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神欲使其滅亡(1 / 1)

加入書籤

近來屢次從都城成都傳來訊息,皆是他義父又下令清繳了哪裡哪裡的謀逆之人,這讓李定國極為煩心。

平心而論,李定國認為那些謀逆之人都該死,如今建虜入關,鐵蹄之下大江南北百姓慘遭屠戮,這些士紳不思捐銀助餉,卻每每謀劃顛覆他們,就好像真的顛覆了他們就能阻止建虜南下一般,實在是短視可惡至極。

但對於義父張獻忠的命令,李定國又極為矛盾,由於得了劉寒的提點,李定國十分清楚不斷的清繳只會加深他們與四川百姓的矛盾,因為清繳死的最多的,還是平民百姓,就連他,也無法約束手下數萬的將士不濫殺無辜。

然而,這只是李定國擔憂的一個方面,另一方面,由於各地的反叛都在加劇,也使得本就脾氣不好的張獻忠愈加的暴躁和多疑,李定國之前曾不止一次勸說其義父,但卻都被訓斥一通,並不能被採納,讓李定國也不敢再多言,以免失去他義父的信任。

李定國實在不想看到大西國一直這麼動亂下去卻又無能為力,因此即便是過年也完全沒有一絲的開心,反而擔憂起明年來。

“將軍大人,陛下有旨,命您明日一早入宮議事。”這時屋外一個親衛突然在門口向他傳話。

李定國聞言皺了皺眉頭,明日便是初一,一般來說各地主將除了為陛下獻上禮金外,皆是在各地與家人過年,除非有緊要之事,他義父也不至於在大年初一召集他們。

可是,又會是什麼事呢?

“知道了,通知親衛隊明日一早出發。”李定國對手下吩咐了一句,帶著不解終於是拿起了筷子。

潼川毗鄰大西首府成都,當李定國帶著親衛抵達時,正好在偏殿遇到同樣從周邊趕來的孫可望、艾能奇等人。

“老三!你離得最近,怎的卻是來的最晚?小心待會兒義父怪罪你。”孫可望提醒道。

在張獻忠的諸多義子裡,孫可望為長子,李定國排行第三,雖然張獻忠已經立國,但這些人私下裡仍舊以舊稱稱呼對方。

“天寒地凍,路上不好走,這不是也未曾遲到嗎?大哥倒是來得早,是天沒亮就出發了嗎,可真是辛苦。”李定國笑笑沒有多做解釋。

“咱離得最遠,咱昨晚剛得了信兒就出發了,連年夜飯都是在野地裡吃的。”艾能奇坐在一旁臉上帶著埋怨。

“行了老四,你年初剛吃敗仗義父可正對你不滿呢,等會兒可招呼著點。”孫可望又提醒老四道。

然而艾能奇卻並不領情,而是與在場的其他將領敘話,約定等會兒結束召見一塊去城內吃酒,沒過多久,一個內侍模樣的人過來通傳,眾人這才整理一番衣冠跟著那人進入正殿。

大西國雖然已經立國,但所謂的皇宮其實就是蜀王的王府,張獻忠以不想勞民傷財為由,並未建造新的皇宮,其實也就是說的好聽,真實原因是沒錢。

不過蜀王的王府確實氣派,雕欄玉砌的比之真正的皇宮也不差多少。

正殿之內坐著位年約四十的中年男子,此人身著一身藏青色長袍,國字臉上留著兩撇鬍子,眼睛很大但卻陰陰顯著憤懣,正是大西國的皇帝張獻忠。

“微臣叩見陛下!”孫可望打頭拜倒,其餘人也趕緊跟隨。

“行了行了,都別他孃的行大禮了,隨便找個地兒坐。”張獻忠似乎有些不耐的對眾人道。

這話倘若是在石井鄉下里,倒是經常見潑皮流氓說,可張獻忠身為皇帝卻也滿口芬芳,就顯得與大殿的氣氛格格不入,不過好在眾人似乎也都習慣,行過禮後自動按照官職尊卑分作兩邊。

“今日尋你們來,主要是想商議點事兒,你們瞅瞅這個。”張獻忠說著,一個內侍便端著封信走下堂。

這內侍先是走到孫可望身前,孫可望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眉頭緊皺不發一語,看完後就將信給放到托盤裡,之後李定國也拿起信看了看,眉頭卻同樣緊鎖。

這是一封招降詔書,來自新成立的大清國,詔書中言之:‘張獻忠此前擾亂,皆明朝之事,因遠在一隅,未聞朕扶綏宣慰之旨,是以歸順稽遲。

朕洞見此情,故於遣發大軍之前,特先遣官招諭,張獻忠如審視天時,率眾來歸,自當優加擢敘,世世子孫永享富貴,所部將領兵丁頭目人等,各照次第升賞,倘遲延觀望,不早迎降,大軍既至,悔之無極。’

詔書上還道‘凡文武官員兵民人等,不論原屬流賊或為流賊逼迫投降者,若能歸服我朝,仍準錄用,倘抗拒不服,置之重典,妻子為奴,開城投順者加升一級,恩及子孫……’

總之就是蟎清給張獻忠的大西政權下達的最後通牒,時下清軍圍困漢中已經過去數月,但卻仍舊沒能攻打下來,這時候突然發來詔書著實讓人摸不著頭腦。

不多時在場的大西主要將領都將詔書看了一遍,但包括孫可望在內卻都沒有率先表達意見。

“咋的?都啞巴了?老子喊你們過來,可不是叫你等憨坐的!”張獻忠十分不耐的對眾人道。

“陛下,兒臣覺得咱們不該降,建虜打個漢中幾個月都打不下來,可見其戰力不過爾爾,漢中才多少兵力,陛下您擁兵數十萬,何懼建虜?”孫可望畢竟是長子,身兼監軍之職,節制文武平東將軍,自然不想讓其他人先表達意見。

但這卻又極為講究,孫可望心裡十分明白,召集他們過來商議是假,看看他們誰與義父同志是真,說白了,就是首先得知道張獻忠本人的意願,只要與他的意願一致,必然就更被其所看重。

“嗯,老二呢?”張獻忠聞言面無表情的嗯了一聲算是聽到,接著又問劉文秀的意見。

“我覺得大哥說得有理,咱們大西坐擁天險,既已立國,何須看人臉色,那大清女真人倘若不是走了吳三桂的方便撿了大便宜,如今怕是還在關外吃土,一群茹毛飲血的蠻夷罷了。”劉文秀口頭上表示認同了孫可望的說法。

緊接著張獻忠又看向李定國,李定國趕緊站起身來對張獻忠拱了拱手。

“陛下,兒臣認為,咱們不是不該降,而是不能降。”李定國十分淡定的道。

按照孫可望的說法,他們之所以不投降,是因為建虜的戰力不行,那倘若建虜真的很能打,言下之意就是直接投降了?

張獻忠聞言露出略顯驚訝的表情,示意李定國繼續說。

“如今中州崩壞,黎民遭建虜屠戮,一道剃髮令,更是激起我漢家男兒抗擊外辱之心,弘光隆武之輩只知內鬥,手無寸兵之權,不堪大任,而陛下您據川蜀之險,麾下大軍皆聽調令,更應扛起大旗,驅除韃虜,此之為萬民所崇也。

倘若有如此之力,卻卑躬屈膝,屈從於蠻夷,雖得一息安寢,然日後必為萬民唾棄,定國雖粗鄙,亦不忍陛下受此大辱,願為陛下先鋒,教建虜知我大西有人也。”李定國說完跪地請命。

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不管建虜是不是能打,他們都不該降,南明小朝廷內鬥內行外鬥外行,不堪大用,而如今放眼整個關內,能舉起民族大義這面旗子的,已經只剩下張獻忠了,倘若此時能表明立場,日後必定被萬民所擁戴,正統性也能極大提高。

但倘若在萬民所期望之際,卻拱手跪地請降,日後必定會被萬民唾棄,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這言辭不可謂不激烈,事實上李定國說完這番話心裡頭也是七上八下的,他心裡雖然是這麼想的,但卻知道自己這個義父的脾性,倘若義父真的想投降,他這次可能算是徹底要失去信任了。

只是他仍舊決定說出來,否則他日後必定會愧疚,甚至帶著這份愧疚一直持續下去。

大殿內的氣氛頓時因為李定國的一番話有些遲滯,這番話說的很重,幾乎已經將身為大西國皇帝的張獻忠逼到了懸崖邊,而接下來的人不論說什麼,都只能往大義這方面靠,畢竟身為漢家子孫,誰也不想被罵漢奸走狗被盯上歷史的恥辱柱。

而這時,老四艾能奇卻還是站了出來,按照排位,該輪到他說話了,可是前頭三位已經將話題引到了懸崖邊,艾能奇本身又只以勇武著稱,尤為不善場面客套之語,站起身後踟躕了片刻後,撓了撓頭。

“俺聽陛下和三位大哥的,陛下讓俺打誰,俺就打誰。”

“哈哈哈!好,果然都是我的好兒子!”張獻忠聞言哈哈大笑,突然顯得格外開心。

而這時不論是孫可望還是李定國,心裡的石頭才終於落了地,因為二人都知道,兩人的立場雖然略有不同,但大抵上算是與張獻忠本人的想法對上了,李定國起身回到自己的座位,而孫可望卻看了一眼李定國的背影,眼裡露出嫉妒的光芒。

“實話說,咱剛看了這建虜的信也是氣的連摔了好幾個杯子,這狗日的建虜竟敢如此狂妄,原先還道是井水不犯河水,你管你的中原,咱管咱的四川,是咱老子想的太天真了。

老三說的對,咱大西國豈能偏安一隅,教中原百姓寒了心,待過了這個鳥年,咱就整頓兵馬,與那建虜過過招!”張獻忠主意已決,顯得充滿了鬥志。

眾人聞言也都跟著摩拳擦掌,事實上最近由於四川動亂不斷,但卻總是束手束腳讓他們憋悶壞了。

就在眾人其樂融融之際,從左邊突然站起一個人來,李定國見狀連忙與那人使了個眼色並不動聲色的搖了搖頭,但這人似乎下定了決心一般,枉顧了李定國的勸阻,仍舊出班道:

“陛下,對周邊叛軍的清繳,卑職認為還是應當以安撫為主,倘若都要清繳,恐怕會失去民心。”

張獻忠本來還不錯的心情,聽了這人的話馬上變了臉色。

“劉進忠!你孃的專跟老子作對是不是?那些地主老財不念咱的好,咱在進四川時就不該對他們優待,要知道如今他們的做派,當時進川時就該將他們殺絕,驢球蛋,白眼狼!你給咱老子退下!”張獻忠口吐汙穢之言,對著劉進忠就是一頓臭罵。

對於地主武裝反叛的事,張獻忠每次想起來心裡就窩火的很,大西國如今財政困窘缺乏糧草,究其原因就是因為入川時他們並未對川地士紳進行劫掠,這也是為何立國後直到現在連個皇宮都沒建造的原因。

可張獻忠卻沒想到,自己明明放過了他們性命,甚至連他們的財富都未曾動得,他們不念自己的好,竟然還招攬人手聯合起來反對他,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對於這等人張獻忠的處置很簡單,誰反就殺誰,所有人反就殺光所有人。

是以最近雖然很多人勸說過,但都被張獻忠回絕,並說誰再反對他必不輕饒,可這劉進忠仍舊屢次在堂上勸諫,實在令他十分不滿。

“倘若失去民心,陛下拿什麼去打建虜?”劉進忠仍舊沒有退下,反而反問起張獻忠道。

他本是大西軍四十八營之一的驍騎營都督,他覺得一直與地主對峙下去絕對不是好事兒,想解決此事唯有講和一途,倘若真是把士紳都殺光了,那整個四川也就完了。

這句話倘若是在現代肯定是大錯特錯,但在這時候卻多少有些道理,畢竟士紳地主們掌控四川大部分的資源,倘若真到了那等地步,不用多久,只需兩個月大西軍的糧草就會全面短缺,即便調動大軍全力清繳,糧草或許可以緩解,但也算是徹底失去四川的民心了。

會讓所有人明白,他們仍舊是流賊和強盜,而非真正的統治者。

“那什麼打?就拿那些士紳的家產去打!驢球子,你給咱老子去金山鋪參與會剿,省的老實礙咱的眼!”張獻忠非常不高興的道。

說著便叫內侍將劉進忠趕出了大殿,劉進忠邊走邊搖了搖頭,看起來格外的頹喪。

“龜兒子掃興,今日是大年初一,走,咱老子擺了宴席,許久沒一塊吃酒了,俺們吃酒去。”張獻忠說完當即起身大搖大擺的帶著眾人出了大殿。

到了下午,應付完成都內的同僚後,李定國本打算離開成都回潼川,卻在剛出城沒多久便在半道遇見了劉進忠。

“你竟還沒離去,朝堂上我都提醒了你,你卻還是不聽,義父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定下的事誰有能改變。”李定國嘆了口氣道。

“他是你義父,又不是咱義父,咱不能眼瞅著局勢越來越亂,卻不敢發一言。”劉進忠似乎與李定國相熟,說話間也很直白。

李定國聞言沒有答話,但事實確實就是如此,這些士紳絕不是一人為之,背後肯定有人指使和統籌,最可恨的應該是這些人,倘若有談和的可能早便談了,何須鬧到這等地步,他為大西與朝廷之間的關係感到憂愁。

“陛下這次算是記恨咱了,唉,就此別過吧。”劉進忠說完拱了拱手。

作為主和派,張獻忠卻將他調派道金山鋪會剿,無疑是將他往火盆裡推,劉進忠心裡的鬱悶可想而知。

望著劉進忠的背影李定國踟躕了良久,雖然他手握數萬大軍,但此時卻突然有些無力,他自小就跟著義父,倘若沒有張獻忠的養育,他不知道早餓死在哪個角落,這份恩情他忘不掉,他只能與義父站在同一邊,更重要的額是,即便他反對也沒有用,義父的脾性他清楚,不會妥協,而另一方面除非將士紳背後之人拎出來殺掉,否則士紳的動亂只會愈演愈烈。

根據李定國的猜測,士紳背後的人很可能就是川陝總督王應雄,可想抓到此人談何容易,時下大西又與朝廷停了火,倘若殺了朝廷的總督,戰火必然繼續,這就是個無解的命題,怪只怪王應雄的短視,為了自己的仕途和政績,枉顧民族大義。

唉!李定國嘆了口氣,最終揚鞭奔著潼川而去。

本以為此事就此揭過,然而只過去不到半個月,李定國卻突然收到了劉進忠的一封信。

根據信中的說法,劉進忠的一名部將反對清繳,叛逃了朝廷,劉進忠思前想後覺得自己本來就被張獻忠所疑,如今部下又叛變,更是沒了退路,便率部投奔了明將曾英,將此事原委告知李定國,一來是因為交情,二來也是想透過他告知張獻忠。

李定國看完書信後大驚,急忙命人備馬,飛奔去成都將訊息告知了張獻忠。

可誰知張獻忠知道了這個訊息後,震怒之下,竟然下令盡殺金山鋪,李定國苦勸無果,還捱了張獻忠的呵斥,最終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到了潼川。

剛到自己府宅,便有下人呈上來一封信,李定國一見信封上的名字,眼睛頓時便生了光,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的開啟了信。

信的字型歪歪扭扭,甚至還有不少錯別字,信的內容也很簡潔。

神欲使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天定不可違,韜光養晦,儲存你的人馬,難道你真的認為你那義父得了天下,會是天下人的榮幸?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