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聞君一言怒轉喜(1 / 1)
“還有多久到長安?”
坐在寬敞的奢華車駕上,董卓汗流浹背。最近他總感到燥熱,即便褪去厚重的甲冑,即便已經進入涼爽的深秋,但那虛汗還是流個不停,黏糊糊的叫人難受。
毫無疑問,作為中央所在,司隸的官道已經很平坦了。但長期未經修繕,地面上還是有許多細碎的石子,車輪碾過難免顛簸,這更是叫董卓心浮氣躁。
正值晌午,就是將車廂中的窗戶全部開啟也還是悶熱,靠在竹片編織而成的涼枕上,董卓只有袒胸露乳才能勉強抑制住煩悶,此刻他無比懷念雒陽那冬暖夏涼的奢華宮闕,泡在酒池中大口咬食羊腿是何等享受,可惜那富麗堂皇的宮殿群已經被他一把火燒成了灰燼,縱是遷都回去,也再也享受不到那種滋味了。
“回相國,明日一早便能抵達長安。已經傳令回去了,宮裡準備好了足夠的冰塊,各地搜來的美酒佳釀也已經送達並且開始冰鎮,保準您能酣歌暢飲。”
策馬行於車駕旁,牛輔滿面笑容,旋即又想起了什麼開口道:“相國,王司徒傳來訊息,說是要帶領群臣設筵,要為您接風洗塵呢!”
“噢?果真如此?”
董卓聞言眉頭一挑,當即喜笑顏開。
雖然他利斧相向,殘殺了一批又一批的公卿大臣,可這幫朝臣卻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般要跟他頑抗到底。儘管現在不比最初那般直接破口大罵,卻也是明裡暗裡或消極處政、或懈怠為官的在暗戳戳向他老董表示不滿。
甚是每次他老董在場的朝會,群臣們就呆若木雞的站著一言不發,那場面實在詭異極了,董卓很不喜歡卻也無計可施。
自己雖然可以不講道理就刀劍相向,把這群噁心的東西全給砍殺了。但要是因為對方不說話就揮起屠刀,只怕朝臣們有一個算一個全得殺了。要真這麼做,中央朝堂基本就沒了,這種情況絕不能發生。雖然這裡是他的一言堂,但是表面這層遮羞布卻是永遠不能揭開的。畢竟沒有朝臣存在的朝廷,那還叫朝廷麼?
“王司徒真乃國之棟樑,老夫還真沒有看錯他,咱家要重重賞他!”
朝臣們設筵為自己接風洗塵,這毫無疑問是在釋放服從的訊號。得到一眾公卿大臣的幫助,其中好處無需多言。
大喜過望下彷彿天氣都沒那麼熱了,就像痛飲一盞冰梅汁一般,董卓只感到身心愉悅。
然而就在這時,車駕卻是毫無徵兆的停了下來,一個顛簸下董卓臂膀撞到了車廂上,吃痛之下他面色立馬變得猙獰。一把抓起身旁的寶劍,董卓就要上前將車伕斬殺,可就在這時外邊卻傳來呼喊。
“相國,鎮北將軍那派人來了!”
“什麼鎮北將軍!”話剛出口,董卓便意識到是王耀派人來了,霎時間他雙眼圓睜,丟下寶劍便是快步而出。
王耀,王耀!
對於這位子侄,董卓的感官很複雜,有愛有恨便是最為恰當。
昔日王耀身份低微,對他尊敬有加,首次見面就送自己一份大功,也正是因為這個關鍵的功勞,讓他老董跳出了袁氏的棋盤,從一枚可用可棄的棋子變為了主宰涼州的地方大員。
小小邊將和邊關刺史,其間可謂是天差地別。感激子侄輩的幫助,自己才會親率大軍奔赴太原援助王耀平定白波。按說你來我往數次,雙方感情自然如膠似漆,當時情況也確實如此,若非這樣,他董卓也不會想著將自己的寶貝孫女許配給王耀為妻。
然而也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想的,老是一個勁的勸他老董不要苛待平民、不要放縱軍士,這種勸諫老是使得叔侄二人不歡而散。本來不愉快也就不愉快,這只是一種理念上的差異,還遠遠沒到傷害感情的地步,可王耀竟因此而對他疏遠,先是以各種理由推掉了婚約,更是逐漸減少了王董兩家的聯絡。
平心而論,他董卓自認待王耀這位侄兒不差,即便對方漸行漸遠,可每次立下名揚四海的事蹟,自己便會操使朝廷給對方大封特封。可以說王耀能夠如此順利的走到今天,能夠從來不吃名義上的虧,也全是因為他董卓在不斷以漢室正統的名義授予對方各種頭銜。
可是自己付出了,回報呢?不說完全沒有,卻也無限接近於零。關東聯軍聲勢浩大的討伐自己,王耀沒有派遣一兵一卒前來助他,甚是連象徵性的支援都沒有。此次涼州叛亂,王耀更是連借道都不幹,他老董一次次低聲下氣的發信過去,卻如同石沉大海一般,從來等不到迴音,說實話這讓董卓很是寒心,不過次數多了他也已經習慣了。這會王耀忽然派人過來,這實在是意料之外,董卓心緒很是複雜,既高興又有些擔憂。在這多事之秋王耀派人前來,究竟意欲何為?
是打算幫他,還是想要跟他徹底撇清關係,亦或是想趁人之危直接兼併他?
“賢……鎮北將軍派來的人呢?讓他速速來見我,等等!先喊李傕郭汜過來,快!來人,為本相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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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細柳聚。
滾滾大河旁,一頂臨時搭設的奢華大帳很是氣派,數十名披掛齊全的重灌武士昂首而立,大戟利斧閃耀著鋥亮輝光。
帳內,董卓身披金亮寶甲、腰別傳國寶劍,正端坐於大案之後。
李傕郭汜二將亦是甲裝齊全,一人手持重刀一人手持短戟,一左一右神情肅穆的立於董卓之後。
此次隨行的七八員牙將也被喚入帳中充場面,他們一個個全都披掛著最為威武的鎧甲,以最為嚴肅的表情注視著大案前那名穿著灰色勁裝的樸素青年。
“王耀讓你來此,是為何事?”
望著前方這一看就是小人物的灰衣青年,董卓面無表情,眸中也閃過一絲失望之色。
他本以為王耀派來的使者大抵是個有名有姓的賢人,再不濟也得是個職務不低的軍中將領,誰曾想竟是個小嘍囉?
想想自己鄭重成這副模樣,還把腰帶系得都有些喘不過氣,當真是可笑!
“回稟相國,小人不過是駐於司隸的一個小小耳目,本無資格面見於您……只不過是事發突然,十萬火急下才被派來傳達訊息,真正的使者還在路上。”
灰衣青年很有眼力勁,一眼就看出董卓那不算太過明顯的失落,當即解釋道:
“真正的使者乃是我家主公的兄長,也就是朝廷封任為幽州刺史的王騰。”
聽聞此話,董卓面色大為舒緩。
王耀能派遣兄長王騰為使,看來還是尊重他老董的,畢竟將親哥哥都派來了,又怎麼可能輕視他?
想到這點董卓嘴角上揚,當即連帶著對眼前這灰衣嘍囉都有了些好感。
“嗯,你說事發突然……”
“是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
“有人要行刺於您。”
“你說行……什麼!?”
聽聞碟探之言,董卓怔了怔,旋即雙眼圓睜,呼吸頓時急促起來。
莫說是他,李傕郭汜等一眾將校也全都攥緊雙拳,死死盯向那灰衣碟探。
怪不得他們不經事,完全是帳中這一票戰將全是董卓嫡系中的嫡系,他們的身家性命完全與董卓綁在一塊。有榮辱與共甚是生死與共的聯絡在,他們若聽到有人想謀害董卓還淡然,那才是奇怪。
“司徒王允暗結涼州軍將李肅,意圖在相國回到長安後行刺。相國應該收到百官為您接風設筵的邀請了吧,這便是一場鴻門宴!只是不知他們是在路上動手,還是會在筵席上行事。”
灰衣碟探一席話道出,董卓已是驚出滿頭大汗。
李肅?仔細想想,近期這位下屬確實與王允來往密切,只不過自己一直信任王允,故此也就沒有在意。
而王允雖然聽話,可也從來沒有勸說朝臣們依附自己,莫說行動,便是連這樣的苗頭都沒有半點。眼下其發信過來,說是說通了滿朝公卿為他董卓所用,甚至還要設筵為他接風洗塵,先前大喜之下自己根本沒有多想,但現在一提確實可疑,因為這根本就經不起推敲!
董卓沒有大智慧,但小聰明卻是非常多。要完全是個蠢人,莫說捉到那稍縱即逝的良機入主雒陽,只怕早就被袁氏給當作馬前卒玩死了。
靈帝死前,就擔心董卓擁兵自重,命其為幷州牧,還要其將下屬軍隊轉交給皇甫嵩,董卓一套連消帶打直接就化解了朝廷的命令,帶著軍隊慢悠悠上任,硬是拖到靈帝駕崩都還沒有走出涼州。過往經歷說明董卓早就見慣了大風大浪,面對各種陰謀陽謀他都遊刃有餘,只是太過殘暴且缺乏格局才讓他淪落至今,長期麻痺下他的能力有所減退,但依舊還是遠勝常人,眼下經碟探這麼一提醒,他頓時便了然王允這廝必定包藏禍心……
自己要是傻乎乎真把這場鴻門宴當成百官表示臣服的體現,只怕根本就無法活著歸來!
“好膽,好膽!”
想清楚其中曲折,董卓瞬間暴怒,他一腳踹翻桌案,起身拔劍就是一陣胡亂劈砍。
可憐那桌案乃是西漢留傳下來的大雅之桌,眨眼間就被劈砍成了一堆乾柴。
“王允、李肅!本相國定要誅爾等九族,本相國定要將爾等滿門抄斬!”
怒吼咆哮一聲,董卓大口喘息著,他收劍回鞘,忽得意識到話中的歧義,當即不自禁瞟了眼那灰衣耳目,改口道:“王允就算了,我定要將李肅及其一眾叛逆者滿門抄斬!”
灰衣耳目聞言不語,他只是一個傳達王耀意志的傳聲者,不該說的一句都不能去說。
然而碟探不言,站在董卓身後的李傕郭汜卻是按捺不住了。只見李傕先郭汜一步上前,焦急道:“相國,那王允呢!雖不能株……咳,有罪自當懲處!此事跟太原王氏無關,但起碼也要將王允斬首示眾吧!其作為主謀要是就這樣放過,這未免也太過……”
“稚然無需多言,咱家自有決斷!”
直接出聲打斷心腹大將的話語,董卓忍不住深深吸入一口氣。
他自然是不願放過王允老賊,甚至已經恨到了牙癢癢的地步。然而此事是王耀揭穿的,王允又作為王耀的伯父、自己至交好友王誠的兄長,他董卓就是再恨也得網開一面放王允一條生路。
這完全是給王耀面子,是給太原王氏一個面子。
“相國,我家主公有言,願開放幷州上郡借道給您出兵平叛,以此作為您寬赦王允的補償。”
“同時,知道涼州軍與關東聯軍作戰後損失不小,我家主公還贈予……咳,說錯了,這也是寬赦王允的補償。除卻借道給您之外,我家主公還願意給出一萬套甲冑三萬支刀槍作為網開一面的補償。”
灰衣碟探滿面笑容,溫聲道:“除卻前二者,我家主公還調動了佈置在大漢西部的所有耳目,為您繪製了一封涼州叛軍的兵力佈署圖。於此您可以輕易突破韓遂馬騰的防線,將涼州重新收入麾下。”
……
碟探一席話道出,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西涼將校全都情不自禁張大了嘴巴,不可置信的望向那灰衣青年。
李傕郭汜對視一眼,在狂喜之中退回了原位,再不對如何處置王允多嘴半句。而董卓卻是面色漲紅,直勾勾看著灰衣耳目半天說不出話來。
要說就事論事,他寬赦王允,王耀為了保全伯父給出萬套刀甲還算合乎情理。
但是開放上郡借道給他平叛,甚至還把馬韓叛軍的兵力佈署都給全調查出來繪製成圖送給自己,這要說是為了個王允誰信啊!
這份大禮莫說是一個王允,就是十個王允,就是要讓他把這次叛亂的所有人包括那李肅全給放過了,他董卓也心甘情願啊!借道幷州,悉知敵軍佈署,如此情形下成功平叛已是板上釘釘絕無可能發生意外,幾個逆臣的腦袋,又哪裡比得上堂堂一個涼州!?
收回州郡非但可以提振萎靡計程車氣,最重要的還是能夠為他嚴重缺員的西涼軍補充新血,同時在糧草經濟方面,也有相當積極的作用。可以說收回涼州,自己這局死棋也就算盤活了!
“這份情誼咱家領了!就說賢侄不是無情無義之人,文優他們還不信,這回就叫他們啞口無言!”
“哈哈,哈哈哈哈~”
感到萬斤負擔盡數卸下,霎時間董卓心花怒放喜笑顏開。他大步上前和顏悅色的拍了拍灰衣耳目的肩膀,大聲吩咐道:
“來人,快快殺雞宰羊!再上三十,不,再上五十罈好酒!咱家要厚筵來使!今朝定要飲個痛快,不醉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