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封賞之慮(1 / 1)
“這,引外兵進京?”
“正是。”
迎著何進詫異的目光,袁紹輕撫長髯道:“太后遭奸佞蠱惑,不允大將軍誅滅閹黨,若固執己見妄動京兵除賊,必會讓太后心生忌憚。若起疑心認定大將軍擅殺西園近侍、專權以弱陛下,於日後大事不利。故此閹黨要除,卻不能由大將軍親自操刀,外將也就成為最好的選擇。”
見何進若有所思,袁紹趁熱打鐵道:
“天下人無不痛恨閹狗,恨不得食其肉飲其血,大將軍只消放出風聲,暗令各州發兵來京討賊,響應者必定接連不絕。聲勢一成,閹黨覆滅也就是板上釘釘之定局,太后也不好多說什麼。”
“可……”
構想著袁紹描述的場景,何進頗為意動。但這不就是勾結外地主官來威脅妹妹何氏麼?如此固然也能除賊,可他們兄妹之間同樣也要生出間隙啊!
“大將軍,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袁紹眉頭一皺,肅聲道:“畏手畏腳放任閹黨,難道他們就不會在太后面前獻上讒言麼?且陛下就在內宮,每日與宦官相處,難保不會被蠱惑似先皇那般視十常侍為心腹。即便血濃於水,也經不起日夜攛掇啊!待到新君壯年長成之日,是更傾向於您還是閹黨,真還尚可未知!”
此話入耳何進如遭雷擊,頓時再無猶豫。是也,十常侍不除終究是禍害,自己饒他們一命對方就會從此罷手麼?
品嚐過權力的滋味,誰能善罷甘休。如果身份互換他何進是落敗的閹黨,也絕不會到此為止。
只要服侍太后和皇帝的近侍依舊是自己,那就還有翻盤的可能!
一個少年長大不需要多久,待到傾向己方的小皇帝掌權後,距離宦官重掌大權的日子就不遠了,正如當年對付竇氏外戚那般。劉辯與何進血濃於水?呵,在權爭之中這又算得了什麼?
咬緊牙關,何進猛然頷首。
得罪妹妹便得罪罷,只要不是自己動手,關係就還有緩和的空間。
閹黨,不能再存在下去了。
“妙哉妙哉,袁將軍好一道一石二鳥之計!在下佩服!”
就在何進應允之際,幕僚逢紀忽然上前一步,拱手道:“如今各地皆有自主大權,常對京都號令不管不顧,此為叛逆之初始。地方敢這樣做,是因為心中無有敬畏之心,認為縱使不聽王令,朝廷也奈何不了他們。此次召集諸多地方主官率部來京討賊,正是千載難逢之契機!”
“噢?元圖此話怎講?”
聽逢紀這麼一說,莫說是早就憂愁地方勢大的何進,便是袁紹都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建議何進召集外將,並非是真心為這屠戶謀劃,全是為了自身利益,僅此而已哪還有什麼一石二鳥的想法?
“除卻邊地,內地州郡軍隊素來缺乏訓練羸弱不堪,若非如此也不會隨便遇到點叛軍就抱頭鼠竄。而我京畿衛軍乃大漢精銳之師,不僅甲裝優良,每個兵卒都是高大健碩的壯士,與那些濫竽充數的地方軍有著天差地別的本質區分。”
“待到各地討逆軍匯聚京都之時,大將軍可廣派精兵巡邏露面,還可叫各地刺史前來觀摩禁軍操演,我京師何其雄壯,必能震撼諸官,再不敢不從王令。”
文士意氣風發,展臂道:“不聽命在於自大,自大源於見識淺薄,開拓了眼界知曉了何為強軍,就會忌憚就會畏懼,而有了畏懼之心,自然就會安分守己了。”
何進聞言連連稱是,覺得逢紀所言不無道理,同時也對袁紹更加佩服了。
還真不愧是袁氏真龍,這一石二鳥之計甚妙,非但借外將之手除去閹黨,還能警醒地方知曉厲害,莫要繼續叛逆。
“就依本初之計行事吧!”
“事不宜遲,本將軍這就書信發往各州,密令他們率部來京除賊!”
何進笑逐顏開,旋即轉頭望向坐在下首的文士何顒,溫聲開口:“伯求文采出眾,可否勞煩先生為之代筆?”
“願為大將軍效力。”
憂心之事暫且告一段落,何進環顧滿堂臣屬,笑道:“還有什麼大事要議麼?今朝一併處理了,明後兩日諸君即可休沐放假,好好歇息兩天!”
諸多下屬聞言連道無事,眼下新皇繼位已有數日,該眾議的大事早就處置了,剩下些許小事都不怎麼重要,無需在堂上提及,這可是大將軍府,事到如今某種意義上大將軍府可以朝堂還具權威。
何進的意志,便是朝堂百官的意志。
“職下袁術,有一緊要政事要請大將軍定奪。”
就在何進準備開口讓眾人散去之時,久不出聲的袁術忽然開口了,立刻便引得全場注目。
毫無疑問,除卻何進之外,在場便以袁術為尊。哪怕是被譽為袁氏真龍的袁紹在袁術發聲時,也得收斂起來認真聽講。
在這個出身大於一切的時代,袁氏嫡子蘊含的分量絲毫不比一個皇子要輕。中央皇權已經衰落到了一個臨界點,倘若無有改變繼續下去,只怕若干年後便是太子也不能跟袁氏嫡子相比。
這沒有誇大,甚至還說保守了。
故此袁術一開口,便能叫鬆散的氛圍霎時凝聚,便是主事者何進也要露出笑容擺出和氣模樣。
“公路所言之事定然是要緊事,且緩緩說來讓本將軍聽聽。”
袁術頷首,今日他身著一席以金線繡有奇獸的大紅錦袍,襯得氣質貴不可言。腰繫白犀玉帶鉤,鉤後懸著一枚精緻小巧的金色方印,下篆‘虎賁中郎將’。兵符隨動作左右搖晃,與玉墜吊飾碰個叮噹作響,無處不在彰顯主子的顯赫身份。上下皆是稀罕奇珍,左右都為舉世難尋,這身只怕單論價值就可購下座小型城邑。
“稟大將軍,臨戎縣伯王耀奉命出幷州討賊,眼下已平中山張純叛軍。”
“此戰歷經數月,大小戰役十餘場,從幽州橫跨到冀州。共斬敵十五萬,收降卒三十餘萬,賊首張純兵敗被俘,現已傳首京師,不日即可送到。”
“幽州劉刺史上奏而來,以幽州上下之名專程為王耀表功,引薦其為冀州刺史加封侯爵,不知大將軍意下如何?”
“什麼?中山叛軍已平?”
何進聞言一怔,先是喜露於表,繼而眉頭微皺,試探著說道:“不知公路怎麼看待?王耀立此大功,擔任冀州刺史論功績是夠了,但未免有些太過年輕……”
“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臨戎縣伯少年英雄,於中平元年就領鄉勇義軍響應朝廷號召自發討賊,征戰半年立下功勳無數,皇甫公之奏表就可體現。再后王耀歸鄉破匈奴,收復朔方令漢土重歸朝廷之手,不知振奮激勵了多少心懷家國之豪傑壯士,再后王耀數次受命討賊,無一不是大獲全勝。”
眉頭輕挑,袁術認真道:“再者王耀如今已是二十有幾,也算不得剛出家門的少年了。如果為朝廷建立如此蓋世功勳,論功行賞時卻以一句年紀太輕給打回,將會大大打擊青年俊傑為朝廷效命的想法,先混吃等死到遲暮之年,待到一把老骨頭都走不動路時,再來報效國家好了。”
“嘿,依我看來,不如往後禁軍甲士就從老朽中選取,如此破陣殺敵之後行賞時也不會犯難,就是不知這些老骨頭舉得動刀不,別跑兩步就折了腰。”
一語道出,何進的笑容凝固住了,面上滿是尷尬之色。
袁紹見狀想要出聲解圍,卻被袁術一記冷眼瞪了回來。
不知從何時起,被人們在背後暗罵草包廢物的袁術忽然性情大變,雖然還是心狠手辣,面上卻再不見陰鷙之色,不涉及切身利益的情況下,竟還寬仁待人,這叫袁術風評大變,也立刻受歡迎起來。
本就是尊貴無比的袁氏嫡子,只要不擺著臭臉叫人熱臉貼冷屁股,誰不願意與他交好?
袁術變得好相與之後,袁紹不自禁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昔日那個暴戾隨時都在散發負面情緒的廢物不見了,轉為了一個自尊自信的強敵,這叫袁紹如何能不愁?然而愁歸瞅,現在他卻不敢似以往那般隨意插話與兄弟唱反調。
感到氛圍的變化,一眾將校面面相覷連大氣都不敢出。
從心而論,他們是對以資歷論職務這套現有體系很不滿,但不滿又能如何?
沒有實力改變,那就只能乖乖接受。
何進已經發聲覺得不妥,誰敢去當眾駁了主家的面子?這跟是否要剷除宦官是兩種事,容不得他們表達感官。
何進袁術,兩個都是絕對吃罪不起的大人物。他等小校,就全當看客好了!
“公路所言也不無道理,只是太原王家本就暗控幷州,此乃路人皆知。眼下其連結幽州,甚至叫劉公都能為之請功,倘若再得冀州,豈不是權勢滔天?”
即便很不想拂了袁術的意,但事關重大何進也不得不多加考慮。
這絕非論功行賞這麼簡單,還要考慮到事後影響。如果袁術隨便挑一個名不見經傳之人擔任冀州刺史,那他何進縱是一口應下又有何妨?左右威脅不到他。
可王耀就不同了,義公將軍赫赫之名何進也常有耳聞。此人仁義無雙又天縱奇才,無論為政還是領軍都是一把好手。
幽並冀三州本就接壤,現在王耀暗控幷州結連幽州已是無可更改的事實,再讓他拿下冀州,讓三地連為一塊鐵板,那時如果王耀心懷不軌謀圖叛逆,自己又該如何抵擋?像那張純昔日也是被人看好認定為忠良的封疆大吏,誰曾想說反就反了沒有半點徵兆。
張純左右不過是個郡守,一經反叛立刻禍亂四州。王耀手掌三州,麾下群英薈萃,實力不知比張純強上多少倍。
他若謀逆,那又該當如何?
幷州冀州全都接連於司隸,倘若此二地意圖謀反,大可直接兵發洛陽。
儘管手握重兵,但何進並不認為自己是王耀的對手。幷州軍屢戰屢勝,早就在戰火中磨練成為虎狼之師,論精銳程度毫不遜色於京都宿衛,甚至在武具配備上還要更勝一籌。
總體實力本就勝過京軍,而統帥更是自從戎以來就無一敗績的王耀,何進實在不知道拿什麼抵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