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一波三折(1 / 1)
試圖來走門路的官員極多,幾乎包含整個高邑城所有上得了檯面的官吏。
王耀一宿沒睡,這才在天矇矇亮時會見完最後一個前來送禮的官員。
一夜下來固然疲憊,收穫倒也不小。首先將近兩千萬錢的禮金就不是一筆小數目,在昔日閹黨當政時,兩千萬錢運作得當甚至可以直接買下一個刺史。
即便現在靈帝崩了宦官再難掌權,但錢的購買力卻沒有衰退。這筆巨資完全可以武裝一支精銳部隊,就是換成粟米也能堆滿州府的糧倉。除卻如此一大筆鉅款之外,大小官吏都受到了警誡,想來短時間內沒人敢犯渾。
如此便夠了,畢竟他爭的就是時間。待到自己的統治深入人心後,也就再也不用擔心官員作妖。
只要能得到各郡縣大多數階級的絕對擁護,莫說幾個出自豪門的官僚,就是想要剷平冀地豪族,又真是一件難事麼?
想來那時候也沒人再敢作亂,官僚們反而會全心全意執行自己的政策,想盡一切辦法來討好他了。
迫在眉睫的要務終於算是了結,王耀感到全身都變輕盈了。如果每晚都能這麼順利的解決問題,那便是多熬些夜又有何妨?只怕是盼而不得。
心情大好,王耀將自己狠狠砸在舒適柔軟的床榻上,登時便沉沉睡去。
前段時間接連作戰已是讓他心神緊繃,這好不容易剿滅中山叛軍又是一系列勾心鬥角。今天他一早率軍抵達高邑城後幾乎就沒停下過,先是訓話又是巡視夜裡還有密談,實在叫人睏乏。
不過待到一切穩定下來,也該可以好好歇息一段時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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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卓違命不退,究竟意欲何為!”
雒陽,大將軍府。
望著一眾屬下,何進咬牙道:“本將軍已經嚴令董卓立刻率部歸返西涼,他為何敢抗拒不遵?難道是看不起我麼?”
文官武將們沒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看了眼袁紹,便又低頭不語。
常言道請神容易送神難,眼下境遇是早有預料之事。莫說曹操,便是何進麾下的近臣逢紀、何顒,都不止一次勸諫主家莫要召外將入京,否則恐生大禍。
奈何何進自己鬼迷心竅,被袁紹蠱惑的一意孤行,誰勸都沒用。
現在才感覺不對已經晚了,那董卓是心狠手辣的西涼虎狼,又豈會任人揉捏操控。人家是你大將軍何進自己召來的,硬要來京都一趟又有甚理由去阻攔?
“種大夫,那董卓是怎麼說的?”
深吸一口氣,何進將目光轉向屹立堂中的種邵,看到那雙不怒自威的眸子,何進怒氣稍斂,強擠出一抹微笑。
這種邵不是他的部下,乃是朝中的諫議大夫,全是因為負責勸阻董卓進京,這才來到大將軍府議事。
帶有諫議,一聽就知道並非什麼實權職務,但何進卻絲毫不敢看不起對方。
這非但是因為種邵強幹有力、於滿朝享有譽名,更是因為種邵乃是種暠之孫。
種暠,延熹四年的三公司徒是也,同時也堪稱是漢順帝時期的傳奇人物。
其先為益州刺史,向外宣揚朝廷恩德感化諸多蠻國歸附。後因剛正不阿慘遭陷害,卻又得貴人李太尉相助,只是罷官並未受罪。再後涼州羌人騷動,朝廷就委任種暠為涼州刺史,他一上任很快就將事態穩定下來。後來種暠得徵召升遷,當地官吏百姓竟紛紛投書朝廷,請求讓種暠繼續留任本地。
連梁太后得知後都大為感慨,連嘆未聞刺史得人心若是。
留任一年,種暠升為漢陽太守,戎夷的男女徒步千里將他送到任上。一到職上種暠便在羌胡中傳行禮教,禁止他們侵擾弱者、掠奪財物。後烏桓反叛,其升為匈奴中郎將又調為遼東太守,烏桓望風而降於郡界迎拜。後又遇南匈奴犯境,漢桓帝選種暠為度遼將軍。種暠到營不動刀兵,憑恩德信義便安撫了諸胡,從此羌胡及龜茲、莎車、烏孫等國都來順服。
赫赫功勳之下,種暠先為大司農,終在延熹四年升任司徒。又推舉名臣橋玄、皇甫規等人,實乃合格的宰相。
延熹六年種暠逝世時,並涼二州的百姓無不為之哀悼。南匈奴更是舉國哀痛,其單于每次前來雒陽朝賀,只要望見種暠的墳墓,都會哭泣祭祀。
此人能文能武剛柔並濟,對行奸違法的昏官死磕到底絕不姑息,而在複雜的民族問題上卻能表露出寬仁的一面,以教化為主使得諸國歸附、平定無數戰端。
如此能臣還勤勉為民,一生走南闖北任職地點幾乎涵蓋了大漢四面疆域,且每至一處都能解決難題,稱這位效忠了大漢四位帝皇的能臣一句傳奇誠不為過。
面對傳奇的孫子,何進無論處於哪種情緒,都還是得硬擠出微笑來。
更何況他還要藉助種氏在涼州的名聲來逼退董卓,自然得表露出尊敬。
“董卓說宦官乃是啃毀帝國柱石的碩鼠,只要十常侍還苟存一天,朝廷就會愈漸衰弱。他還說只要閹黨一日不除,涼州軍就一日誓不還鄉。”
說著,種邵雙眼微眯:“只不過董刺史一副忠心為國的模樣,也不知其中究竟有幾分真。”
“倘若真的憂心國家,他豈會身為地方主官卻縱容軍兵劫掠百姓?還閹黨尚存誓不還鄉,這些年與宦官接觸最密切的邊將就是他董卓!數次戰敗早該問罪免職,全靠賄賂十常侍才得以倖免,現在轉過頭就與宦官勢不兩立了?可笑!”
深吸一口氣,種邵緩緩道:“董卓所作所為無一不在表現其為亂臣賊子,眼下領軍固執己見開往京都,亦是圖謀不軌。但佔據為國除奸的大義之名,只可徐徐規勸不可強硬阻之,否則傳出去怕是會讓旁人覺得大將軍鐵了心不願除賊,於朝廷威信也大有損害。”
開玩笑,董卓就是奉詔而來,完全有理有據。不是不可以派兵強行阻止,但那樣實在說不過去。
別人打的旗號是誅殺閹黨,符合政治正確,自然會得到天下人的支援。強行阻止只會叫人覺得朝廷偏向宦官,這非但會折損朝廷的威信,更會喪失人心。
何進聽的滿面鐵青,只感覺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早知董卓這麼難纏,他絕不會聽從袁紹下達那愚蠢的命令。
對了,袁紹!
眼中閃過一絲憤怒,何進望向眼下困境的始作俑者,想要個解釋。
一直沉默的袁紹見狀,也知不能繼續閉口不言,當即道:“想讓董卓回去倒也不難,他之所以敢違令不遵,便是因為佔據除奸的名義。只要化解掉這個大義,董卓再是蠻橫也只能立刻返回涼州。”
“辦法很簡單,大將軍只消迅速擒殺閹黨,剷除十常侍即可。”
“董卓是來除賊,而閹賊已經平息,雒陽一片安寧,他自然也就失去繼續向前的名義。再往前走就從除賊變成了賊,董卓奸猾不會犯此蠢事,只要大將軍立刻肅清閹黨,即便不派人勸阻,他也會迅速自行離去,不會在司隸多做停留。”
此話一出,頓時引得滿堂喝彩。
不得不說袁紹此計還真能完美化解眼下困局,只要先手滅殺十常侍,哪怕董卓再是桀驁不馴,也只能乖乖退去。
而滅除奸佞的功勞,依舊會算在己方頭上!
種邵聞言也是頷首,稱讚袁紹機智。
一時間何進頗為意動,同時也有些犯難。在宦官問題上姐姐何氏已經退步,宦官被盡數免除職務,便是張讓趙忠也是如此。閹人們失權失勢,全都跑到自己府上跪地認錯,看到張讓那痛哭流涕的模樣,何進也心軟了。
宦官固然可恨,但要是當初沒有這幫閹人,他妹妹也不會被選中,他何家更不可能從屠戶躍升為名門。再者後來何氏毒殺王美人時,若非有十常侍求情,靈帝劉宏早就把妹妹廢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閹黨對他何家外戚有著大恩。此際他們已經失去權勢,再不成威脅,就非要將其弄死麼?
何進猶豫了,故此在那一天他沒有接受袁紹立刻誅殺奸佞的提議,將送上門的宦官們又放了回去,甚至還寬慰了一番。
如果沒有董卓這麼一茬,雙方該是都重歸於好了。
“我已赦免十常侍之死罪,眼下他們全都失去了職務,也沒有抗拒的想法,本將軍又怎麼好再痛下殺手?”
此話一出,滿堂失聲。
文臣將校們面面相覷,只感到滑稽荒唐。當初力排眾議,口口聲聲說要與閹黨勢不兩立的是他何進,現在心慈手軟的又是他何進。
這般反覆無常,又能做成什麼大事?如此蠢人也能擔任大將軍,真是大漢的悲哀。
深深嘆息一聲,種邵當即拂袖而去。
“我會履行職責,全力阻攔西涼軍進犯京都,為此即便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但董卓暴戾毒辣,行起事來肆無忌憚,只怕也擋不住太久。”
“率先誅殺閹黨自能使董卓退去,如何決斷全憑大將軍。不過外兵入京,會發生什麼都有可能,倘若作亂,京畿衛軍又有把握控制住局面麼?他們戰得過西涼邊軍麼?就是戰而能勝,又能保證大漢京都安然無恙麼?如若不能,大將軍身敗名裂淪為千古罪人事小……”
“而我大漢國祚若因此受損,就是將你何家株連十族都無法彌補!”
種邵走了,振聾發聵的洪亮聲音卻迴盪在寬闊廳堂中,叫何進羞愧難當。
……
感受到滿堂望來的莫名目光,何進滿臉燥紅,當即拍案道:“立即收集十常侍的各項罪證,七日後彙整成冊上奏朝堂,我會在殿上請陛下誅殺十常侍,將西園宦官連根拔起!”
見何進終於下定決心,一眾部曲的面色稍微好了些,當即齊齊高呼英明。
唯有那袁紹滿腹不解,詫異道:“閹黨罪狀罄竹難書,犯下的惡行世人皆知。又何須耗費時間去一一搜羅,反倒露出風聲給他們應對的時間。大將軍既已決斷,為何不以雷霆之勢直接將其擒殺,就是非要走流程,也大可以在事畢後補上,誅殺國賊,絕不會有人說您專權。”
“當務之急是誅殺閹黨,逼迫董卓率部離去,罪狀什麼的完全可以延後,就是非要列取,也用不著七日啊!”
“我意已決,本初勿要復言!”
大手一揮,何進當即宣佈議事結束。
誠然,誅殺閹黨根本不需要罪狀,只要出手就會得到天下人的支援。
但自己畢竟赦免過了十常侍一道,又忽然將他們擒殺,實在不是英雄做的事。
給下屬足足七日來搜尋,該是可以寫滿一倉庫的大小罪狀。到時候拿幾輛大車來裝這些罪行書,看張讓趙忠還有什麼話可以說。真不是他何進出爾反爾,完全是宦官做得太過,自己免你一死,但公道不免啊!
完全可以猜出主家的想法,逢紀、何顒、荀攸三位智囊對視一眼,都苦笑著連連搖頭,倒也沒有出聲勸阻。
反正說了也沒用,沒必要浪費口舌。
大將軍還是太不自信了,執掌天下軍權本該龍驤虎步,他卻硬是走的一步三回頭。殺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閹豎都要網羅罪證來壯膽,否則都不好意思下手。
此人絕非明主,何況當下又是亂世,自己還是要早做打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