充滿了各種謀算與詭計。

……

西園,寢宮。

金碧輝煌的宮室內,數十名容貌姣好的宮女躬身而立,那一張張風情萬種的俏臉上,無一不是寫滿哀愁。

這倒不是偽裝,侍者們是真心為主子感到悲愴,尤其是這群與皇帝有過肌膚之親的宮女。劉宏雖然昏聵荒唐,但對待她們卻是極好,好比那新修建的仿市,在各個攤位上都擺放有許多珍寶,隨便一樣拿到外界去賣,就足夠讓尋常人家一輩子衣食無憂。

然而就是如此珍惜的寶物,劉宏卻隨便她們偷去變賣,對此毫不在意。

如此大方的主家,如此強大的靠山即將倒塌,又豈會不叫人悲傷呢?

“蹇……蹇碩。”

“臣在!”

聽聞皇帝呼喚,早就侍立在旁的中軍校尉蹇碩當即上前伏跪在床榻前。

蹇碩健壯雄武,五官也生的端正,光從身姿來看,不知比那大腹便便的何進要強出多少。也正因為其長相俊美且身材魁梧,皇帝對他很是器重。

此刻蹇碩雙目泛紅,看著艱難坐起的皇帝,他甚至忍不住哽咽痛哭。

誰說閹人無情?早年迫於生計,自己不得已入宮當了太監,本想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可誰能想到他卻忽然得到了皇帝陛下的親近,並且因此節節高升。

蹇碩很顧念恩情,他的一切都來自於劉宏的栽培,這些他都銘記在心。

如果哪一天皇帝需要,他甚至可以毫不猶豫的獻出性命去報效。

“皇子辯闇弱輕浮,無能繼承大統。董侯雖幼,舉止端莊而天資聰穎,由他承襲帝位,必會使我大漢重回鼎盛。”

坐在榻上,彷彿終於順過氣一般,劉宏面色酡紅,話語也輕快了不少。

“身有外戚相援本是好事,但劉辯自身軟弱,他若成帝王,只怕這劉家天下就要變成何家天下了。皇者,為天地至尊,下達詔令都要看母后和身為大將軍舅舅的臉色,那還叫什麼皇帝?眼下劉辯母族看似是助力,可往後必定成為阻力。”

“董侯劉協,其自幼喪母,卻還剛強正直慈悲於天下。聽人說劉協常常因為憂慮世間苦難者而徹夜無眠,這點與朕截然相反,卻也是聖君所必備的品質。”

好像在這彌留之際,劉宏反而看透徹了。他嘆息一聲,彷彿在悔恨什麼。

蹇碩默默的聽著,他沒有半點表達看法的意思。實際上他對於這些皇家大事也沒什麼自己的見解,純粹就是劉宏怎樣交代,他便怎麼去做就是了。

“待朕去後,你便立董侯為帝,皇后和大將軍或有不從,就領西園八校作以策應。如今只有協兒登臨帝位,我大漢才會有救,無論是誰從中作梗……”

“都當以鐵血鎮壓。”

正說著,劉宏忽然重重咳嗽,旁邊立馬就有侍女遞上絲帕。這下可咳的厲害,皇帝以帕捂口緩了好一陣,才逐漸平復下來。然而當劉宏再次抬起頭時,卻叫周圍的心腹親信們心頭一顫,面上神情也盡是一片悲哀。

只見劉宏臉色紅潤,一點都不像已經躺在床上苟延殘喘大半年的重病之人,甚是這氣色比起原先無恙時還要更好。

一根灰暗的殘燭忽得猛烈燃燒,這說明什麼顯而易見。

一時間抽泣哽咽聲接連響起,一個個近侍跪倒在地,以最恭敬的姿態送別這位統治漢帝國二十餘年的帝皇。

眼見主子到了生命的最後時刻,蹇碩決定還是不要讓陛下操勞了。

劉宏的計劃太過想當然,甚至單純到有些愚蠢。首先要立劉協為帝,何皇后和大將軍絕不是或有不從,而是鐵定不從。至於領西園軍作以策應,那完全就是在胡扯了。西園八校雖然名義上是西園宦官所掌控的天子親軍,可各校尉成分複雜,他蹇碩雖是上軍校尉,代劉宏這位無上將軍統領八校,可真正指揮得動的也就只有他自己那一校了。

像典軍校尉曹操,那就是個出身宦官態度卻摸稜兩可的權貴子弟。即便對方沒有偏向外戚,但蹇碩的叔父就因為闖了宵禁就被曹操拿五色棒打殺了,顯然這一校根本不會聽從自己的命令。

那中軍校尉袁紹就更不用說了,從出仕就一直站在何進那邊,命令袁紹率部去對付外戚,腦袋裡是在想什麼。

其餘校尉也不簡單,像什麼淳于瓊什麼鮑鴻,都出身於地方權貴,在京都素來講究一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要他們為一個沒有根基的劉協去抗衡外戚集團,還沒把握能成事,無異於痴人說夢。

不過主子都到迴光返照的地步了,在這最後時刻還是別叫他費心了。

“臣謹遵陛下詔令,定會全力扶皇子協繼承大統,重振我大漢榮光!”

“好!有此忠臣,朕也就滿足了。”

此刻劉宏狀態非常好,甚至不需要人扶就可以下床。他在雕樑畫棟的奢華寢宮中緩緩踱步,透過大開的宮門望向天空,眸中頗有感慨。

現是黃昏,殘陽如血。

帝國在他手上愈漸衰敗,中央皇權也一日不如一日,但非要說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大昏君也不盡然。

他劉宏並不是什麼依序繼承的太子,早年出身也不過是個解瀆亭侯。是永康元年桓帝駕崩,而桓帝無嗣,竇武就召見侍御史劉鯈,問宗親中誰更賢明,劉鯈便推薦了他劉宏。於是乎昏君劉宏就這麼稀裡糊塗的繼承大統,成為了東漢皇帝。

這皇帝不是那麼好當的,當年朝堂上竇氏外戚權傾朝野,竇武把持朝政,得天下士人擁戴,後更是與太傅陳蕃密謀徹底剷除宦官閹黨。

可在東漢,太監近侍就是皇權最堅定的捍衛者,劉宏又怎可能心甘情願自廢一臂,淪為竇氏外戚的傀儡?

於是便有了臭名昭著的第二次黨錮之禍,雖然清楚為了清除桓帝時期留下的大外戚會誤傷許多賢明士人,但為了保住劉家皇權,劉宏別無選擇。

在他執政下漢王朝日薄西山,甚至說是將亡也不為過,但起碼他保住了皇家的實權,沒有讓什麼宦官什麼外戚什麼世家給架空。閹黨看似勢大,可只要劉宏想,隨時都可以廢掉張讓趙忠之流,之所以不處理這群禍國殃民的奸佞,也只是因為他們對皇家有用罷了。

“唉,事到如今,能陪朕走完這最後一程的,也只有你蹇碩了。”

看著悲慼伴隨在自己身側的小黃門,劉宏輕嘆一聲,只感到蒼涼。

世人只覺得他親近十常侍,當然他在平日也確實如此。可在這即將逝去的最後時刻,劉宏卻不想見張讓和趙忠。

那兩個都是人精,會說好聽的話做事也很漂亮,可他們心中又真的忠誠麼?

小黃門蹇碩話不多,但腳踏實地且能義無反顧為自己獻出性命,皇帝心中究竟更偏向於誰,自然也就不言而喻。

“協兒,你定要為父皇重振山河,讓我大漢重回昌盛。如此朕見到我漢歷代先君時方不會太過愧疚,朕雖一事無成,但好歹為大漢選了個聖明的承繼者。”

最後看了眼遲暮夕陽,劉宏忽然感覺很累很疲倦,剛剛如潮水般湧來的精力彷彿在一瞬之間就被抽空。這種渾身徹體的無力感,甚至叫他無法站穩。

“陛下!”

見皇帝踉蹌後倒,蹇碩大驚失色趕忙上前攬住主子的軀體。

然而任由小黃門怎樣呼喊,劉宏都再也做不出回應。那雙渾濁的眸眼已然失去神采,而在仍有血色的臉上,還殘留著淡淡微笑。

“陛下!!”

懷抱著劉宏的屍體,蹇碩痛哭流涕,殿內侍者們也全都紅了眼眶,大聲哭嚎起來。

公元189年4月,帝崩,諡號為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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