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韓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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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兄劉寒:

見字如面,一別月餘,如隔三秋,願君無恙。

近來義父愈加脾性愈加暴躁,時而暴怒,動輒殺人,吾苦勸無果,愈加覺得你先前之言有理,然食君之祿為君分憂,吾知你意,非不為也,是不能也。

大西軍以義聚眾,義父與我有恩,吾不能背信棄義,以失立身之本,為天下人恥笑,幸來聽聞部下言之,鄰水一片和祥,吾聞之深感欣慰與豔羨。

時下局勢暫時陷入焦灼,建虜之何洛會圍攻漢中兩月有餘而不得下城,我已向義父諫言,試圖說服義父支援漢中,然義父不允,無奈和矣。

義父言,漢中之建虜非當今之大患,今之四川士紳叛賊方是首患,此雖不能苟同,然時下川蜀士紳確實謀劃紛紜,義父為之癲狂,吾亦為之困,望兄予以指點,定國感激不盡。

……”

書信寫的不算短,劉寒看的也挺認真,不認真不行,用毛筆寫的繁體字劉寒看著本來就很費勁,幸虧李定國寫的並不複雜,否則劉寒估摸著還得找個翻譯,不過有一說一,李定國雖然是流寇出身,這字兒寫的確是不賴,至少比他強多了。

李定國的言辭顯得很懇切,甚至稱呼他為兄長,不得不說劉寒還是有些意外的,畢竟上次相逢也不過是一面之緣,劉寒還臭不要臉的誆騙了李定國的佩劍和不少糧食。

對於當時的預測,李定國大概是不太相信的,可能是經過這段時間的印證,才發現劉寒當初的預測並不是空穴來風,所以才有了這封信。

至於信中所說的事情,劉寒心裡頭大概是瞭解的,畢竟這段時間他可不是天天摸魚,也沒少看關於這段歷史的資料。

四川在明末時確是遭到過屠戮,而雖然張獻忠替建虜背了這口大鍋,但其實張獻忠也並不全是冤枉,這廝確實也殺了不少人,而從歷史資料來看,屠戮正是從1645年底開始。

至於張獻忠屠蜀的原因,資料裡眾說紛紜,但劉寒認為顧誠老先生的觀點最值得采納,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張獻忠既然在四川建國,肯定是想在此地長久立足,只要不是個傻子,自然不會對治下的百姓大肆殺戮,否則離心離德失了民心,就是自尋死路。

而之所以發生如此詭異的情況,事實上南明小朝廷要負很大的責任。

四川並不全是張獻忠在掌控,在四川的東部,有幾個府縣在南明朝廷的手裡,朝廷甚至還在此設立了雲貴總督,總督這官兒,自開啟始設立之初,就是文官擔任,總督之職執掌下轄行省的行政、財政和軍政,可以說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但文官畢竟是文官,雖然明朝末年朝廷封的數個總督裡也有幾個文官能指揮打仗的,但畢竟是少數,對於這些文官來說,調兵打仗不在行,玩兒陰的倒是信手拈來。

屆時南明朝廷已然獨木難支,知道只憑借他們自己的力量已經不足以抵擋建虜的攻伐,是以其實已經基本與大西停戰,除了暫時處於停戰狀態外,私下裡也與張獻忠的大西軍有過接觸嘗試聯合,只是雙方都各懷心思最終也沒談攏。

尤其是這位雲貴總督,他並不願與大西和談,因為這意味著他的無能,是以他憑藉自己在士紳階層的威望,暗地裡勾結大西轄下各州府計程車紳,試圖透過這些士紳顛覆大西,這招看起來不怎麼樣,但效果卻出奇的好。

張獻忠剛來四川時,不論是對士紳還是讀書人都很客氣,並不是明史裡說的四處燒殺搶掠,大部分計程車紳都得以保留了自己的財富,但這些士紳都受儒學浸染,一直以淪陷之地的遺老自居,雖然張獻忠並未難為他們,但他們卻並不怎麼領情。

而這時雲貴總督的暗中指使,與這些人不謀而合,再加上這些士紳要錢有錢要人有人,是不是的鬧一鬧,搞的整個大西境內一片亂哄哄。

至於張獻忠,他剛入四川時對這些士紳客客氣氣,甚至還下了嚴令不得騷擾百姓,但沒想到這些士紳不僅不領情,還帶頭鬧事,張獻忠脾氣本就暴躁,被接二連三計程車紳動亂刺激之下,終於覺得所謂的讀書人皆是負心之人,繼而開始對這些人痛下殺手。

這種行為就如同抱薪救火,平了這個地方,那個地方又起,張獻忠的耐性也從最初的只殺士紳,逐漸開始株連,人心惶惶之下一發不可收拾,以至於後來張獻忠一怒之下竟將成都城內的百姓殺了個乾淨,爺不玩了,打算繼續往陝西老家去潤。

劉寒記得前陣子看到這段歷史時,他自己也很唏噓,明末的流寇雖然搞的民不聊生,但如果換位思考的話,這些人其實也都是活不下去才去造反,而這些人中的佼佼者,不論是大順的李自成,還是大西的張獻忠,亦或是二人相繼死去後,其後繼者譬如劉體純、李過、李來亨、李定國、鄧文龍等將領,在民族大義之下,都毅然決然的扛起了反清的大旗。

劉寒只恨那些朝廷的陰謀家們,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將一盤勉強還能下的棋給下的稀巴爛,‘諸臣誤朕,文官皆可殺’,對此朱由檢同志深有所感。

只是歷史就是歷史,劉寒雖然深入其中,卻發現現在的他根本改變不了什麼,即便知道這是朝廷裡的文官在搞事情,他又能如何呢?即便他將這些事兒告訴李定國,李定國又拿什麼去拯救呢?局勢已然惡化,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了。

劉寒想了想,找來紙筆,隨手寫了幾句後,便交給部下,讓其將回信轉教給送信之人。

至於吳良的信,看起來就沒李定國的誠懇了,原本劉寒寫了好幾封信與其聯絡,但他的回信裡只說時下局勢動盪,商路不暢,他又太忙,以至於耽擱了之前談好的事兒。

對於這種說辭,劉寒當然知道有些敷衍,這讓他有些疑惑和沮喪,他原本以為這吳良也是跟陳俊山差不多的老大哥,沒曾想卻是這樣。

不過吳良的信裡也提到,他的那些香水等物件確實賣了個好價錢,並想讓劉寒想辦法繼續供貨,至於糧食,吳良只說建虜管控的緊,再加上到了冬季不好運輸,要等過了年後再想辦法。

劉寒看完信直皺眉頭,他總覺得哪裡出了問題,但卻又想不明白,最終只能暫時擱置,也隨手寫了封回信,意思是大雪封山,糧食便聽吳良的,明年再說,至於那些香水,他可著人送去,吳良沒談銀子的事兒,劉寒覺得反正成本不高,就打算等這批貨也賣出去到來年一塊算。

耽誤了好一會兒,劉寒才處理好兩個人的回信,而後他又接著聽那匠人授課,之前聽其他老匠人的課時劉寒總覺枯燥無味,但今天這師傅講的著實不錯,很對他的味兒。

“這便是佛朗機炮的發炮原理,除了弗朗機火炮外,朝廷威力最大的,當屬紅夷大炮,威力之大,足以令建虜膽寒,然其過於笨重,不得野戰,老朽雖然沒親自參與過鑄造,但個人覺得紅夷大炮並未發揮火器真正的優點,反而走了歪路。”這匠人說完還嘆了口氣。

見堂下的學生都不說話,只是認真的看著他講課,這匠人頓覺說了等於白說,便打算翻篇繼續講佛朗機炮的構造。

“先生何不說說,為啥走了歪路?”劉寒覺得這匠人話裡有話,便想繼續聽聽,就笑著提問道。

“既然有人想聽,老朽便說說,當然這只是老朽的一家之見,我隨便一說,你們也隨便一聽。”那匠人見竟然有人提問,頓時來了興致,他現在的身份雖然是老師,但當了半輩子匠人,本就沒什麼派頭,說話也很隨意,完全沒有擺劉寒最討厭的老學究架子。

“咱朝廷當今的火炮是越鑄越大,越鑄越笨重,動輒幾千上萬斤,威力雖然確實比尋常火炮要大不少,但不論是成本、還是風險也都很大,鑄造一門上萬斤的紅衣大炮,要花費幾萬、甚至十幾萬兩,但卻由於火藥需求量太大,往往放不了幾炮炮膛就撐不住了,這簡直是在浪費。”這匠人說著說著情緒上就表露出了憤慨。

“火器之所以為火器,威力雖然重要,但卻是其次,準頭和機動才是正道,否則火炮威力再大,打不中人,或者無法隨軍也是徒勞,十幾萬兩銀子,夠鑄二十、三十們弗朗機炮了,唉!”說著這匠人還嘆了口氣。

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火器匠人,即便在朝廷的火器工坊做事,也只能聽命從事,而管理他們的那些官員,壓根就不懂火炮,好幾個同僚都因為提建議被訓斥甚至拿不到月錢,以至於他也只是敢在這裡發發牢騷。

“我覺得很有道理,不知師傅姓甚名誰?”劉寒認為這人很有見解,便隨口問這匠人名字,想著日後可與之多聊聊。

沒想到這話一說出來,那匠人頓時被氣的鬍子都翹起來。

“咱在這兒講了好幾天,你連咱名字都不曉得,甚是無理!”這匠人本來還挺欣賞劉寒,畢竟其他的學生雖然認真聽講,但卻僅此而已,只有劉寒對他的話上心,卻最終發現這人連自己叫啥都不知道,他剛來時可是都做了自我介紹的。

這時一個士兵面色不愉的走到那匠人跟前,嘀嘀咕咕的說了幾句,那匠人眼睛頓時瞪大,那士兵說完便與劉寒拱了拱手退下。

“老朽韓餘,不知是將軍大人,還望將軍大人恕罪。”這匠人壓根不知道臺下這人竟是鄰水城的那位頭領,是以剛才聽那士兵說時心裡頭就頓覺不妙。

要知道流寇頭領都是殺人如麻的主,雖然是數九寒冬,但他額頭冷汗都冒了出來。

“你何罪之有,講的不錯,當賞,待下了課來與我詳聊。”說著劉寒從身上摸出塊五兩的銀子,讓林登萬給他送去,自己則起身離開了此地。

劉寒去聽課時,都是身著便服,也從來不跟那些匠人表明身份,就是怕這些匠人知道他的身份後唯唯諾諾。

到了晚上,劉寒便在軍營裡吩咐李茂才做了幾個下酒菜,與那韓餘邊吃邊聊,開始那韓餘還有些不自在,或者說懼怕劉寒,估計這韓餘也是個嗜酒之人,幾杯二鍋頭下肚,當即話就多了起來。

經過一番暢聊,劉寒才發現這韓餘在火器上的造詣或許不簡單,因為這人除了對時下的佛朗機炮、沒良心炮、紅衣大炮等十幾種火炮瞭如指掌,而且還質疑火炮的取材,他認為火炮不能只用銅,更不能只用鐵,銅性軟,鐵性剛,只用銅容易變形,只用鐵容易炸膛,並提出了除了鐵銅之外,可嘗試以其他金屬混之,只是由於他早已不再朝廷共事,這等實驗又成本不菲,所以他只是構想,而並沒機會去嘗試。

旁人或許聽不明白,但劉寒卻一下子就聽明白了,這不就是合金嗎?

這韓餘有東西呀!

韓鬱有知識、有構想,而劉寒有這個財力和興趣,二人算是一拍即合,決定過了年就著手開始嘗試,兩人當晚喝的大醉,但卻都很高興。

日子過的飛快,入了臘月後很快到了年底,除夕這天,鄰水城下起了雪,這可是個好兆頭,時下北方一直乾旱,即便是在四川的百姓,也都擔心乾旱蔓延到他們這裡。

都說瑞雪兆豐年,如今這場年底的大學,算是讓全城的百姓都將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若是往常,即便是過年,城內的百姓也都是窮開心,因為他們根本無糧過年。

但今年不同,雖然不能說是家家都有餘糧,但至少大部分人家都不至於連年夜飯都吃不起,更重要的是,他們並不覺得苦,有奔頭不叫苦,沒奔頭才叫苦,自打劉寒進了鄰水縣城,所有的百姓似乎也都有了奔頭。

城內一副熱鬧的景象,家家戶戶門前都掛起了紅燈籠,說起這紅燈籠,其實是劉寒吩咐那些招募來的匠人制作,並免費發放給城內的百姓的。

紅燈籠這東西雖然廉價,但在年月,百姓即便有餘錢也都不捨得將這錢拿來買只是擺設的燈籠,劉寒自然深知這一點,好在是那些匠人閒著也是閒著,便都做起了手工活兒,在劉寒的印象裡,農村過年不掛新燈籠就沒有年味兒。

鄰水城並不大,劉寒甚至是親自坐著馬車給城內的百姓送,猶記得當時的景象,老百姓哪裡受過這個禮遇,一城之主給他們這些屁民送燈籠,一開始還以為劉寒是想借此收錢,但最終發現是免費的後,都感動的一個勁兒的給他磕頭。

雖然不少老農都年歲不小足以當他的父輩,但如今的劉寒已經逐漸習慣了這等人倫大禮,最終全城都掛起了紅燈籠。

“如何?漂亮吧?”劉寒拉著寇湄兒的手站在城頭,指著滿街的紅燈籠笑道。

滿城的紅燈籠猶如夜間的火龍,將整個鄰水照亮,今日恰好又無風,城內顯得一片祥和,這等靜謐在明末這等亂世簡直不可思議。

“嗯,真漂亮,即使湄兒在秦淮河時,那裡的燈籠也沒咱們這裡的漂亮。”寇湄兒還不習慣劉寒在外面牽她的手,但卻拗不過劉寒,本來還有些侷促害羞,但看到滿城的紅燈籠不由得有些痴了。

“這滿城燈火,都是為你照亮。”劉寒臉上帶著笑意,隨口說了句土味兒情話。

他讓人大張旗鼓的做這麼多燈籠,除了讓這個年過的有年味兒外,也是想讓寇湄兒高興高興,當然,這情話確實有夠土的,不過那是在現代,而在明末這年月,男女之間甚至連聲喜歡都不敢說出口,劉寒這樣的表示已經讓寇湄兒心驚了。

“謝謝夫君,湄兒能跟隨夫君,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寇湄兒眼圈微紅,竟主動的靠進劉寒的懷裡。

這在以前絕對是不可能的,寇湄兒深受儒學浸染,一直將舉案齊眉當做典範,莫說在外頭,就是在自己的屋子裡,都不肯與劉寒做羞羞的動作。

劉寒抱著寇湄兒微微露出了笑意,看來最近這段時間調教的有效果,嗯,以後還得努力呀。

“咱們是夫妻,說什麼謝這麼見外的話,真是讓我傷心呀。”劉寒故作不高興道。

“可是湄兒就是感動呀,不說謝謝說什麼?”寇湄兒微微抬起頭看向劉寒,嘴唇輕啟之下哈出了不少白氣,只是話剛說完,便被劉寒親了上去,攀在她身上的手也不老實起來。

“要用這個謝知道嗎?走吧,外頭冷別凍著,咱們回家,打響新年的第一炮!哈哈哈!”劉寒也不管寇湄兒聽不聽得懂,開著黃腔一邊大笑一邊摟著寇湄兒下城。

同樣是除夕之夜,有人歡喜有人憂愁,距離鄰水城數百里之外的潼川府,李定國的府宅裡,李定國望著一桌子的飯菜卻不動筷子,顯得格外憂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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