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新官放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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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使著僕役們進行緊急整改,張和麵露焦急之色。

本以為這崔氏好歹是戰國時期就有名有姓傳承下來的世家大族,在筵客之禮上斷然不會出岔子才是,張和也就來的晚了些,一切交由崔氏自行發揮。

事實上他也沒辦法,人生得虛胖容易流汗,眼下雖才是春末天氣卻已經炎熱起來,一天公務處理下來他早是汗流浹背。儘管有些臭但習慣了也不影響,在張和準備繞後門去青樓裡耍耍時,卻忽然得到王耀高升冀州刺史,且今夜就要在本縣舉辦喜筵的訊息。

從一個外來的討逆客將轉變為自己頂頭上官的頂頭上官,王耀只花了短短兩三日功夫。即便事發突然,但張和哪裡敢懈怠,立刻催促車伕火速回府,他必須沐浴薰香,儘可能給刺史一個好印象。

先前王耀再是威名遠揚,終究也還只是在幷州掌權,任他權勢滔天也管不到這冀南的縣官。

心懷如此想法,故此就算明知王耀到來,張和也不像其他主官那般親身前去拜會,只是託佐官送去些犒軍的酒肉,開放了軍營給鎮壓軍落腳,他自認為做到這點已經足夠,也絕對談不上怠慢。

誰知竟會發生如此驚天鉅變,洛陽那群草包究竟是怎麼想的,居然能讓王耀不過二十幾歲的年紀就擔上一方刺史,還是素有天下第一州美譽的冀州。

待到王耀年長些野心再大些,屆時立下功勳封無可封時,朝堂又該怎麼辦?破例加封其為鎮國公還是直接裂土封王?二十多歲的冀州刺史,未來的異姓藩王,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帝國中樞盡是這麼群佔著位置不辦實事的草包,也難怪中央勢弱,能叫地方不斷做大。先有十常侍之閹黨亂政,本來剛換成何進外戚還有點盼頭,沒曾想都是一樣的貨色,大漢沒落的不冤。

自己當初買這個清河縣令,足足花了數百萬兩紋銀,可就算是買通了宦官,前前後後也整了大半年才得以上任。

基層地方官的上任都要拖這麼久,足以見得王朝苛沉重複的各個機構官衙行事效率何其低下,可憑啥換成王耀,這些官衙就煥發新生了?一系列常人要等上數月之久的繁瑣流程,竟在京都信件發出的當天就蓋好了章,快得讓人難以理解。

滿腹抱怨卻還要擠出笑臉,張和來到崔家卻頓時怔住了。誰曾想堂堂清河第一世家,竟端得如此小家子氣。

廳裡倒是富麗堂皇,符合標準,但那席位固然精緻上檔次,卻未免太少了些。這崔旺終究是一輩子都沒出過清河,眼界未免太低,攏共就三四十張席子……

他當招呼縣官呢?

作為本郡除了郡君老爺以外唯二去過州府的人,張和自認還是有些眼力的。

如今這世道跟以往不同了,什麼校尉啊司馬啊到處都是,早些年難見的各式將軍也是愈發多了起來。

這年頭,很講究排場。

一個滿街走的校尉司馬,那出入都動輒是一大票心腹緊密相隨,至於再大點的官就更是如此了。

他曾有幸進過韓使君的內堂,韓使君待人溫文爾雅,他不過一個小小縣令也得以上座,現在想想也是感動非常。

韓使君很低調,可無論去往哪裡,身旁什麼時候少過幾百個賓客?使君也視不過首次相見的自己為心腹,眾人包了高邑城最大的酒樓,洋洋灑灑千餘人共同商議暗殺昏君的曠世偉業,何其快哉!

但在那之後沒多久,昏君就下令逮捕韓馥。使君不願牽連大傢伙,竟拔劍自刎而死,真乃舉世難尋的真君子!

可惡,到底是誰走漏了風聲!

回想往昔崢嶸歲月,總是叫人淚眼闌珊。張和抹去眸中晶瑩,對崔氏更加不滿起來。韓使君那麼低調的人,隨行者都從不低於兩三百人,而王耀如此高調,這當上了一州刺史要擺喜筵,不說帶千餘號心腹過來,少說也有百來個人吧。

就這三四十張席位,知道的笑你格局也就那樣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成心給人臉色看。你崔家惡了王耀不要緊,可千萬別牽連到他張和啊……

“快些啊!”

“弄慢了刺史大人駕到,看到就這點席位不夠坐,若是覺得你們存心埋汰他,會是怎樣下場還需要本官多說麼?”

“哈,張大人嚴重了,這些席位已是夠坐,不必再添了。”

“什麼!?本官說了要添就要添!”

聽聞背後傳來的人聲,張和麵露慍色轉身就要破口大罵,然而放眼望去卻是一驚,發怒之下竟是沒注意到身後何時聚攏了這麼多人。

來者大多都是披甲的軍漢,盔上都插有各色翎羽,個個人高馬大腰別長劍,看起來好是威風,不知要比縣裡那些樣子兵強上多少。就算沒見過高品級的武將,但就從那與尋常兵丁截然不同的精緻甲冑就能看出,來的這票軍漢竟全都是將校!

此刻這些將校全都怒目望來,那不經意間流散出來的殺氣彷彿凝成一團化為實質,牢牢的罩在自己頭上,令張和兩股戰戰,幾近不能呼吸。

餘光又瞟到連連搖頭、滿眼全是擔憂的崔旺,張和頓時心涼了半截。

此時此刻,他焉能不知新任冀州刺史已至?甚是自己剛才回懟過去的那人,很可能就是王耀本人。

看著眾星拱月般被眾將校圍繞的那名俊面青年,張和麵露乞求。

求生慾望過於強烈,以至於讓他都忽視了王耀身旁那張熟悉的面孔。

望著昔日高高在上、對自己不屑一顧的堂叔,張郃神情複雜。

當年他為河間一小小軍侯,雖屢立奇功卻得不到郡守老爺的重用,那拿命換來的功勞總被郡君自個佔了去。

想起自己有個在清河做縣令的堂叔,年輕的張郃率部投奔而來,期望能在同族叔叔這出人頭地。誰知這同音不同字的堂叔知曉他的才幹,竟擔心被侄兒架空了權柄,當場就拒絕了他。

那天懷才不遇的張郃真正感受到了在這個年代,如果碰不到明主,空有一身本領也是無濟於事,同樣會走投無路。

在他心灰意冷之際,家主居然派人來尋他。原來與張家素來交好的鉅鹿田家之家主田宏聽聞過他張郃的事蹟,認為他是勇武善戰之英豪。

就這樣,素未謀面的田宏就將他舉薦給了前來族中拜會的王耀。

人世間的際遇有時就是這麼奇妙,血脈相連的親族未必就會幫助你,甚至還可能躲著你防著你。而英雄惜英雄,豪傑之間即便從未相見,亦可能提攜你一把。

“行了,張縣令也不知是我。”

眼見張和被麾下將校瞪得險些昏死過去,王耀搖頭一笑,抬手示意將領們眼下留情。

上任當晚就逼死一個治下縣令,傳出去怎麼都不太好聽。

不過這廝確實膽小如鼠,不過被惡狠狠剜上幾眼,就能嚇成這模樣,又豈有氣魄引領一縣軍民?

也難怪聽聞賊軍來襲,許多郡縣都不戰而降。就是城中屯有重兵,附近被賊寇攻陷的轄地內不過駐有星點亂賊,地方主官也沒有膽子收復失地。

就這種德行,能指望他做什麼?

“呼,多謝侯爺,多謝侯爺!”

感到殺氣不再,張和立馬輕鬆下來,一個沒站穩竟是摔倒在地,然而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擋住了道,慌忙爬起讓開進出口,這才大口喘息起來。

此刻他胸中的驚懼並未消退,手腳麻木渾身冰涼,滿臉心有餘悸的表情。

原來眼神真的可以殺人,剛才若不是王耀出聲制止,只怕自己就會因為喘不上氣而活活憋死。那種感覺實在太恐怖,就像是被山林中的大蟲給盯上了,而且不是一隻,而是一群吊睛白額的猛虎。

“張縣令,按說今夜喜筵本侯本不該說這些,不過既然想起來了,便與你說道說道。”

瞟了眼站立不穩的張和,王耀有些話不吐不快,索性直言道:“我見清河縣兵聚於城門口收取入城稅款,本侯不知我大漢什麼時候頒佈了入城要繳費的規定,似乎在我整個東漢歷史上,就從未有過相關條例,你究竟憑什麼收這個錢?”

“光是這幾日本侯親眼所見,這清河縣兵就與地痞流氓無二,對平民百姓吃拿卡要百般刁難,遇上有些許身份的官員,又點頭哈腰極盡諂媚之色。”

“如此縣軍如何能保衛一方平安,我聽人說,那縣尉是你妻弟?”

見刺史大人似乎不準備放過自己,張和雙眼一黑,彷彿已經預見了結局。

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張和不幸觸怒了王耀的黴頭,只怕這第一把火就要燒到自己頭上了。

不過即便四肢發軟,張和依舊保留了幾分理智。

在上官怒斥你的時候,最好不要出言辯駁,你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說辭,往往會使對方更加憤怒。當對方能量遠勝於你,甚至可以輕易改寫你的命運時,更不要去耍小聰明,別人官比你大自然就不會比你蠢,安安靜靜的承下這份怒火,說不準上官氣一消,事情還有轉機。

當然不管有沒有轉機,老老實實肯定比奸滑甩鍋好,就是捱板子也會輕得多。

見張和不說話,王耀也沒有逼迫他,只是輕笑一聲,緩緩道:“張縣令這就回縣衙去,將本縣三年以內的所有賬目全部找出來,明日交予本侯佐吏過目。”

“不要試圖造假,更不要玩什麼失火的把戲,本侯下邊有的是基層出身的能人幹吏,你耍什麼把戲都看得出來。”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坦白從寬,回去將這些年貪贓枉法的勾當一一寫下來,涉及性命的死罪我允許你隱瞞,只要好好配合本侯保你性命無憂,也不會有什麼牢獄之災皮肉之苦,最多不過罷官耳,你有錢,依舊可以快活度過下半生。”

言至於此王耀不再多說,擺擺手就叫失魂落魄的張和早些回去準備。

對這些欺壓良善、對百姓敲骨吸髓的貪官汙吏,他素來沒有好脾性,心裡恨不得將其殺之而後快。

但世事從來沒有那麼簡單,一刀斬了這等蛀蟲固然暢快,卻很可能引得其背後豪族的仇視。

漢末是豪族組成的天下,幾乎每一個地方官都出自當地大族,手段過硬過狠都容易激發劇烈反彈。

世家這盤菜很大,涉及面很廣,是個只能文火處理的細緻活,急切往往會起到反效果。凡事不做絕,留點餘地做以迴轉的空間,只要不把人逼上死路,還是很少會有人打算鋌而走險。

鈍刀子割肉未必就會比快刀效率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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