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臨戎面貌 心意已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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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平老和青壯們面上洋溢位幸福滿足的笑容,王耀沉默了。

雖然素來受到百姓推崇,甚是被冠以了聖賢的頭銜,但王耀一直不覺得自己為平民百姓們做出了多少貢獻。

他是一個封建時代的統治者,不管再是仁政,也改變不了他肉食者的本質。

自己只是沒那麼殘暴,不會動不動行什麼屠城、殺俘的行徑,可就因如此,他便得到了仁德之名。

自己治下缺少人力,他又有充裕的食糧,天下紛亂有大量難民,他便接收難民為自己的子民,為地廣人稀的幷州吸取了足夠的人力。這其實不過是件順理成章的事,可因此他便被世人稱為聖賢。

早先義公的由來更沒啥,自己率領鄉勇義兵討伐亂賊,只不過是常常幫助各地的鄉里平定掉地方上的流寇劫匪,就被各地民眾冠以了義公將軍的頭銜。

作為當權者,整肅吏治,樹立風氣,這需要理由麼?不需要。貪官汙吏多了,不只是民眾受罪,官府的財政也會受到巨大影響,最終也會讓他王耀的利益受損。

收取百姓的賦稅,對待百姓溫和些不是理所當然麼?改進農具,地方上產糧多了,交的稅自然也就多了。修官道施行公共交通,讓各地之間的交流更加方便,這是利商利統治的舉措,哪有動亂頃刻就可以平定,出行方便了經濟自然也會便好,最大的受益者還是官府與當權者。

至於不召徭役,給民夫好吃好喝發俸祿,這更是理所應當。從民間抽徭役自備乾糧修建工程,哪怕活活累死餓死也無所謂,這種噁心至極扭曲天理的制度早就該被廢除。官府有錢,召民夫做事,給酬勞是天經地義,而不是仁慈,絕不是。

其實他王耀的所作所為真的都只是符合常理,並沒有真為百姓付出多少。

甚至,他因為自己的個人情感,還跟殘暴不仁的董卓糾纏不清……如果真是聖賢,董卓縱兵擄掠百姓,甚是為了震懾別人而刻意從民間抓來嬰孩當眾烹食、只為彰顯自己有多麼兇狠,這樣一個禽獸不如的敗類,但凡是個人都該將其滅殺。可他王耀卻因為過往董卓幫過自己,遲遲沒有出兵平定這禍患,甚是還救其一命。

他王耀只是一個普通人,一個複雜的普通人,他不壞,但也絕對談不上多好。

看著眼前的老者和青壯們,耳邊還回蕩著他們對自己的絕對肯定,王耀心緒很是複雜。當一個觀念只能說是正常還遠談不上有多正直的人都能被冠以聖賢之名,當一些談不上多仁德只能說是符合情理的政令舉措都能被稱為仁政時……

這個時代是有多扭曲?這個時代的百姓是有多悲哀?

僅是不被戰火襲擾,就滿足了麼。

沒有在此過多糾結,當務之急還是早些落實活字印刷。經這一岔,王耀也失去了再逛逛的興致,他擺手示意圍來的便衣禁衛們散開,告別老者便重回車駕。

“駕!”

馭者揚鞭,寬大車駕脫隊而出,沒有驚動民用通道上正往查驗處行去的百姓,而是徑直朝那靠右邊的軍用通道開去。

這午間時候,右道空無一人。

忽有未設標識的車駕朝那開去,登時便引得周圍之人注目。

那平老和一眾青壯也是怔了怔,顯然此情此景出乎了他們的預料。

“那位年輕權貴,是官府中人?”

“該不是吧!或許是有急事……”

“他剛剛還下車與平老閒聊,怎麼可能有急事?若不是官也不是軍,走這右道只怕……”

話音突然中止,平老及青壯們雙眼圓睜,彷彿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般。

只見先前那青年貴族身後的魁梧家臣向甬道處的查驗官出示了什麼證物,立馬便得到放行。

非但如此,把守在甬道處的一眾守軍竟是齊齊單膝跪地,朝那車駕畢恭畢敬的垂頭行禮。佐官在狂奔傳訊,城門官在全速趕來,狂熱的呼喊也隨之響徹雲霄。

“恭迎大都護!”

“恭迎大都護!”

“恭迎大都護!”

……

衛士們的呼喊聲傳來,莫說平老及其身旁的一干青壯,便是整個城口的所有人無論平民還是商賈,全都霎時陷入了短暫的呆滯。

旋即,驚呼接連不絕。

“那車上是義公將軍!?”

“大都護萬歲!今朝能巧遇大都護真是走運,俺要轉運咯!”

“太原侯萬歲!!”

“剛才從那車上下來的年輕……咳,剛才那位貴人,就是大都護?我居然有幸能離大都護這麼近?我親眼目睹了大都護的英姿!!”

……

“老夫,老夫,我,我剛才是對著義公將軍跺了一下柺棍!?”

待到平老及一眾青壯反應過來,王耀的車駕早已離去。

回想起先前的談話,平老激動萬分,同時也感到很是後怕。此際他面色漲紅,衣物卻被冷汗浸溼。

無論再是寬仁偉岸的君主,那也是君主啊!君主豈能受到侮辱?即便是隱藏身份便衣行事,也必須得到絕對的尊重。

如果王耀因為剛才自己跺了跺柺棍而感到憤怒,平老不會覺得有什麼不妥。如果王耀因此命人將自己打殺,平老也絕不會有怨言。就算對方這麼做了,也是合情合理,他依舊是眾人心目中的仁君。

但對方並沒有這麼做。

王耀只是默然上了車駕,甚是還與冒犯他的子民們道了別。

大都護就這麼走了,似乎根本不在意下位平民不知情下粗魯的冒犯。

“這才是真正的仁君啊!”

“是啊!”

——————

進入城中,繁榮之景迎面而來。

幾年不見,臨戎大有不同。

以往的臨戎,因常年被匈奴所佔據,故此城中建築風格極具遊牧特色,即便後來被王耀攻下稍作改動,但主體依舊還是異族格調。

眼下舊有建築幾乎全部被推倒重建,那些形似帳篷的低矮平房都被建成了兩三層的複式樓房。街道兩側到處都是商家,打的招牌也是各式各樣,比起晉陽高邑這等核心大城,似乎也並未遜色多少。

這會正是日中之時,道旁的食肆坐滿了食客,小廝們端上的餐點也是種類繁多一點也不單調。既有朔方本地特色馬奶酒奶豆腐等物,又有並地糒糗乾飯佐以乾果調味,還有司隸雒陽的烤胡餅、青兗一帶的特色米粥、豫州的乳鴿等物……

王耀當年主掌朔方時,曾大量接收各州各郡的難民,流民們千里迢迢來到這朔方,帶來的不只是血肉之軀,還有來自五湖四海的特色文化,其中自然也包含飲食文化。

在王耀較為開放包容的政策下,民間的限制少了,百姓也具有更多的選擇,更加自由。雖然有家中有田世代歡的情懷,但實際上也是沒有選擇,並不是所有人都想一輩子操事耕農,加之軍機處在不斷改革農具,務農效率變高也就不再需要那麼多人去種地,這相當一部分不願耕種和多出來的人則選擇做各種營生,在官府的幫扶與支援下,各種小生意大量興起,雖然也有經營不善最終失敗者,但大多數人卻是挺住了初期,朔方也隨之更加繁榮。

似如食肆,涵蓋有天下各地的特色飲食,朔方的各種行業,那全都是不拘於一種特色。以往的青州難民,可能今日就是北海膏藥坊的坊主,昔日的兗豫難民,也許今日就在這郡府所在開了家東郡豆腐店和小沛燒餅。

如果說當年接收天下各地的難民是種下種子,那麼今日朔方的繁華便是這種子所結出的碩果。這點在臨戎城中,彰顯得淋漓盡致。

“東阿特色糕餅……”

透過車窗,看到一家生意爆火的糕餅店,王耀怔了怔,旋即嘴角上揚露出一抹微笑。

東阿,是一個小縣,名聲不算大,自己當年率軍出並討伐黃巾時,曾在這小縣下邊的鄉里拜訪程昱,當時他與程家兩位叔伯相談甚歡,也得到了一定的資助,故此對這個地名還有點印象。

真沒想到,當年流民中還有東阿人,如今他們更是改變人生,在這臨戎做起了營生。

不知為何,王耀忽然感到非常滿足。

還有什麼能比國泰民安更美好呢?

“不求別事,只求海晏河清,時和歲豐,人們不再遭受戰亂之苦,人人能夠吃飽飯,能夠有意義的活在這人世間。忙碌在自己喜愛的事業上便不會覺得累,這才是活著,這才是生活……竭盡全力才能生存的世道應該終結了,我要一個盛世,一個再也不必提心吊膽顛沛流離的盛世。”

“天下人,真的太苦了。”

看著周圍景象,王耀神情複雜,其中既有滿足,又有悲哀與苦痛。

都護府雖大,卻也只有四州之地。就在此刻,又有多少黎民百姓在顛沛流離死中求活呢?就如剛才平老所說,中央司隸被涼州軍禍亂得十室九空滿目瘡痍,百姓被奪去搜颳走了財產和食糧,只得背井離鄉逃往外地,可又有幾個人能夠到達目的地?只怕大多都死在路上了罷。

自己身為君主,訊息自然遠比平老一介平民廣,他比誰都更清楚都護府外邊的世界有多麼悲慘。

司隸已經淪為一片廢墟,說是煉獄也不為過。道路旁到處都是百姓的屍體,餓殍遍野也難以形容那般慘狀,在董卓的殘暴統治下,苟存的數十萬百姓也被當作牛羊一般驅趕到了新都長安。

他們已然麻木,行屍走肉般來到新都城,大半人都死在了路上。不過倖存者也無法活太久,不管是在雒陽還是長安,他們的結局都是一樣的。長安不是仙境,長安的天上不會下稻穀,餓死在哪又有什麼區別?他們暫時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增加點人氣,讓新國都看起來像個國都。

“唉……”

在猶豫與彷徨之後,王耀的臉色終於變得堅決,再無法動搖。

在這一刻,他決定了一件事,在一件猶豫已久的大事上做出了抉擇。

既然心懷天下,又何必拘於常情?受百姓如此擁戴,被冠以聖賢之名,不如就真的摒棄掉俗人的想法,做一個聖賢,做一個站在絕對高點為蒼生而戰的真聖賢?

身處戰團之中,天下百姓太苦了,其中最為艱苦者莫過於司隸與涼州的百姓。

董卓是真國賊。

董卓是真殘暴。

即便在道德崩壞的亂世中,他也突破了身而為人的底線。

自己以溫柔鄉廢掉了呂布,以非常手段破壞了王允和李肅的謀刺之計。

自己救了董卓一命,情誼已經還清。

救了他,再殺了他,並不衝突。

救董卓是為私情,滅董卓是為大義,一碼歸一碼,這談不上虛偽。或者就算強說是虛偽那又如何?自己可以做百姓心目中的聖賢,也可以做眾諸侯眼中的小人,他就是他,隨便別人怎麼定義。

秦始皇殘暴麼?愛始皇帝的人很多,痛恨他的人同樣多,但嬴政在乎麼?

自己比不得始皇帝,但也有無視惡語的素養,隨外人說去,就這樣罷。

心懷天下至仁至善者,或許也都是薄情寡義之輩。不同的角度去看,事物呈現的面貌也大不相同。

也無需再去找什麼藉口,就當自己是薄情寡義貪圖董卓那點地盤好了,他王耀已經做出了決定,這事他做了。

“不逛了,直接開往軍機處。”

“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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