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張獻忠之死(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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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寒的意思很明白,莫說你李定國現在無法改變大西國的現狀,也無法影響張獻忠的主張,即便你可以影響,可以想辦法讓張獻忠改變現在對四川的清繳政策,這一定就是好事嗎?

或者說,倘若張獻忠真的能入主中原,會是天下百姓眼裡的明君嗎?答案很明顯是否定的,李定國跟了張獻忠十幾年,自然最瞭解他這個義父的性格,從陝西到河南,從山東到南直隸,又從湖廣到四川,他的義父從未停止過殺戮和搶掠,這種性子幾乎是刻在其義父的腦海裡,凡說過之地,百姓無不畏之如虎。

李定國看完劉寒的信愣了好久,說不矛盾那是假的,他義父雖然做了很多不義之事,但畢竟是有養育之恩,而且這些年來對他們這幾個義子向來不錯。

可是……

天下人與義父相比,孰輕孰重?

生存或是毀滅,這是個必答之問題。

最終李定國深深的嘆了口氣,提起筆給劉寒寫了封回信。

日子過的很快,轉眼到了隆武二年十月,大西國內外交困的局面更加嚴峻,張獻忠與四川士紳階級的矛盾已經到了不可調和的地步,八月時張獻忠甚至下令盡殺成都士紳,並一把火燒了自己的都城,打算帶領大軍轉移丟掉四川另尋出路。

離開成都前,張獻忠甚至殺了自己的所有妃子,連兒子都殺了好幾個,這絕對是個瘋狂的舉動。

大西軍的整體情緒也與張獻忠本人一樣格外暴躁,但整個過程中,李定國卻從未再出言勸諫,只是每次見其義父時唯唯諾諾應付,這倒是讓孫可望看輕了他不少。

李定國最終還是做出了自己的決定。

早在今年六月時,大西國已經得了訊息,漢中久攻不下使蟎清攝政王多爾袞大怒,改派英親王阿濟格為靖遠大將軍,同多羅郡王羅洛宏、多羅貝勒勒尼堪、固山貝子吞齊喀、滿達海等,統率官兵前往四川征討大西。

而在漢中頑強守城半年之久的孫守法、趙榮貴等部終於不支,漢中失陷,四川北方的門戶大開。

按照張獻忠的既定計劃,他們將在潼川保寧兩府迎戰阿濟格,待擊敗阿濟格大軍後,自漢中入陝,繼續在陝西經營。

畢竟不論是李自成還是張獻忠,陝西都是他們的老家,張獻忠甚至認為之所以在四川遭到所有人的反抗,就是因為四川將他們大西軍當作了外來人,對於這個計策李定國不置可否,唯有孫可望等部將對此深信不疑。

定北將軍艾能奇率所部五萬大軍駐防保寧,定西將軍李定國仍舊駐防潼川,而張獻忠與孫可望、劉文秀,十六萬大軍駐紮在西充鳳凰山下,李定國與艾能奇部形成掎角之勢,共同拱衛張獻忠本部,按照既定計劃,他們將在這裡等候蟎清阿濟格,並與之決戰。

可一直這麼等了小半個月了,卻並不見阿濟格大軍的影子,這讓李定國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就在他焦灼等待並越發不安之時,劉寒的另一封回信終於送來,最近半年多以來,李定國時常在與劉寒聯絡,不知怎的,他總覺得此人有未卜先知的能耐,在很多關乎民族大義的事情上,總有令他發人深省的意味。

而劉寒的回信依舊很簡潔,但這次的訊息卻足夠令他吃驚。

“阿濟格很可能會從後方突襲張獻忠本部,不得不防。”

信仍舊只有這麼一句話,卻令李定國眉頭擰成了麻花,從後方突襲?

他的義父張獻忠,前方有他和艾能奇的十幾萬大軍,後方是鳳凰山,那裡山林密佈並不適合進攻,而且即便是他們這些在四川境內待久的人,除了部分很熟悉川蜀地形的部將,也很難穿越那些山林從後方發動進攻。

難道……嘶——

李定國想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備馬!騎兵營隨我趕往鳳凰山!”李定國對著自己的親衛大聲呼喝。

……

鳳凰山下,無數的帳篷鱗次櫛比的排列在大地上,時辰雖然已經到了八九點,山腳下霧氣仍舊很重,張獻忠有些焦躁的啃了幾塊肉。

“陛下,探馬來報,在咱們的後方數十里之外發現了建虜的蹤跡。”孫可望走了進來對張獻忠彙報道。

“驢球蛋!這怎麼可能?絕對是假訊息,這些該死的探子不給咱好好打探訊息,卻要以這些幌子來誆騙咱!”張獻忠聞言暴躁的將手裡的肉扔到了桌子上。

“兒臣也覺得不大可能,咱們的後頭是群山,數十里皆是山林,就是咱們想透過都不容易,那些建虜對這裡不熟,如何會出現在後頭,怕不是建虜故意擾亂咱們的視線。”孫可望也跟著張獻忠的想法分析道。

這也確實很有可能,畢竟兵不厭詐,一支疑兵有時候可以改變一場大戰的結局。

“管他作甚,繼續探查建虜主力動向,大戰在即,都給咱打起精神來。”張獻忠咕咚咕咚的飲了一通酒,對孫可望、劉文秀等部將道。

又過了半個多時辰,另一隊哨騎卻又來彙報,說在他們後方發現建虜跡象,而且距離他們只有三十里左右。

這讓張獻忠十分的不爽,當即打了那哨騎幾個大嘴巴子,因為其他的哨騎給他帶來的訊息來看,建虜的軍隊仍舊在保寧與艾能奇對抗,雖然暫時沒打起來,但那裡既然是主力,其身後的斷然就是疑兵,一支迷惑人的疑兵而已,張獻忠卻並不放在心上。

畢竟建虜所謂的大軍,不過四五萬人,而張獻忠只前鋒艾能奇就有五萬,更有李定國的八萬,而他在鳳凰山這裡更是駐紮了十六萬大軍,還真不將建虜的那幾萬人放在眼裡,更別說一直小小的疑兵了。

不過張獻忠這幾日在軍營裡實在有些無聊,便最終有了個主意。

“叫咱的親衛隊準備一下,咱要去後山轉轉,看看那些個建虜鬧什麼鬼!”

“陛下,現在外頭生著霧氣咧,不若讓兒臣帶人替陛下去看看吧。”孫可望勸道。

“大哥言之有理,如今大戰在即,陛下應當在軍營內穩定軍心才好。”劉文秀也覺得有些突兀,忙上去勸道。

“驢球蛋,咱身為大西皇帝,何懼小小霧氣,恁兩個在這兒看管軍馬,咱老子去會會這些礙眼的傢伙!”然而張獻忠卻並未將二人的話放在眼裡,只交代了二人要看管好軍馬,自己則虎虎生風的出了大帳。

半刻鐘後,張獻忠便帶著一千多親衛風風火火的趕往了後山,不知是否是喝了酒的緣故,竟是連盔甲都未曾穿戴,這讓孫可望與劉文秀兩人面面相覷。

他們知道張獻忠的脾氣,只要是他做的決定幾乎很少能改變,而勸說也只是盡他們的本分,不過他們倒是也不太擔心,畢竟後山山路崎嶇,根本不可能有大股敵軍,興趣他們的義父就是因為在軍營裡無聊想出去散散心罷了。

張獻忠一行人在山林間穿行了一個多時辰,大夥兒走的都有些累了,仍舊建虜的影子都沒見到,這讓張獻忠格外的憤怒。

“驢球蛋,你不是說這裡有建虜嗎?人呢?你敢誆騙咱,王大喜,給咱砍了他!”張獻忠也累了一頭汗,他看著那哨騎臉色很是難看。

“陛下,小人冤枉,小人的部下真的在附近見到了建虜的跡象,陛下饒命!”那哨騎一看張獻忠竟要因此殺自己,頓時面如土色,跪倒在地求饒。

但張獻忠並不理會,他的親衛統領王大喜才不管這人是不是冤枉,當即一刀就將這哨騎砍殺。

興許是血腥氣太重讓剛喝了酒吃了肉的張獻忠感覺難受,張獻忠皺了皺眉頭吐了口唾沫。

“爾等在這兒候著,咱去山頭上看看。”說著張獻忠帶著幾個部下奔著山頭走去。

此時山林間的霧氣仍舊沒有消散,張獻忠爬上那山頭之後,只覺此間空氣清新渾身舒暢,山頭的對過有條小河溝,河水清澈在霧氣之間宛若仙境。

張獻忠心情大好,正打算去那小河邊走走,卻突然發現霧靄中出現了幾道身影。

“將軍,那人便是張獻忠!”這時對面突然傳來一聲呼喝。

“劉進忠?驢球蛋的,你特孃的竟投了建虜!啊——”張獻忠依稀看清了那個人的模樣,竟是半年前叛變了的劉進忠,他正處於震怒之時,一支箭羽穿透霧靄射中了他的左肩。

張獻忠慘叫一聲,只覺胸口一疼,身上也頓時沒了力氣,這箭羽不偏不倚怕是已經傷到了他的心臟,其身後僅有的幾個護衛大驚失色,連忙拉扯著張獻忠往回趕。

待遇王大喜等親衛隊匯合時,張獻忠已然無法走動,只是躺在地上吐著鮮血,顯然已經命不久矣。

“王都督,咱們怎麼辦?”一個親衛焦急的問向王大喜。

張獻忠突然被襲擊,他們作為張獻忠的親衛隊很顯然要負很大的責任,如今後方不知有建虜多少部隊,即便回去了也難逃一死,實在是進退兩難。

“瑪德!老子哪兒知道!驢球蛋的陛下,你自己死了,卻還害著俺!”王大喜焦躁的如同熱鍋裡的螞蟻,他竟對著張獻忠的大腿踢了一腳,其實已經算是下定了決心。

張獻忠很明顯還未死透,被這麼一踢竟睜開了眼睛,他對王大喜怒目而視,自知命不久矣的他卻突然狂笑了一聲。

“咱死後,哪管他浪海濤天!哈哈哈!哈哈哈!哈……”笑了幾聲後張獻忠終於支撐不住,再是沒了動靜。

王大喜被突然發狂一般的張獻忠嚇了一跳,卻再也不敢對張獻忠撒氣,此時身後韃子的喊殺聲愈加臨近,幾個部下便再次詢問他們如何應對。

“驢球蛋,咱犯了大罪,回去也是死,俺要往南走,想跟著俺的就一塊走,不想跟著俺的聽天由命吧!”說完王大喜便竄入密林中,其餘親衛見狀只猶豫了片刻,大多都跟著王大喜逃竄,只有寥寥幾人不知出於何等目的,揹著張獻忠的屍首想著鳳凰山山腳下的軍營而去。

幾個人幾乎與建虜的兵馬先後趕到了鳳凰山軍營。

“都給俺閃開,陛下遇刺了!那王大喜也逃竄了!建虜殺過來了,孫將軍!”這幾個人一進軍營便大呼小叫著,引得軍營內一片慌亂。

王大喜畏罪潛逃,他們幾個卻將張獻忠的屍首揹回來,以為這樣便可以證明他們的忠心,繼而將功補過免於一死,卻不知這樣的呼喝以及張獻忠的突然死亡,能對整個軍營造成多麼大的慌亂。

孫可望面色很是難看的見到了那幾個人,以及已經死去多時沒了聲音的張獻忠,再聽著外頭慌作一團的大軍頓時怒從心中氣。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建虜怎的從後頭殺來了?”不論此時他心中再是憤怒,孫可望仍舊問出了所有人的疑問。

“回大人,陛下遇刺前曾大喊,‘劉進忠,你竟然叛逃了建虜。’話剛說完便中了一箭,那王大喜一箭陛下遇刺就馬上跑了,臨走時還踢了咱們陛下一腳。”那領頭的將實際情況告知,意思是王大喜跑了,疾風知勁草,他們冒死將陛下的屍首帶回來,有沒有功勞不說,至少可以將功補過了。

然而孫可望得知了實情後,卻更加憤怒了。

“你們!都該死!”孫可望走到那領頭的人面前,抽出刀子就將幾人砍殺。

雖然張獻忠的突然死去讓他們很震驚,但現在是什麼檔口,即便實情真是這樣,這幾人也不該在軍營裡大呼小叫,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陛下遇刺身亡的訊息,哪裡還有半分鬥志,而且……建虜卻已經殺到了軍營,這都是拜這幾個人所賜。

“大哥,定是那劉進忠帶的路,他本就熟悉咱們的軍事部署,又曾在這裡駐兵過很長一段時間。”劉文秀想了想道。

倘若沒有劉進忠帶路,建虜絕不可能如此快的殺到他們後方。

張獻忠一死,身為張獻忠長子節制文武平東將軍的孫可望便立馬成了主心骨,孫可望聽了劉文秀的話眉頭緊皺,他當然知道是因為劉進忠,可那又能改變什麼。

“事已至此,咱們趕緊收拾兵馬迎敵吧!”孫可望決定將這些事拋在腦後,說著便拎著戰刀出了大帳。

此時軍營裡四處是慌亂逃竄計程車兵,間有建虜的喊殺聲,在得知他們的皇帝已經被殺的訊息後,大西軍計程車氣一落千丈根本失去了抵抗能力。

孫可望與劉文秀喊破了嗓子也未曾改變局面,混亂一直持續到了下午,孫可望與劉文秀拼殺了幾個小時早已聲嘶力竭,最終帶著一部分嫡系逃出生天。

剛逃出去沒多久,孫可望便在半道遇到了趕來支援的李定國。

“老二,陛下被那劉進忠出賣,已然薨了!你怎的不早點趕來!”孫可望見到李定國,突然放聲大哭。

此時的孫可望一身盔甲已然全被血水浸染,頭盔不知去向,凌亂的頭髮裡還夾雜著血肉,劉文秀更慘,盔甲被砍的七零八落,胳膊和腿上都中了刀傷。

李定國聞訊後驚的差點從馬上墜落,他絕沒有想到他的義父會如此突然的死去,更想不到義父的本部竟敗的如此迅速,那可是十六萬大軍!

可是看到孫可望與劉文秀的模樣,李定國還是忍不住雙眼通紅。

“我剛剛得到訊息,老四那邊已經與建虜短兵相接,倘若沒有本部支援,怕是也難以支撐太久,大哥如今還有多少人馬?”李定國擦了擦淚水對孫可望道。

“跟著咱逃出來的有一萬多,大部分都逃散了。”孫可望憤懣的道。

建虜前來襲擊的人並不多,頂多有萬把人,但這些人不僅士氣高昂,而且還喊著他們聽不懂滿洲語,凶神惡煞的殺入敵營,根本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機會,事實上十幾萬人想殺絕根本不可能,倘若給他時間,孫可望至少還可以收攏來幾萬殘兵,但是……他們沒時間了。

“先去通傳與我的兵馬匯合吧,咱們必須儘快出兵營救老四。”李定國只遲疑了片刻後便下了決心。

孫可望早已精疲力竭,劉文秀更是搖搖欲墜,幾人簡單商定之後,便帶著人馬朝著潼川行進。

到了潼川后,李定國命醫官給他們二人治傷,劉文秀已經傷的很重不能再戰,李定國本來希望孫可望也留下,畢竟他剛剛經歷血戰,可孫可望並不領情。

最終李定國帶著自己的數萬大軍奔赴保寧,好在是支援來得及時,與艾能奇部合力暫時擊退了建虜。

雖然暫時穩定住了局面,但另一個大問題擺在了四兄弟面前,他們的義父、大西皇帝張獻忠戰死,他們又該何去何從呢?

按照他們義父的既定計劃,他們是要從漢中轉戰陝西,原本以為建虜不過區區數萬不足為懼,但經歷兩次大戰,不論是孫可望還是艾能奇,都對建虜的戰力有了充足的瞭解。

如今他們又折損了將近一半的人馬,再去陝西將無險可守,已經十分的不明智,至於四川,建虜既然已經打通了入川的通道,自然也已經不再安全。

保寧城的議事廳內,孫可望、劉文秀、李定國、艾能奇都獨坐一旁,氣氛彷彿陷入了遲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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